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走进熟悉的院落,轻轻推开中间正屋的木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声音很小很小,看来经常有人来这里,否则木门开启不会这样轻松,而且没有太大的摩擦声。
屋里干干净净的保持着玄奘离开时的样子,就连陈大嫂用来替玄奘缝补僧袍放针线的小竹篓,都仍然放在小木几旁,几块布头搭在竹篓边,仿佛竹篓的主人刚刚走开。
悟能兴奋地跑前跑后四处乱窜,回家的感觉,不是只有玄奘一人可以感受到。
从长安回来后,玄奘一直住在白鹿寺中,就算偶尔带着悟能去后山看望压在山下的悟空,都没有进过陈家小院。
玄奘无意中一直回避着走进陈家小院,许多释门经文和教义都还参悟不透,玄奘不愿被尘世间的情感干扰了自己本就很不稳固的禅心。
或许是因为五行真气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脑海里深深隐藏着的模糊记忆,玄奘总是觉得自己与释门真谛之间,隔着一层薄雾,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却无法清晰看到里面的细节,这种感受使得玄奘更加渴求能有人给自己指出一条明路。
曾经来过一次的文饰却对玄奘说,非自身所悟,皆不是真佛,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迷执,是着相。
玄奘推开木门的那一刹那,却发现一直微微波动的禅心在慢慢沉寂,并且有开始稳定的迹象。
难道自己幼年时悟到的先入世后出世才是真正的禅修之路?或许刻意的追求禅定和强迫自己参悟读过的佛家典籍,真如文饰所说,着了相?
大沙扶着母亲站在屋外,清醒过来的大沙没了呆呆的傻气,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憨厚鲁直的本性似乎就挂在脸上,任谁都能一眼就看出来。
看到母亲固执地不肯走进屋子,大沙也陪着母亲站在小院中。
“大沙,这是法师幼年时修行的地方,这可是洁净之地,我们可不能住在这里,一会儿你告诉法师,随便有个安身之处就行,要不我们还是回去,你替人划船拉网,也能挣口饭吃”。
“娘亲,法师让我们过来”,大沙粗声粗气地说,大嗓门依旧没有改变,哪怕是在对母亲说话,不过语气中倒是充满了对玄奘的尊重和敬畏。
“若是不愿住在这里,大沙,就另外安个新家吧”,玄奘走出来,仔细掩好房门。
大沙搀着母亲,跟在玄奘身后沿着山边往高家村方向而行,有条明显是高家村人前来陈家小院往来走动中踩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不太好走,大沙干脆将母亲背在背上,跟在走得东倒西歪却绝不会摔跤的小猪旁边。
大约在陈家小院到高家村一半距离的地方,一条细细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把小路拦腰截成两段,小溪上没有桥,对习惯在山间行走的农夫和樵夫来说,这种小溪完全影响不了他们的行走,所以没人在这里搭设小桥。
玄奘左右看了看,“就这里吧”,随即将长长的僧袍袖口卷起,两手伸开,几捆又圆又直粗大的树干出现在溪边。
玄奘一只手搭在一根树干上,树干立了起来,深深地插入脚下的泥土中。玄奘两手晃动间,一座带着树林香气的小木屋很快就在溪边不远的地方搭起,木屋大门正对着小溪,左右两侧和屋后,几块平整的菜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小猪正在菜地里撒欢。
随着小猪的跑动,菜地里泥土松散开来,比最有经验的农夫锄过的还要均匀平整,只等待着瓜果秧苗栽下。
大沙母亲从儿子背上挣扎着下来,口中直念佛号,要不是玄奘拦着,虔诚的沙氏恐怕又要跪倒在地伏拜。
大沙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象梦游一般沉醉在这美丽的田园风光里,真是天赐神迹啊,大沙幻想着以后和母亲二人在这里即将过上的平静富裕的生活,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唾沫。
这几块肥沃的菜地,分明是玄奘法师施展佛法赐与自己的,凭着自己一身大力,还怕没有收成?大沙仿佛看到满园的瓜果蔬菜,在向自己招手。
玄奘从木屋中走出来,一只手提出一个大竹筐,竹筐中装满了蔬菜秧苗,一只手拎着一个钉钯,大沙都没看出来这钉钯是从哪里来的,玄奘脚边的小猪倒是象只看到骨头的小狗,望着钉钯口水长流。
大沙急忙走上前接过玄奘手中的竹筐和钉钯,要是还让玄奘法师替自己去栽秧种苗,大沙估计老母亲手中的拐杖肯定会飞快地落到自己身上。
