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派出去的家丁又大袋小包的拉扯着回来了。
刚下到地窖里,就狠狠扑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
“外面的雪是要下疯了!没命地泼着!”
飞雪也听到了他的话,却也没当回事儿。今年的雪已经够多够大了,她已经习惯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却不想沉默了好久的爹爹,终于咿呀唔哦地开口说话了。
飞雪忙放下了手头的针线活儿,冲到了爹爹床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爹爹你醒了!”
“恩,我一直醒着,只是现在才开口说话罢了!”
“爹爹!”就像一个流散外面多年的孤女终于找到了亲生的父母一样,眼泪自然地哗啦啦滚落了下来。
“好女儿,别哭了!乖!”
“恩,我不哭了!”飞雪一边说着,一边拿衣袖擦起了自己脸上还在滑落的泪珠。“爹爹是要好了吧,我太高兴了!我不哭了!”
“傻孩子······”慕容渊听了半晌,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自己是熬不过今晚了。我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来跟你道别罢了!十七年前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就像今天,你来到了这个世界,可是你的娘亲她走了,永远地走了······”
“爹爹!”飞雪以为爹爹已经说起了胡话,直嚷着不要他继续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的不是胡话,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头脑还是清楚的。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是飞雪,我都知道。”
“是,爹爹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柯阳还没回来吧?我知道,或许他早就回不来了,我知道。说不定之前那个老六来说的不过都是为了骗吃骗喝,哄我们开心罢了。要是真的回来,他早就回来了,何至于到现在还没出现?他一定是回不来了。还有你的洛公子,他们两个在一起,一定都死了,早就死了。女儿啊,你就死心吧,不要再空等候了。还有文质彬,他为了你,他跑到了深山野领里,说不定此刻也都被山上的猛禽野兽吃了。对了还有你的那个司徒公子,他呢,他跑去了哪儿?他为什么不把你带走,你该跟他走的呀。他是你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男人,你让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牢牢地抓紧了他?”慕容渊像做着一场无尽的噩梦,不停地呓语着。
可是飞雪明白,爹爹到最后,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归宿问题。可是,现在她又能回答些什么?什么也不行罢了,是自己把他赶走的,现在又能去哪里找去?说不定,说不定,他此刻已经回到了家中,娶上了一房娇妻,怀里搂着她,一起赏雪品梅,做着自己从前和他一起做过的风流韵事。可是,现在自己又能做些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要轻易地考验一个人是否爱你,即使考验的那个人是你自己。趁着现在还年轻,找一个爱你的人就嫁了吧。爱你的人总比你爱的人,让你活得轻松自由。去吧,乖女儿,我去了。你娘亲来了,她就站在前方,伸开手准备迎接着我。我去了,我来了,乖女儿,保重了,爹爹要和你娘亲见面了,这个我愧疚了一辈子的女儿,雪柔,我来了,我来了。女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爹爹的手伸开了,就在朝上随意地乱抓着,乱抓着,飞雪想要握紧了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可是当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力气。所有的生命痕迹就像一下子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样,胳膊立刻没有了丝毫的气力,干瘪瘪地耷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身体的两侧。
飞雪不敢相信,只觉得一定是自己每日间趁着烛光熬眼刺绣看花了眼,什么看不见了。眼前乌黑黑的一片,就像被打入了无边的炼狱境地。
“雨燕,雨燕!”她大声张罗着自己最亲近的这个丫环。可是半天,都听不到回应。
屋里静悄悄的,好像自己真的沦落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魔鬼场所。她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雨燕!爹爹!雨燕!爹爹!······”
却没有一个人来回应。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使劲地揉搓着,希望只是自己片刻的幻觉。
耳边轰隆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飞雪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就随便抓住了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拼命地拿头往上撞着撞着,可是没有疼,没有痛。死了,她真的死了。
“小姐!小姐!”雨燕擎着一支蜡烛赶紧跑了过来。
看到飞雪玩命地往床边木头上撞着,赶紧把自己的手垫了上去,防止她撞得更加厉害。
渐渐地,飞雪才恢复了知觉,觉得自己撞的那个东西越来越软,渐渐地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慢慢地疼了起来,痛了起来。
呀呀呀,我活了,我活了。我又活了。
飞雪高兴地号呼了出来。
“小姐!小姐!”雨燕拉住了她,把蜡烛搁在了她的眼前,左右地晃晃:
“小姐,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不要吓雨燕!”
飞雪的瞳孔才慢慢集中了精神,看到了眼前的一豆烛火,看到了光亮。她颤抖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傻傻地重复着雨燕的名字:
“雨燕!雨燕!”
“是呀,小姐,是我,我是雨燕,是我呀,你看看我呀!”
雨燕看到飞雪的神情慢慢平复了下来,就一旁耐心地安慰着她。
“是呀,雨燕,你是雨燕。我认识你,你是雨燕!我认识你!”飞雪看到了烛火映照下的一张明灭不清的脸,是呀,那是雨燕,和自己相伴多年的雨燕。
“小姐,你怎么了?刚才是怎么了?我不过才出去了一会儿,你发生了什么?那些该死的奴才,蜡烛都快烧没了,他们也不关心。还是刚才我要找一支,才发现了,就让他们都出去找蜡烛了。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这样了······”雨燕一边替飞雪梳理着头发,一边看着她木木的眼神,傻傻地盯着床上看。难道是老爷怎么了?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飞过,她把烛光往慕容渊脸上靠了靠,只见一张死灰样枯黄的松树皮般沧桑盘虬的老脸,全没了生气。就像是死了一样,死了一样?难道?她试探性地把手放到了老爷的鼻子底下,过了半天都没出来的一口气。
她吓得跌坐在了床边,手里的蜡烛险些也没抓稳掉在了地上。
稳了稳自己恐慌的精神,雨燕的呼吸才渐渐平顺了下来。
“小姐?小姐?”她试探性地叫了两声,看看飞雪的反应。
“恩?”飞雪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
“老爷?”她伸手指指,床上那个曾经鲜活庄严现在却空无一物的老爷。“你?”
“我都知道了。我看着爹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眼前走了,走了,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抓都抓不住他最后。”飞雪一壁说着,一壁不知情地滚落了无尽的泪泉。
既然小姐什么都清醒了,雨燕才稍稍放宽了心。
“小姐······”她脑海中飞速地旋转着,想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下自己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姐,可是一时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与其无关痛痒地说些什么,还不如就此沉默地看着这个荒凉可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