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坐定了,吩咐文质彬一起坐下便是。
而文质彬却又不敢轻易坐下,直站起身来,到慕容渊跟前毕恭毕敬说道:
“不知老爷有何要事,直言便是!”
“这······”慕容渊仔细揣度着该怎样遣词造句委婉表达出王大夫托付之事。后来犹豫再三终觉还是直讲了吧,左右自己不过一个说客,主意还要他自己来拿。
“老夫多谢公子一直以来对我们父女二人的悉心照料,这样大的恩情,我们此生恐怕是报不了的!老夫素知公子金榜题名的夙愿,可是实事求是来说,目前国家征战,来年就是你真去参加科举,鱼跃龙门,将来仕途也不见得有多顺利。这不是老夫推卸责任,倘若公子只认准了这条路,我们慕容一家定当竭尽全力帮助公子达成心愿。我之所以这样劝说公子也实在是因为我们投缘,你对我们父女的尽心尽力我们也是有目共睹,只希望公子也有一份安稳将来罢了!”
“多些老爷关心,小生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岂敢邀功?还当我多多感谢老爷小姐这段时间用心照拂才是!若不是小姐从街上救了我,今日我又怎能衣食无忧专心学习?”说着朝慕容渊鞠躬致谢。
“公子不必这样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江湖道义我们又岂是不懂?其实······公子的心意,老夫早已了解,只怪小女姻缘前定,这也不是我们能更该的······”说罢叹口长气。
“都怪我不自量力、情不自禁,这怪不得小姐,是我不配······”
听了他的话,慕容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文质彬身前握住他的手:
“孩子呀,感情从来不由人,既是情不自禁,那又何罪之有?”
这样语重心长的口气,文质彬暗自揣测老爷一定是触景生情,或许当年他也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只是时过境迁,到了这个岁数,怕是羞于再提了吧。
“其实,本来我只想装作充耳不闻,由着你们自己去罢了。只是方才那王大夫,他也算是我们世交,他实在欣赏公子在医术上的天赋造诣,就拜托我来问问你可否愿意拜他师父巫神医为师,传其衣钵。”
“这······”这突如其来的盛情邀请,一时间文质彬也不知该答些什么。原本以为王大夫的夸赏不过只是应承附和两句,却不想里面还有这层深意。要说那巫神医,自己也是早有耳闻,只说他师承自三国名医扁鹊直系弟子,加之自己天赋异禀,在医术领域获得成就更是震古烁今,无人比肩。自己倘若能拜到其门下,当真是三生有幸,旁人几辈子也羡慕不来的。只是,自己实在无心医药,悬壶济世,这······
见他半天并不言语,慕容渊也猜测不透他心中所想,就继续劝慰道:
“这事其实说到底还是公子自己的前程,还是要你自己来拿主意。我小老儿也不过只是给公子提供个建议罢了,只是取舍去留还当由公子个人裁决。不过依我看,于公于私、于你于我都是大有裨益的。先论于公,公子如果学成归来,将来必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不仅解决了众多民生疾苦,更可为自己积了无数功德,后世也定当享受荫庇护佑。于私呢,除了上面所说,再就是现实一点,官场难混,即使有幸当朝为官,想要混到几品大员也不知要耗费了几十年青春光阴,不说那伴君如伴虎,单说那党派之争,实在是清浊难辨,不小心站错了队伍,仕途轻易断送了不过咫尺间。哪有那行医济世来得轻松自在?最后于我呢,不怕说句伤公子心的话,如果小女尚未出阁,不必说公子自是上佳人选,可是现实无奈,小女已成人妇,为了公子好,也为了小女名声,思虑再三我也不得不承认王大夫这一提议为我解了燃眉之急······”
果真如自己所想,到最后,他还是说出了这一点。虽然自己早就清楚这一事实,只是这样一次郑重提出,总觉得自己之前努力不过白费,说得再好听,真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还是自家人向着自家人,我无论怎样想要融入这个家庭,也不过始终外人一个。需要牺牲我的时候,决不心慈手软。不禁悲从中来,慨叹自己凄凉。
见他还是什么话也不回答,慕容渊心中更加急切,怕是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刺耳,伤了他的心。可是自己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样劝说外,也实在无法强迫他一定听从自己劝诫,毕竟他于自己还是有恩的。
思虑再三,又提出些补充的优惠条件:
“公子一定不要多想,并不是我们有心推卸,不愿帮公子实现仕途理想,只是这些年来我商海浮沉,也结识了不少官场迷羊,就是我自己也曾捐钱买官,不过混迹四五年,还是自己急流勇退罢了。不过人各有志,公子果真有鸿鹄之志,我们也是必当殚精竭虑鼎力相助的。如蒙不弃,老夫愿收公子为义子,无论你将来选择哪条路,我们一家也必定全力支持!”
话已至此,文质彬自然清楚慕容渊是拿定了主意,一定劝说自己投笔从医方才罢休。自己对于他所提出的那些补偿条件,其实并无动心,反而觉得慕容渊老谋深算,看似给我提供了诸多便利,实则打量着我拜了他为义父,同飞雪成了义兄义妹,若说再有什么更无可能。文质彬心中虽然气愤,可是毕竟当前寄人篱下,又怎可能事事都由着自己来拿主意?
如若撇开自己对飞雪这份心意,慕容渊所言这些理由都足以劝服自己另投巫神医门下,可是说到底也是因着这份情意,逼得自己如今骑虎难下,不过成了俎上鱼肉,只剩了任人宰割的份儿。
看到文质彬还是犹疑不决,大体也可揣测到他心中所想,也正是因为此事纠葛,才会让他这样难以割舍。毕竟同意了学医,也就相当于签订了一份同飞雪绝情的保证书,临产前的阵痛总是最漫长煎熬的。
“公子无须现在就拿定主意,毕竟这事关系到你一生前途,还当回去仔细思量决定才是!看这天快要亮了,公子辛苦半夜,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既然他已经下了逐客令,文质彬自觉待在这不过只是无谓的压抑磨折,就行礼后先行告退了。
出门后,本想直奔自己房间,却又心中牵挂飞雪现在如何了。
就拐个弯,朝飞雪闺房那边去了。
慕容渊站起身来,把门轻轻打开个缝儿,透过去,看到文质彬改变了走向。瞧着他的背影混在这将曙的天色里,不禁喟叹两声,又把门合上了。
文质彬来到飞雪房前,却看见到大门已经关上了。
听里面没了动静,再看看蜡烛也熄了,折腾了半宿,确实也该歇息了。
再回头回望眼,紧闭的大门,向着灰白的水雾里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