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对大沙来讲，这句俗话一点都不正确。
虽说以前的白云山一带，终年黑雾缭绕，山贫土瘠，却正因为这样，需要维持生计的农夫们竭尽所能地寻找所有一切能裹腹之物。所以不管是陈家村还是高家村，对村民们来讲，农夫也好，樵夫也好，除了神秘莫测的深山处和白云峰顶，半山腰以下一带，都被他们的足迹踏遍。
大沙的新家原本就建在高家村通往陈家小院的小路上，高家村农夫们沿着这条小路去往陈家小院，据说有病痛或者收成不好甚至是子女总是夭折无法养大，只要到玄奘法师住过的陈家小院中呆上一夜，默颂佛号，都能得到佛祖的垂怜。
没几天的时间，就在这条小路中的溪边出现一座崭新的木屋和新垦的菜地，还有香气四溢的瓜棚果树，高家村中从这里经过的农夫，都惊为神迹，都分外眼红受到佛祖保佑的大沙，这个傻傻的渔夫，居然过上了天堂一般的生活。
在看到偶尔嬉戏在瓜棚下的小猪，高家村人终于明白，这分明是玄奘法师给予的惠赐。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敢进白鹿寺打扰玄奘法师的村民们，都来到大沙家附近守候，希望能有机会遇到玄奘法师，要是能被玄奘法师轻拂头顶，长生不可能，以后的日子中百病不生、福缘不断那是完全有可能。
大沙在那天发泄完所有郁积的哀痛后，并没有恢复到以前，默默不语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带着呆呆的傻气。不过大沙的力量倒是成倍的增长不少，身体也变得如同钢筋铁骨，小猪曾经恶作剧地变出石块袭击，砸在大沙身上时，却是连白印都没有，直接粉碎成沫。
唯一不变的，还是大沙那与生俱来的憨厚朴实和热情好客，不管屋外有多少人，大沙总是将菜地里的菜蔬和瓜棚里的瓜果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朴实的农夫们也不好意思长期这样白吃白喝，加上几个月过去，除了小猪偶尔出现，一次也没见到过玄奘法师的身影，渐渐地人们便淡忘了这个溪边小院，仍旧去往陈家院落或者白鹿寺中。
大沙门前溪边那条小路，到是越踩越宽，大沙家门前小小的庭院，也成了路过的农夫和樵夫们歇足的地方，大沙母子二人依旧是热情地款待路过的每一个人。
时间长了，人们突然发现，凡在大沙家吃过瓜果蔬菜的人家，都无人患病，而且身体日渐强健，连原本病弱的妇人都干起农活来虎虎风生，于是大沙家的蔬菜和瓜果，都变得供不应求。
大沙母子却没有把自家产的瓜果蔬菜看成敛财之物，除了和农夫们换点油盐柴米，几乎都是有求必送，分文不取。
玄奘知道拥有纯金之体的大沙，在和纯土之体的悟能联起手来，种点具有少许特效的蔬菜瓜果，不过是随意而为，这一人一猪并没发现有什么稀奇，还以为是玄奘施法而成。到是这一人一猪在培植浇灌中，大沙无意中体内流出的纯金之气，让小猪体内的土气更加精纯，而小猪也偷偷教了大沙几手小法术，使得大沙下意识地运用了体内的纯金之气，这也是大沙力量与日俱增和身体愈发强壮的原因。
众人都以为玄奘法师一直在白鹿寺中修练佛法，慢慢地前往陈家小院的人越来越少，都涌到白鹿寺去敬香礼佛，因为白鹿寺中每天早上的第一柱香，据十三棍僧说都是玄奘法师新手点燃，结果白鹿寺中每天的第一柱九支香，成了万金难求之物。
每天只有九人可以在白鹿寺僧侣们做完早课后，第一轮进入白鹿寺大殿中，在即将燃尽的首柱香前许愿拜佛。这每日九个名额，都是由白鹿寺中的智惣智怹俩师兄随意指定，于是家中有病患的、有正在苦读以求功名的和许许多多带着各种欲望和期许的人们都在黎明时分就早早来到寺外守候。
白鹿寺香火也由此而得以盛于一时，数十里外便可看到白鹿寺上空缭缭升起的青烟，方圆数里之内也终日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成为大隋朝领地之内最为传奇的佛教朝拜圣地。
大沙家的菜蔬瓜果再神奇，也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哪有白鹿寺有求必应的首柱香那样灵验，再说这菜蔬瓜果也不是山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大沙的小屋也开始冷清起来。好在母子二人早就习惯了相依为命类似于与世隔绝的日子，人来人往也好，门庭冷落也罢，母子二人都是泰然自若地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
