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站在船头,看着渐渐靠近的沙滩,呆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傻原性沙,没名字,家中就他和老母二人。母亲一向唤他大沙,在南海未变之前,就靠打鱼为生,那时大沙还不叫大傻。
南海变故前,当时的南海边也有一个小小的渔村,人也不多,却极有名。
有名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小渔村中有一个技艺超群的大沙。
大沙没习过武,却天生大力,又长得膀大腰圆,说起捕鱼和观察寻找鱼群,在方圆数百里,没有一人及得上他。
别人在海中撒网,至少也要两三人以上,要是网到了数量较多的鱼虾,还得用船拖着叫人来帮忙。
大沙却是划船、撒网、收网捉鱼全是一人,据说一次大沙的鱼船搁浅了,六个成年壮汉才能抬得动的渔船,大沙硬是一个人抗着从海边走上岸。
海中的鱼群不象后来被龙王刻意安排过那样容易找寻。捕捞技术再好,找不到鱼群,任你船再快、人再多、网再大,都是望洋兴叹。所以能在茫茫大海中找出鱼群踪迹的大沙,便成了一方名人,至少在渔夫中,最为有名的。以至大沙居住的海滨小村,被人称作“沙家滨”。
大沙幼年时父亲就在一次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体弱多病的母亲,靠替人缝补鱼网辛苦地拉扯着大沙长大。
只能三天两头吃饱一顿饭,偶尔有好心的村民送来几条卖不出去的小鱼,母亲间或在渔夫们归航后,去熟悉的渔船船舱中拣点死掉的小鱼小虾,就这样的生活,大沙在十二岁时,居然长成一名壮汉,身高超过了二十来岁的成年人,而且力大无比。
十二岁时大沙开始跟着村里的渔民们一起出海捕鱼,年少的大沙还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凭借过人的大力,帮着划船、拉网。偶然中才被渔民们发现,这个力大无比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对鱼群有着相当敏感的感觉。往往在众多渔船漫无目标地乱转时,他能指出寻找鱼群的方向,而且收获颇丰。
于是大沙的母亲的生活,终于好转起来,在大沙二十岁的时候,终于有了自己的渔船,还成了门亲,生了个儿子。
大沙也认为幸福生活从此开始了,更加卖力地出海捕鱼,到儿子也满了十二岁时,也带着儿子,将自己的独门绝技鱼群追踪术传给儿子。
要不是那场噩梦一般的海啸,也许大沙就这样平凡而幸福地过完一生。
海啸来临时,大沙正在海边作出海的准备,旁边的同村渔夫正在笑着说大沙壮得象头牛,生个儿子却精精瘦瘦的像只猴子。
大沙仍然象以往一样,也不说话,只是憨厚地笑着,满足地看着跑前跑后忙碌地帮着整理鱼网的儿子。
突然来临的海啸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高高的巨浪象大山一样压过来,靠近海边的渔夫们在惊诧中发愣地望着海面,转眼间就被卷进涛天巨浪之中。
大沙一只手抓起儿子,头也不回地往村中飞奔,一边大声高喊。
巨浪拍击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大沙的呼喊声被轰鸣的涛声淹没,等他跑近村子时,村民们才手忙脚乱地从屋中冲出,巨浪却已经跟在大沙身后,凶狠地扑向小小的渔村。
大沙跑进屋中,妻子正背着年迈的老母亲,吃力地挪动着脚步,老人虽说瘦弱,大沙的妻子身体也不是很强壮,又怕摔着老人,听到外面慌乱的惊呼声和随即而来的巨响,耳中一片轰鸣,什么声音都不不见了,只有耳中嗡嗡的耳鸣声。
大沙妻子心头越急,脚步越跨不开,越过门槛时脚下一拌,和背上的老人一起摔倒在地。
刚到门口的大沙将母亲抱起,儿子急忙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娘亲,却被一把推开,听看到娘亲的口形似乎在喊快跑,耳中已经听不到声音。
大沙一顿脚,脚下海水已经没过脚背,正在飞快上涨,头上光线一暗,显然巨浪已经过了头顶,正要将小村完全吞没。
顾不上倒在地上的妻子和被推倒坐在地上的儿子,大沙抱着老母亲撒开两腿就往巨浪相反的方向飞跑,背上已经被急溅的海水湿透。
这一跑就是一天一夜,大沙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气力的耐力,就凭着两条腿,超过了路边的马车,跑在了漫山遍野往北狂奔的众人前边。
往北狂奔的都是青壮之人,除了少数骑在马上的中年和少年人。
好在随着地势渐渐增高,身后的滔天巨浪也渐渐失去了威力,虽然脚下的海水仍在疯涨,速度却是慢慢缓了下来,早已精疲力尽的逃亡人群,聚起剩下不多的体力,狼狈地往北奔走,倒在地上跑不动的都在不甘心的哭喊声中被海水吞噬。