在菜地里手忙脚乱笨手笨脚地乱插一通,大沙才发现自己完全不会伺弄这田地里的活计。
当然,从小在海边长大,一直以捕鱼为生的渔夫,哪里懂得耕种栽植的技术。
玄奘乐呵呵地走过来,手把手教授着大沙栽下蔬菜秧苗,又在菜地四周,种下数十株果树,还在屋后与菜地间搭起几个大大的瓜棚。
大沙到底是力大无比,在玄奘指点下,都不需要玄奘施展法术,这些恐怕普通人要两三天才能干完的重活,仅仅用了两个多时辰就彻底做完。
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大沙只是本能地做做这个动作,掩饰兴奋狂跳的心情。沙氏虽然极少出门,到底年纪大些,又在村中听过关于玄奘法师的许多神奇的故事,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诧奇的神色,更没有大沙那样夸张的兴奋,只有低低念诵的经文声中,依稀听得出来老人家同样控制不住的喜悦。
在大沙眼中,这普普通通平凡的农家小院,就象仙境一般,看到玄奘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大沙嘿嘿地憨笑几声,大手摸着头顶,咧着大嘴,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
玄奘拿过一截短短的搭建木屋剩下的木桩,坐在上面,将卷起的衣袖放了下来,忙碌到现在,玄奘的僧袍上依然一尘不染,两手也干干净净的,完全看不出来是整整干活两三个时辰的样子。
刚才传授大沙栽培种植时,与大沙粗大的手掌接触间,玄奘觉得体内的纯金之气渐浓,并且从手上通过和大沙的接触点流入到大沙体内,而大自然中游离的纯金粒子,源源不断地涌入到体内,远远超过流出的数量,以至体内五行金气逐渐达到了饱和。
大沙分明是纯金之体,玄奘把自己幼年到现在对五行之气的汲取凝炼,在心中回忆了一遍,看来这具身躯果真是对五行之气来则就收,只要接触到五行纯身,便会自动激发对这一系五行之气的吸收和凝聚。
菩提曾说当年鸿钧老祖谈过,天地间不可能会有人同时接纳五行之气,若是有此逆天之人,恐怕会遭到天谴,毕竟天地间除了盘古大帝开辟的混沌之气,还没有任何一种生灵和物体,可以同时容纳五行之气,包括拥有通天彻底之能的鸿钧老祖。
那自己这得天独厚临于三界之上独一无二的五行全体,到底是祸还是福?脑海中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来自何处?莫非真如菩提所说,自己的降临,是茫茫天地间因如来佛祖即将大圆满而从天而降的大劫?诸天神佛仙们都不能看透的仿佛来至三界之外、不在五行衍化中的异数?
玄奘摇摇头,既然在佛修之路上,刻意的追求和修练,反倒让自己禅心越来越差,那么就干脆放下一切,随其自然。天地间唯一能踏破虚空的鸿钧老祖都说道法于自然,仅次于鸿钧老祖的如来佛也说过“明心见性”,看来真的得象菩提所言,心之所往,便是正确的方向。
木、火、土、金、水,五行之气在玄奘放下刻意的念头后,在玄奘体内反而运转得更加自如,而且自动与天地之间一呼一吸遥遥呼应,给玄奘带来的感觉是自身都与身边环境融成了一体,自己就是这大自然中的一员,一个不可分离的组成部份。
如果五行金气来自于纯金体质的大沙,那么随后在海边放生小鱼时,那将体内垢质和意识中的杂乱都洗涤一净的五行纯水,多半是来自于那条金色小鱼了,难道那条遍身金光的小鱼儿,竟是纯水之体?
悟空的纯木、悟能的纯土、大沙的纯金、小鱼儿的纯水,五行纯身,只有纯火自己还未见过。
刚想到这里,玄奘心头一动,那日在陈家小院中施出须弥芥子术时,分明有一股纯火气息,在引动体内尚未完满的五行之火。细细想来,好象是从阐教三杰的哪咤身上传出,这样看来,哪咤或许便是五行纯火之体。
这五行纯体都被自己碰到,而且都与自己或多或少有了交集,莫非冥冥之中,这五行之术,已由前世注定,将伴随自己一身?
玄奘自嘲地笑了笑,佛曰放下,自己没有一样能放得下,却把佛法不能大成的缘故,错怪成自己所读所学的经文不够全面。
五行已经聚齐,都是在自己无意之间,恍若天成。
比五行更为飘渺的佛家真义,又怎么可能被自己着意地找到?
放下,玄奘默念了一次这两个佛经中最常见最普通的字,好象开始有了些许触动,也不去细想,任由五行真气和淡淡的禅意在身体中随意盘旋,思绪象一缕轻烟飘起,无迹可寻,漫无目的。
沙氏伏在地上合什福礼,大沙跪在地上却是抬着头敬畏地望着玄奘,悟能蹲坐在瓜棚下,眼中一片尊崇仰慕。
玄奘脸上笑容淡如烟云,很随意地坐在木桩之上,木桩边缘一根细细的嫩苗长出,木屋中灶间的火焰熊熊燃烧,脚下泥土芬芳四溢,肉眼可见刚刚栽下的秧苗瓜果在茁壮成长,斜靠在玄奘身后的钉钯,不再是漆黑之色,而是隐隐发出金属光泽。
丝丝细雨慢慢飘落,带着浓浓的春天气息和生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