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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天下无僧

作者:汉裔|发布时间:2026-06-29 11:22|字数:3157

  看着玄奘一步步走向自己,杨广眼中居然有点湿润,久违了的亲情感觉,这一刻又回到了杨广心头。

  除了留下几名宫女,所有人都在杨广示意中退下,空荡荡的东殿内,贴身保护杨广的内侍也站得远远的,把身子隐藏在柱旁重重垂下的幕帘里。

  杨广亲切地拉着玄奘的手坐在榻边,小猪静静地趴在玄奘脚旁,不停地绕成小圈晃来晃去的尾巴,显露出它的不安份。

  “还记得她们吗”杨广指着低头侍立一侧的几名宫女。

  玄奘微微一笑,“池畔”。

  “奴俾小池见过国师”。

  “奴俾小畔见过国师”。

  两个宫女重重地向玄奘叩了个头,起身时,额上已有红红的印记,显然这个头叩得不轻。

  “国师当年的话,每一句,朕都没有忘记”,杨广如同当年站在池畔,一样的敬重和恭敬。

  玄奘还是微微一笑。

  “长安城中的寺院,还有遍布天下的庙宇……”杨广有些欲言又止。

  “心动,风才会动,树才会摇”,玄奘合什。

  杨广以为自己的心事,无人可以诉说,却不知道自己这心事,是在乔梦符和少数亲近道门的大臣无声无息中暗暗诱导而生。

  就在进宫路上,乔梦符早已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玄奘。短短的接触,虽然没有一句交谈,一生以儒家典籍滋养一身天地浩然正气的乔梦符,怎么看玄奘都象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迷。普普通通略微清秀的少年僧人,让乔梦符心中竟然升起高山仰止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那样猛烈,那样突然,以致这一向稳若泰山的乔梦符,居然如同小孩子向家长诉说委屈,把杨广视若最为隐秘的心事,源源本本地告诉了玄奘。

  大隋朝立朝至今,佛门的确功不可没,尤其是在安定天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可是对于儒道两家来讲,却从佛门遍布天下密密麻麻的信徒、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疯狂修建的寺院中,看到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至于杨广,当然最怕的是可以威胁皇权的一切势力,于是就有了儒道两家的亲密合作,以暗示杨广。

  杨广继承了父亲利用佛门来安定天下纷争的的基本国策,而佛门也确实在立国至今,通过极具平和、无争、禁欲的教义,在融合南北朝余留势力和消减民间隐藏武装方面,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

  却因一件小事,让杨广顿起警惕之心。

  那日得知北方大胜后,杨广喜不自胜,便在独孤宏和乔梦符的陪同下,前往日严寺敬香礼佛。

  要说起独孤宏,此时已是不折不扣的道门在朝中最大的支柱。当年本不看好杨广,将玄奘带进那时还叫大兴的长安城中,却误打误撞,被杨广坐了天下。心头惶恐的独孤宏在手下得力干将李靖的联络下,得到道门阐教的大力支持,助他在几次平叛中立下赫赫名声,当然作为回报,受到杨广重视后,独孤宏也将李靖扶为镇守东海陈塘关的边关大将。

  在陈家村就差一点得罪了玄奘,独孤宏自然不会存有替佛门鞍前马后的想法,得到道门的支持,对独孤宏来讲,已成了独孤皇后去世后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助力。

  于是在乔梦符暗示下,两人便一起怂恿杨广来到日严寺。

  到日严寺是乔梦符的主意,从后来发生的事,不得不佩服这个孔门大儒的心思缜密。

  最早为隋文帝所用,帮着安宁民心的佛门高僧,全是来自北方。当时还是晋王的杨广在灭掉南陈后,从南方得到了不少修为高深的佛门弟子。于是本着融合南北的想法,杨广倾尽晋王府所有,建造了这座日严寺。

  到杨文登基为帝之后,日严寺也就水涨船高,在杨广不遗余力的赞助下,成为天下寺庙之首。

  寺中住持法澄,本是南方佛门中“法、释、宏、辩”四大嫡系弟子之首,与北方佛门四大嫡系“文、普、智、慧”,乃是佛门天人两界中,人界“人龙八部”核心成员,与天界“天龙八部”一文一武,均是佛门一脉的中流砥柱。

  法澄北上来到日严寺担任住持后,通过与北方高僧的较量,没有分出高下,却替南方僧众挣下了声望,而法澄本人也对禅宗教义领悟更深,成了禅宗众望所归的宗首。

  乔梦符早知法澄虽为出家人,又是禅宗宗首,日严寺住持,却是骨子里极为傲气,平常对那些到日严寺烧香拜佛的官宦人家,都是不屑一顾,声称天下无人可动他的禅心。

  当年南下白鹿寺,不可一世高谈八风吹不动,被玄奘一“屁”打下来的二僧,就是法澄驾下的最得意弟子。

  于是那日陪同杨广来到日严寺中,自持身份的八风吹不动的法澄禅师,理所当然如乔梦符所料,仍是静坐于禅房之内,丝毫不理会专程前来的皇帝陛下。

  早已与乔梦符商量好的独孤宏拿捏着时间火候,抢先杨广一步跑到法澄禅师静坐的禅房门口,隔着房门大声喊道:“皇上亲临日严寺,你等还不出来迎接!”