听到宇文忠兴奋地谈起首柱香带来的人声鼎沸，玄奘不以为然。哪有这么多神奇的事情发生，其实很多在首柱香下祈福的香客，回家后并没什么改变，却不愿被人说自己得到了首柱香机会而无福泽降临，谁丢得起这人。众口相传下，这首柱香当然也就变得越来越灵，甚至还有返老还童、死而复生的传说流传开来，玄奘听闻后啼笑皆非，对有些不远千里而来散尽万贯家财以求与玄奘法师一见的各色人等，玄奘更是摇头轻笑，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长安城小善堂中修行，或是在大隋朝各地山水间云游四方。
对养育自己长大的白鹿寺，玄奘心中一直是深深感激，看到一间小小的寺庙能得到如此鼎盛的香火，玄奘当然不会抵触，最多视而不见。
只是从早到晚人声鼎沸的嘈杂声，玄奘实在是很不习惯，已经开始随心所欲进入新的修行阶段，强迫自己封闭六识以得清静不但增进不了佛法修为，反让禅心落入下乘。
要放下，当然就是全部放下，若非心生禅念，玄奘已经不再日日打坐苦修，也没去刻意参悟所读过的佛家典籍。
玄奘不知道，其实他现在已经进入了佛法修练中的“空”字初境，类似于道门所说的“无为”第一重心法，玄奘只是发现保持这样的状态，脑中的混乱和纷杂的记忆，已经很久没有对他造成干扰了。
这天清晨，玄奘走到大殿内点燃早上的第一柱香，其实平常外面纷传的首柱香，多数是十三棍僧所为，偶尔才是玄奘随兴而来点燃一次。
燃起檀香，玄奘并未依照佛门弟子规在如来像前三伏九叩，顶礼膜拜，而是袖起手看着如来似笑非笑的面容，露出轻松的微笑，嗅着浓浓的檀香中偶尔从远处飘来的泥土芬芳，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象寒冬腊月枝头绽开的梅，淡雅独特，傲然绝世，无从遮掩覆盖。
轻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玄奘听出是悟能小蹄在殿外青石板上踩出七星步伐的声音。
回过头，悟能摇晃着小尾巴，嘴里叼着一个小竹蓝，蓝中几串葡萄水灵灵的，还带着夜间凝结的清澈的露珠。
摘下一粒葡萄放进嘴里，酸甜的葡萄汁仿佛直沁入心脾，玄奘慢慢踱出大殿，穿过后院从侧门往后山走去，视线投向遥远的山顶，仿佛看到白须白发的菩提静静坐在菩提树下，身上完全没有了仙风道骨之意，在玄奘眼里象个孤独的老人，在等待外出劳作的儿女归来。
悟能一路领跑，熟悉地穿过树林和矮矮的灌木丛，从后边的去，只能看到摇晃着的肥肥的臀部和摆动的小尾巴。
玄奘也不管悟能要把自己带到哪里，脚随心动，随意间每一步都正好踏在悟能留下的浅浅的脚印上。
小喜鹊早早就看到了跑来的小猪，飞到小猴头上站着尖声叫道：“猪来了，猪来了”。
悟空嘴里动了两下，一粒果核“扑”地吐出，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将头上叽叽喳喳的小喜鹊打了个跟斗。
小喜鹊张开翅膀飞到旁边一株小树上，用更大的尖叫声叫道：“玄奘师傅、玄奘师傅，猴子又欺负我”。
小猪扭来扭去地扭到树下，将臀部在树干上一擦，小树剧烈晃动，小喜鹊没留神，随着几片树叶落了下来，在空中急忙扑腾着翅膀飞起，听到小猪哼哼道：“最后警告一次，俺和猴哥才能叫师傅，你这只臭鸟再乱叫，把你烤来吃了”。
玄奘走了过来，向着小喜鹊点点头，“小鸟，早上好！”
小喜鹊看了看小猴，猴子咧着嘴，舌头伸出老长，小猪趴在猴子身旁，蹄间夹着一根树棍，做着烤东西的样子。小喜鹊故作镇静地偏起头打量着玄奘，落到玄奘肩上，用自认为最清脆最动听的声音叫了声：“玄奘法师好！”
坐到小猴身旁，玄奘伸手抚着小猴的头顶，“悟空，你又在吓唬它”。
悟空享受地眯起眼睛，嚼着玄奘递到嘴边的葡萄，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师傅，您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悟能趴在旁边，一口将篮子和篮底几粒剩下的葡萄吞到嘴里，居然毫不费劲，还小声哼叽：“马屁精”。
悟空侧过头大吼一声：“说谁呢，信不信我把你揍成猪头！”，说着又怪笑道“哦，不对，你本来就是猪头，应该说把你揍成一滩稀泥”。
悟能一下跳起，远远地跑开，回过头对悟空说：“来呀！来呀！你出来揍我呀！”
悟空眼神一暗，垂下头将下巴搁在地上，一言不发。
玄奘轻叹一声，放在悟空头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悟能跑到悟空面前，放低声音，“猴哥，对不住，俺不是存心这样说的”。
悟空抬头笑笑，对玄奘说：“师傅，弟子想看您打拳”。
2012-09-28 2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