春天的长安是多情的,浪漫的,神秘的,充满活力的。
在家里猫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长安人,都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尽情散发着积累了许久的激情和活力。
各国使臣在皇家护卫整齐的马队之中,从队伍间隙往街道两边看去,长安人那热情好客的性格,都在满天飘扬的花瓣中,得以表现出来。
原本为了迎接国师而蓄谋已久的兴奋,这时也没人还想着保留起来。
人都有从众的心态,看着身边的人比自己叫得更大声,手挥得更有力,就不想被人比了下来,于是整条长安大街,成了花的海洋、欢呼的世界。
各国使臣当然不知道原本这些安排和突然间迸发出来的热情,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玄奘国师而准备的。
许多听到动静从家里出来的,还以为是玄奘国师到了,于是将早已预备妥善的香案搬了出来,结果弄得这些远来的使臣们,被长安人这一刻的无边热情包围得整个人都象随着飞舞的花瓣飘到了半空。
还好各使臣和随从至少有一点是很明白的,那就是长安城的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整齐的房屋、长安人脸上洋溢的欢笑、步伐齐整的护卫,无一不在向他们展示着这东方泱泱大国的雄厚实力。
于是心头最后一丝骄傲,都在长安人的欢呼声中被击得粉碎,消失在飘飞的花瓣之中和淡淡的花香里。剩下的,只有对大隋朝的崇拜、仰慕和敬畏,以及对大隋文化的和释门教义的渴求。
其实在这些西来的使臣各自的国家,都无一例外地把佛教作为本国的国教,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也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象此刻的长安人这样,人人都在腕间或项上挂着一串佛珠,就连护卫他们的威武雄壮的骑士们,腰间的束带上也绣着精巧的佛纹。
从自己的国家出来的时候,不管是为了一方小国的尊严,还是为了展现自己国家的异域风情,使臣们和各自的随从,从衣着、马匹到身上的饰物,没有一样不是精心挑选过的,毕竟现在的大隋,已经在隐隐间有了几分昔日大汉朝的威武之气,令曾经望风而逃的西域各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丝半点随意。
结果进了长安城,在长安人色彩斑斓、华丽大方的衣着对比和大都市显露出来的华贵之气映衬下,使臣队伍显得那样的简陋和土气,还好长安人的热情和出乎意料的庞大迎接规模让他们自尊得到了满足,才使得那一丝略为尴尬的自感形秽得以很好的深藏。
按大隋国礼,使臣们应该在洗去风尘休息一夜后,于次日凌晨在皇城内的西殿之中等候皇帝陛下的召见,所以现在接待他们的自然是专门负责外使事项的大臣。
和长安人的热情相比,眼下的接待却让众人相当失望,使臣们好象一下从一个钟鸣鼎食的富足之家走进了乞讨为生的破落户中。
原来在使臣们穿过长安大街之时,便有快马禀报,玄奘法师已到长安城百里之外的驿站,在略为歇息之后,一至两个时辰的时间便会进入长安。
等候已久的诸大臣,包括皇宫之中坐立不安的杨广,哪里还有功夫顾及西方使臣,草草安排了食宿后,都一门心思准备着迎未来的国师进城。
要说玄奘的名声,未必有多大。
除了降世时的异象,刚发生不久的全身骨碎以消去一场屠戮之事都还没传进长安城。对长安城来说,更多传颂的,是唐王李世民在北方大战中的异军突起,原本有点武力却在大隋层出不穷的武将中并不起眼的李世民,却取得了近千年以来,以人力对抗妖族最为辉煌的一场胜利。
而这个释门少年,却仅仅只是对唐王李世民指点了两天,至于那场让长安人热血沸腾的战事中,被口口相传令人津津乐道的十三侍卫,更是对玄奘法师赞不绝口。
更有消息说,当今皇上杨广能从皇子中一跃登顶,就是玄奘法师在先帝面前的一语之功,那时,玄奘法师还是一名幼童。
加上十岁之龄便被封为国师,比之十二为相的神童甘罗,尚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独孤宏等少数见过玄奘之人,对长安人和朝中大臣来说,与其说是对释门的敬意和对玄奘的仰慕,还不如说是对这个神秘的释门少年好奇,来得更贴切。
所以才有这几位负责接待来使的大臣们失态之举,大失礼仪地草草安排后便迫不及待地跟在乔梦符大人身后,往城外而去,争相先睹为快。