等到众人看到隐隐约约的白云山时,海水已经几乎看不出上涨的迹象了,缓缓上升的海面对众人基本上构不成威胁,大沙才猛地坐在地上,吐出几大口鲜血,母亲用手擦着儿子嘴角的血迹,失声大哭。
没了巨浪的轰鸣声,所有人这才恢复了听力,满天的巨浪声已变成一片哭感声,从南方一路逃来的渔夫,已是十不存一,许许多多的青年壮汉凭着习武练出的强健体魄得以逃生,却发现自己已成了孤零零的一人,亲人都消失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中。
白鹿寺的僧众和白云山附近的农夫们听到南方传来的巨大轰鸣声,早已从山下、村里、城中涌了出来,看到这惨不忍睹的惨象,铁打一般的十三棍僧和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修练得心如止水的僧侣们,都禁不住流下眼泪。
大沙想到被海水吞噬的妻子和儿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向天大吼,泪如泉涌,脑中一片空白。
众人还没人悲痛中清醒,就看到无数的海妖在数十个奇形怪状的妖兽魔怪带领下,手执各种各样的兵刃,从海水中浮出,往白云山方向杀来。
等到杀退袭来的妖魔后,从南方逃来的仅剩百余人,除了大沙年迈的母亲,竟然没有一个中年以上的生存下来,只有几个被背在背上的幼童劫后余生,早被吓得目瞪口呆,忘记了哭泣。
这些人后来才聚在一起,才有了现在这个小小的渔村。
大沙却在全身粘满血肉的亡命搏杀后,变得双眼呆滞,要不是老母亲扶着他跟随众人走进白鹿寺僧侣们搭起的茅屋,或许大沙还在呆呆地坐在地上一片狼籍的血泊中。
等到众人开始慢慢从这场灾难带来的阴影中走出,开始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大沙却变得呆呆傻傻,除了自己年迈的老母亲,大沙象是失忆一般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好寻找跟踪鱼群的本能还在,刚开始一段时间,大沙只需要驾船带着众人找到鱼群,已经忘记了捕鱼手艺的大沙就能得到大家给他凑积的鱼虾,维持着母子二人的生存。
只可惜没过多久,渔夫们就发现,现在的南海,已经变得象一个巨大的鱼塘,只要渔船驶入海中,随处可见一片一片的鱼群在海中游来游去,等着渔夫们撒网捕捞。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注意到大沙,这个昔日的船队领航人,已被每日兴奋地捕捞无穷无尽鱼群的人们遗忘。
只有看到驾着空船跟在众人身后出海,笨拙地偶尔捞到几条小鱼,多数都是驾着空船跟着返回岸边的大沙,人们才偶尔想起,这个曾经是渔夫们打鱼的指路明灯的大沙,已经被村民们称作“大傻”。
一些心存善良的渔夫,才或多或少每隔几日,放点粮食在大沙门前,毕竟这个现在呆呆傻傻的壮汉,曾经是多少渔夫们争着拉拢的对象,是渔夫们能满载而归的希望。
这天仍然不会有任何例外,落在最后的大沙,还是空空的船舱,最后一个将船划进小港,提着一个小网走上岸来。除了悠闲地四处张望的黄大富,没人注意到大沙手中的小网中,有一条浑身金光闪烁的小鱼。
黄大富走上前拦住大沙,“哟喝,今天我们的大傻哥居然没有空手回来,厉害啊,打到这么大一条鱼”。
跟在黄大富身后的黄大贵和几个随众一起大声哄笑起来。
大沙也不吭声,绕开向前的黄大富,低头向村中走去。黄大贵小声在黄大富耳边说:“大哥,我们打了这么多年鱼,从没见过金色的小鱼,要是送给玄奘法师放生,说不定宇文老大一高兴,还会传授我们几招棍法”。
黄大富两步追上挡在大沙向前,伸手抓住大沙手中的鱼网,将网提起来放到眼前,仔细打量着网中金色的小鱼,“大傻,这条小鱼归我了。哥也不欺负你这傻子,不白拿你的,回头给你点糙米”。
紧紧握住鱼网一端的大沙闷声闷气地说:“这条小鱼我追了一天才捉到。我妈病了,我要送给玄奘法师求他治病”。
黄大富大笑:“一条这么小的鱼,你还好意思送给玄奘法师”,说着黄大富用力一扯。
大沙紧紧抓住鱼网,破破烂烂的鱼网在黄大富使劲一扯下,哗的一声被扯开一条大口。黄大富伸手从鱼网中捉出金色小鱼,两根手指拎着小鱼的尾巴,金色小鱼在黄大富手中拼命挣扎。
大沙涨红着脸伸手要抢回小鱼。
黄大富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大沙,虽是仰着头,却是满脸不屑,一脚飞起,踢在大沙的小腹处。
大沙纹丝不动,黄大富蹬蹬地退了两步,大骂道:“不识抬举,力气再大有屁用,一个鱼都打不到的傻子”。
虽然没有用尽全力,黄大富踢出的一脚劲也不小,却没踢动大沙,反倒被震退两步。看着象个铁塔一样站在面前的大沙,黄大富心头还是有点发虚,也不敢再出手,骂骂咧咧地拿着小鱼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