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他便醒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酣睡之中,唯独他一个立在这瑟瑟寒风里。
昨天的仗胜了,可是也不过如此。
这管箫,还是昨日翻检兵书的时候才发现的。
想起来,从前悠游自在的日子竟然成了一场摸不着的梦幻,努力看也看不真切了。
都有好久没抚弄这管鸣箫了,此刻纵是想吹也已经不敢开口。
不过搁在了嘴边,记忆里曾经的过往。
甜甜的,腻腻的,可是放也放不下,只想守着拙着,也不愿离去。
经过了这些的事的洗礼,突然他心中的郁结也渐渐疏散了。
从前耿耿于怀的那两人关系,现在看来不过只剩了云淡风轻。
为了自己的一腔怒血,昨日他们终于没有灰溜溜地逃掉。
而是选择了迎头直上。
终于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终于可以趾高气扬地睥睨一切。
愈战愈酣,他已经斗得忘乎所以。
眼看着敌兵就要溃败而散,他高声一呼,下令全军追击上去。
可是若言冲上来,截住了那些杀红了眼的兵将。
“将军,穷寇莫追啊!”
“为什么?这么多日子我们第一次打了胜仗,当然要乘胜追击!将士们,给我冲!”
若言打马上前,挡住了柯阳去路:
“将军,你不看看我们损兵折将了多少?还是治愈伤兵要紧!”
“让他们在这里候着就是了,等我们完胜归来,再回去好好庆祝一番!”
“留在这里,还有谁来看顾他们?如果他们从另一条路折回,我们的伤兵不都成了俎上鱼肉?你也知道的,这里是他们的主场!”
站在胜利顶峰的他,这一刻怎么受得了这样残酷现实的打击:
是呀,是他们的主场,我们都是过客!
柯阳承受不起现实开得这样一个玩笑,他的心中只是恨,只是恨。
恨自己没有更多的兵,无法与他们一较高低;恨自己从前的懦弱,丧失了曾经最好的机遇;恨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偏偏由自己来见证这残忍的一切。
仰天长啸,不过聊以自慰心中郁郁不得志的委屈与悲苦。
看到柯阳已经被自己劝服了,若言开始发号施令:
“众将士听令!我们现在休战回返,看看战场上敌军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残留,把伤亡的同伴们带回去,我们出发!”
众人刚才的满腔热血,经了若言的一番陈述还有这冷风的无限吹拂,他们也都清醒了:
这次虽然胜了,不过侥幸。倘若再搬来了救兵,自己说不定早已身首异处······
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向着既定的行程走去。
柯阳失魂落魄地跟在了最后。由若言在一旁无语地陪着。
输也不过这样,赢也不过这样。
柯阳一个人吹着忧伤的鸣箫,由着晓风残月送往远方的远方。
这次最早察觉的还是若言。
他出来,坐在柯阳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悲哀的心曲。
到了动情处,从怀里掏出一颗埙,凑上去,呜呜咽咽跟着奏了起来。
这支源出《诗经·采薇》的古曲,自己从前也是听过的。当时只觉得悲伤不止,毕竟无法全然了解其中婉曲,可是到了现在,此时此地,当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前只觉得是恋人分手的场景,还是颇为凄美。可是如今看来原旨的征夫,伤痛更是添倍。
没想到,现在是柯阳停歇了下来,由着若言随处发挥,他只是坐下来听着一种更适合演绎这种苦厄的乐器来自由歌唱。
一支曲子还没完结,突然听到了远方杳杳的声响,好像是号角声。
两人起身,站到高处,极目远眺,竟然是敌军想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哨兵吹响号角,叫醒了梦意甜甘的众人。
揉着眼,各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敌兵就要到了,看看你们一个个什么样子!赶紧给我睁开眼,快快准备迎敌!”
这边刚刚布好了阵势,那边已经来到了营前。
对面的将军在众兵围簇下骑马上前,开始叫战:
“昨日不过是侥幸让你们赢了,那是因为老子没过来指挥!今日老子来了,就一定要打你们个落花流水、全军覆没!”
听了对方那样嚣张的口气,柯阳忍不住也冲上前来,叫嚷道:
“昨日怕是还没输够,今日又来讨赏?你爷爷我在这里等着孙子前来磕头求饶!”
二话不说,两军就厮杀了起来。
起初也算旗鼓相当,紫云军因了昨日胜仗,今日也是军心大振。由江军昨日溃败,今天不免心有余悸。
可是因为由江军队源源不断地后备前来顶上,紫云军不久就只能捉襟见肘了。
眼看着硬碰硬是敌不过了,若言张罗着柯阳还是快逃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柯阳见着惨败已成定局,也早已无心恋战,收罗剩下的将士们赶快撤退。
仓皇的奔逃、落跑,后面的敌兵却兀自追个不停。
现在的心中,柯阳除了满是的懊悔,什么都不值得他再挂念。
没了命地呼号着残兵败将们跟在自己后面快些、快些、再快些,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
穿过了莽莽的荆棘丛林,终于来到了一块平坦开阔的地面。
却是一条大河横亘在了眼前,也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后面的追兵又是不舍,多么相似,楚霸王的绝命一战。
难道天便要亡我?
柯阳仰天怒吼,可是空空的,没一句回答。
跟在身边的这些残存兵卒,他们劝慰着两人赶紧逃命才是,只有他两个活着,才是紫云军还存在的最好证明。
柯阳痛苦地迟疑不决,他不忍心这些将士就这样断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不相干的人。
若言对他们也是发自心底的由衷感激,可是他能够理解他们背后的无奈与曲折,所以他劝慰道:
“是啊,走吧!你就当了楚霸王又怎样?皇位还不是留给了那个乡野村夫?走吧,快来不及了!”
说罢也没等柯阳表示意见,就拉着他上了马,用力一拍,战马就腾空而起,朝着前方冲了出去。若言回头抱拳鸣谢战士们的深明大义,也马不停蹄地跑远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