杨广也在皇宫内沐浴更衣,静候着玄奘的到来。
皇帝自有皇帝的尊严,自然不会亲迎至城外。但是从某一方面来说,杨广这个皇位,完全是凭借玄奘一人之力得来,何况眼下杨广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要等着这个自己唯一可以信任,而且幼年时就极具灵异的释门少年来替自己解决。
所以杨广才在大臣们走了之后,很慎重地沐浴更衣。
玄奘进城的时间,却比大家估计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原因是玄奘和李世民等人并没有在驿站停憩多久,只是为了即将进入长安城之故,简单地梳洗了一下。
结果当玄奘等人踏上长安大街,乔梦符等一干大臣才与玄奘等人遇上。
乔梦符尽管没有见过玄奘,但一眼看到李世民率领护卫们分散在一个少年僧人两侧,哪里还猜不到这少年僧人的身份。
看到众人走来,领头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身着一身朝庭重臣特有的袍,玄奘从马上跳下来,合什行礼。
与众人见过礼后,玄奘拒绝了上马的请求,并示意身后众人也下马步行。
于是刚刚尽情发泄完亢奋情绪的长安人,还没从精疲力竭中恢复过来,已经叫得嘶哑嗓子还在干涩地微痛,就看到一位少年僧人,在一群朝中大臣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铺满花瓣的长安大街。
玄奘一步步走上街道,几年前曾匆匆来过一次,却是惊鸿一瞥,况且当年昏昏噩噩地,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着,做了一件或者是两件到现在都没想通透的事情。
这时踏在长安大街冲洗得干干净净铺满花瓣的街中,玄奘竟是觉得有无穷无尽的悲凉之意,从地面涌出,通过双脚传到脑中,而恍惚中,长安城似有说不出的委屈,街道两旁的高墙大屋,都象在对他诉说着冤情,讲述着令人扼腕泪下的屈辱。
玄奘微微闭了闭眼,一串佛号在心头浮起,那一排排扛着雪亮细长奇怪兵器的异族人、一个极其富贵华丽的大花园里熊熊燃烧的大火,都在脑海中慢慢隐去。
嗅着空中那浅浅的花香,玄奘弯下腰,从地上已被踩得有些零落不堪的花瓣中拣起一瓣,轻轻拈在右手拇指和食指间,花瓣上却又悄悄浮起一幕幕中原人被异族人一刀一个砍杀在地的惨象。
玄奘再也无法止住从心底处莫名涌起的忧伤和凄凉。
尽情欢乐得有点疲惫不堪尚在喘息中的长安人,此刻都静静地看着一名少年僧人从城门处沿着长安大街慢慢走来,手中拈着花瓣,脸上一片悲悯之色。
一只可爱的小猪傍在少年僧人脚边,紧紧跟着少年僧人的步伐,眼尖的甚至看到二者的脚步,竟是踏着同韵的节拍,显得那样和睦协调。
长安城居民这时方才回悟过来,玄奘国师到了。
手中的花瓣已经洒完,胸中的欢快已经吼尽,浑身的精力都在方才的尖叫狂跳中发泄一空,街道两旁零星摆布的香案,也在狂欢中被踹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玄奘脸上的悲悯之色愈发明显,那一步步缓缓踏在长安街上的脚步,象是踏在每个人的胸口,随着心脏在起伏跳动,所有人都被这脚步牵动,一股敌忾同仇之气从心中涌出,仿佛要斩尽天下的所有不平,竭尽全力做完所有的善事,来洗去玄奘脸上的悲悯。
长长的长安大街一片寂静,鸦雀无声,连顽皮的小童都被这气氛所感染,瞪大着无邪的双眼,看着街道中踏着花瓣一步一步行来的少年僧人。
寂静中,长安居民们象是得到一个统一的号令一般,如钱塘潮水退去时一样,纷纷伏倒在地。
这一刻,无人再有欢喜之色,却又好象在心底升起了无边的希望和渴求。生命在这一刻,竟如一团火焰,在每个人心头跳跃,一股如欲令人落泪的温馨,浸泡着全身,宛若又饥又渴的婴儿,被母亲温暖的双手,环抱在柔软的怀中。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心中,而所有感受得到的心跳,都随着这少年僧人的步履,同一节拍地跳动,跳动中似乎已与长安城融为一体,化入天地之中。
紧围在玄奘身旁的乔梦符等大臣和李世民以及随后的护卫们,都顿起膜拜之感,无意识地随着玄奘往前走,脑中明明是一片空明,却有遏制不住的满腔热血在心中沸腾。
就这样看着玄奘孤独廖落的背影,在宽阔的长安大街中央,一步一步向着皇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