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承仙殿,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殿里晃晃的几豆灯火,凄泠泠的映出了点点光明。盛夏将至,现在的雨,却还是透着丝丝的冰凉。雨燕原本要拉着飞雪赶快回自己的房间,换下那湿透了的衣裳。飞雪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算了,不碍事。你先回去换吧,我想在这再坐会”,就坐了下来。
雨燕也走了,现在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刚才那不可一世的昂扬志气,如今也全都被那冷雨打湿淋透,不过还残喘着几星微微的火苗,也好似灭了一样。
姨母说的对呀,我是出不去了的。纵是出去了,也早已时转世移,我还期待着什么?若言,抑或那位公子?若言,我们拥有的不过儿时那些微薄的记忆;那位公子,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茫茫人海,哎。散了也就散了吧。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外面的世界,当我踏进皇宫的那一刻,我早就已经没了什么指望。今日姨母的一番话,说的表面上似乎句句在理,全是为着我着想。其实,她的心思我又怎么不知。
入宫十几年了,虽是蒙得圣宠,人前人后风光无限。但是,毕竟还是没个一儿半女的傍身。将来皇上百年之后,她的荣华又向谁来开口?现在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我收拢进了宫中,有机会能够赢得六王子的青睐,岂不是一箭双雕?这步棋下得真是太妙了!
让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身莽野,孤立无援,到时候只能向她求助,今后还不得乖乖地听命于她!果真,她说的那句“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你完全信任的”是极对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是跟我透露了宫中生存的法则,她既然说了,我便受教了。可是,接下来我又该如何呢?真的落入这个圈套,还是想办法逃跑?可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爹爹既然早已跟她通过信了,想必其中利害关系早已说的明白。爹爹既然就这般将我拱手相让,我也是再也靠不上的了。那该如何?难道果真要像今日那个宫嫔一般,委身皇上才是办法?这当然是更更行不通的了。先不说那皇上是否真爱,想必单是珍妃这一关,我也难过。她今日已经跟我说了,如果仅仅因为年轻而得宠,她不会让那人过得舒服安稳。虽是对他人而言的,可是万一到了那个地步,我想我也会成了她的刀下亡魂吧。
那么我该何去何从?
“小姐!小姐!”
原来是雨燕来了。
“穿着这湿透了的冰凉衣服,在这椅子上坐了这么久,还正好处在这风口上,看来你今天是非要着凉不可了。还不赶快随我回去,换了衣服!”
“雨燕!”
“小姐,怎么了?”
“你说我要怎么办?”
“嗯?”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都不说我当然肯定不懂。算了,其他先也甭说了,还是回去换了衣服的吧。”
“好好好。”
衣服换好了,闲来无事,飞雪便想弹奏一曲,排遣心中忧愁。可是刚刚调好琴音,室内空静悄然,听到了窗外雨打芭蕉的清脆之声。唱出了好似高山古寺的明远梵音。
莫非这是暗示着我,要我踏出红尘?
不,不会的。我想以后怎样,我不敢说。只是现在,我知道我定然进不了佛门。不光因为外力阻挠,就是单我自身也是放不下这许多。
哎,别傻了。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又怎能想得通透?
“小姐!小姐!”
“又怎么了?”
“你又想什么想得痴了?”
“没想什么。只是听到雨打芭蕉之声,想起了从前在家中的日子。每每到了黄梅时节,总是坐在听雨轩里,对着那荷塘一片,弹着袅袅琴音。不拘什么宫调,只是由着兴致,还有那忘形之时的随意起舞。还有那家里自酿的青梅酒、现制的醉莲糕,现在,都是不能够了。”
“原来小姐是饿了呀,我现在就去后面小厨房,让厨子们做点出来,看看有没有家里做的可口。”
“哪有?人家只是想到了随口提到罢了,哪有那么贪吃!”
“好好好,是雨燕贪吃行了吧。我去看看去。”
“别,雨燕,等等,等等再去。”
“怎么了,小姐?”
“坐下陪我聊会天。”
“刚才还不是不肯跟我说嘛,现在又主动拉着不让我走。小姐又玩小孩子脾气了。”
“刚才之所以不跟你讲,一是头脑中万般杂陈,一时无从说起,再一个也是在那大庭广众下,总是担心隔墙有耳。现在,就我们两个了,自然可以放心地说了。”
“反正你总是能找到理由。说吧说吧,让我给你分析分析。”
“雨燕,进宫以来这些时日,你对宫中生活印象如何?”