  门内没有一丝动静。

  独孤宏放低声音,“法澄禅师,皇上当年身为晋王时,便为了建寺散尽家产,禅师何妨出来一见”。

  “皇上于佛,草木尔。”房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杨广脸色开始有点难看。

  “他日若有欲不利于陛下者,以势逼人。贫僧视之,瓦砾尔”。法澄这句话,其实已有了三分讨好之意,只是杨广此刻兴致全消,也没去注意法澄后补的这句话。

  转身出去,杨广脸上已看不出一丝异样,学会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到一成不变的脸皮下,是每一个坐上皇帝宝座的人必须的技能。

  所以杨广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不要打扰禅师静修”,然后云淡风清一笑,率先走了出去。

  乔梦符紧跟在杨广身后,清楚看到杨广的右手握了握拳,又极快地松开。

  玄奘听乔梦符提起这事的时候,已完全明瞭这位重臣的用意,当然乔梦符在叙述这件事时,也没有半点的隐瞒。毕竟眼前的这位少年僧人,即将成为国师,执掌天下佛门之牛耳,若不能得到他的谅解,以他与陛下的渊源和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儒门或许以后将永无宁日。

  从几年间各地发生的一些未引起波澜似小实大的事件,乔梦符已开始对这个在两任皇帝的放纵下成长为庞然大物的佛门,有了很深的忌惮和提防。也并不是听信道门传来的风闻之事,通过儒门中在各地就职的门人弟子,乔梦符听说了许多事情,包括曾经在现在的白鹿书院发生过的那一桩惨案。

  也正是透过白鹿书院这件事,以及后来玄奘的处理方式,才使得乔梦符对这个释门少年,有了不同的认识和一些期待。

  除去极少数闭门修练的真正高僧和深藏于幽谷高山中的小庙,就乔梦符所知,许许多多的寺院和大大小小的释门头目,已经在释门这棵大树下,成为大隋朝统治内声势浩大的最大一股独立势力。甚至许多州府中的寺院,已经肆无忌惮地除了脸不要,一切都要,除了亏不吃,什么都吃。

  坐在杨广身旁的玄奘,看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杨广,哪里还不明白杨广的担心。

  “陛下要的是心中的敬重,还是挂在嘴上的尊严?”玄奘慢慢开口说道。

  “自然是心中的敬重”,杨广并不笨,知道玄奘在为法澄开脱,也又不得不顺着玄奘的话由。

  “陛下聪慧过人,自能悟透。先皇重用释门,陛下融汇南北僧众,所为何求?”玄奘放低声音,尽量只让自己和杨广能听见。

  杨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朕,希望能打造一个没有隐患的江山,还望国师助朕一臂之力”。

  “先皇为何不封国师?”玄奘低声问。

  “无胜任之人”,杨广回答得很肯定,同时心头细细想了一遍,确认自己回答得很诚恳,没有讨好玄奘的用意。

  登基以来,逐渐习惯了举手抬足间四方震动,威凌天下的权势。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广还是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可对玄奘有任何忽视,这天降佛子身上全无尘世气息,并不是他手上的军队就能与之抗衡的,佛、仙、神,俱不是北方妖魔,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凡俗力量击倒。

  “率土之民,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若设国师,陛下又如何自处?如果陛下奉若神明的国师有异心,尊陛下宏扬佛法旨意,诚心向佛的万民又当如何自处?此举才是真正的隐患。”

  玄奘这时觉得脑海中意识深处,隐隐有个声音在引导他说话。从幼时起,玄奘就对这若有若无地影响着他的阴影,厌恶到了极点。也幸好自己天生淡泊的性子,换了一个刚烈无比的人,也许早都彻底崩溃,或是沦为棋子,任人摆布。

  玄奘默默地颂着经文,让经文中极淡薄的一丝禅意,象细细的泉水,潜移默化地洗涤着脑海深处的阴影,不让它再影响自己的思考和说话。

  确认识海之中恢复清明,玄奘站起身来,对着杨广合什深深一礼,稍稍放大声音,说道:

  “有无隐患,在于陛下。释门兴衰,也在陛下。若天下无贼,则天下无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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