“这个嘛,就是觉得进了宫来,规矩也随着不知多了多少。随便一个宫人,便可能是什么答应贵人,动不动便要磕头哈腰,我又上哪来了这么多的主子?宫里人人都像揣着多少不可见人的秘密,就怕别人窥探到了一样。今日下午,你在殿内同珍妃娘娘聊着的时候,我在门外廊下,与她宫中的小宫女一起在外等候吩咐。
跟她也是起初都不认识,不知道该聊些怎样的话题。我便随意地问问,问她跟着珍妃娘娘有多久了、珍妃娘娘待下人怎样这些问题。起初她也都回答了我,可是当我问起一些宫中其他事情,例如最近宫中哪位娘娘风头正劲、后宫分了几派这些问题,她便当我是个疯子似的,只推说还有其他工夫要做便走开了。我想,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利害关系?就这样不能跟我说,我还不是因为初来乍到什么不懂。”
“雨燕,平时你也都是规行矩步、小心翼翼的,今日怎么犯了这么大的糊涂?你既是和她不认不识,怎么还能问她这些紧要问题。她不答你,她是对的。既可保了自己安全,又抓住了你的把柄,这才是在宫中做人的真正道理。你想想,一旦她要跟珍妃娘娘说了今天这事,她会怎么想?她当然知道你的主子是我,她肯定觉得你个小丫头怎敢打听这些消息,一定是我派你去做的。她便会想,我是不是有了异心,是不是要往其他高枝上攀。”
“小姐,是我的错。我原本也没想那么多,其实只是想看看珍妃娘娘在宫中到底什么地位,是不是除了皇后,无人可以比肩,也是想着你能找个好的靠山,借着她的力量你可以成功当上六王子的王妃,这一生也就再也不用受苦煎熬了。如今,要是真能导致那般后果,这可如何是好?”
“雨燕!我,当然知道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进了宫来,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什么事都得我们互相照应,今天问了也就问了,珍妃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我们也是无能无力了,与其不打自招自己说了出来,还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果真认为我有异心,定然回来再加试探,到时再想对策是了。如果那边什么事情没有,我们也便当平安无事算了,以后记得多个心眼是了。”
“雨燕记住了,一切听从小姐吩咐。不过,刚才小姐是说,我是小姐唯一亲人,这话?”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全都跟你说了是了。今日本来我以为不过是姨甥叙旧,谁承想,倒是成了誓师大会。珍妃以现身说法,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过就是为了安抚我的心思,让我安安稳稳地在宫里住下来。她说,她会尽她一切努力帮我登上六王妃的位子。”
“这便也会合理的啊,她既然是你姨母,当然向着自己家人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要果真只是这种心思好了,她不仅有好言相劝,还有诱惑威胁。她说反正我要嫁人,若言还有柯阳,我都不熟悉又有什么区别,选肯定要选个好的了。她说六王子如今这么得宠,说不定将来还能荣登大宝,到时我的前途自不必说,也是一片光明。她看出来我对此有些不屑,便加了一句慕容家的未来和荣耀都在我身上了。还不是暗示我,如果我不听她安排,爹爹可能便会遭殃?哎,这便是我的亲生姨母,我娘亲的一奶同胞。哎!”
“其中还有这些曲折,我当真是没看出来。果然入了宫,人都变了。就连最亲的亲人都可以这般相互威胁利用,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不过,小姐你不用担心,雨燕的心是永远向着你的。我的主子也永远只有小姐一个,这是一辈子也不会变的事。哦,不对,是了忘了,将来还有个姑爷呢。”
“你这小丫头,人家明明跟你说着这么严肃重要的事情,你还有心情来跟我开玩笑?早知道就不该跟你说的。”
“不该跟我说,也跟我说了。现在后悔也是没用了!小姐,我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机逗你开心,还不是看你今日从回来的路上起便一直闷闷不乐,想让你开心笑笑。这般良苦用心,你还看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你这小鬼头脑袋里想些什么了。雨燕,你对我的好都会记住。不管将来如何,我是否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我一定会尽我最大可能让你得到你的幸福的。没有人是天生的奴才丫头,你也有追求你幸福自由的权利。只是,因为跟着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小姐,让你也没法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都是我的过错。”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可怎么让我承受得起?自小你就没把我当作下人丫环,吃穿用度我与那些妈妈婆子们大大不同,我当然知道小姐对我另眼相看,是把我当自己人。既然与小姐是自己人,其他本事我也没有,当然就尽着自己的最大可能来保护小姐周全了。
小姐刚才说因着你的缘故,让我没法安稳过日子。我可不这么想,我倒庆幸自己跟着的是小姐,要是我当初跟着其他什么小姐,现在还不一定能受到这般待遇、有着这些经历,可能我一辈子都没机会踏进宫门,更别说还有机会伺候王妃、伺候皇······”
“后”字尚未出口,飞雪就赶忙捂住了雨燕的嘴,“这话可不是乱说的。虽是在我们自己房间,可是这毕竟是宫里,难保隔墙没有耳朵偷听,这种话留在自个心中是了,一旦让人抓住把柄,这可就真是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恩,雨燕记住了。以后一定记住了!对了,小姐,这么晚了,你可是饿了?要不要我去煮点夜宵,吃了再躺下歇息?”
“恩,也好。你不说还没觉得饿,你一说才真觉得饿了。也不要费什么事了,煮碗面或者有碗粥就好了,实在没有,就是有什么干果点心也行,可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来,又要引起别人注意与记恨了!”
“恩,我知道了。对了,还有小姐,今天凯茵小姐那事?”
“哎,这个明天再说吧。明早早早起床去跟她解释去,今晚已经这么晚了,想必也是睡下了吧。”
“是,小姐我先下去了。”
“恩,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