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柳照被沈苍何关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每天只有一碗饭和一碗水。我向狱卒抗议，说犯人也是有人格的啊，犯人也会被饿死的啊！可是狱卒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放下食物就走了。
倒是柳照冷静，他拦下爪牙舞爪的我，说：“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倒是没被杀头呢，反倒是自己先饿死了。那，饭给你，我只喝水就够了。”
我很嫌弃地把碗推开，说：“我才不吃呢，这饭都馊了！”
柳照笑着退开，一脸的戏谑，大意是谁肚子饿得都咕咕叫了谁心里明白。我很有气节的——吃饭去了……
没有期限的关押、饥饿，和对黑暗的恐惧感，总是让人无力的。所以在第三天，当沈苍何穿着一件黑色绣着金黄龙纹的黄袍，乌黑长发被一枚金色簪子束起，走起路来风姿绰约，即使是在监狱中出现，也是一副谪仙姿态的时候，我真想跪在他脚下，大叫三声男神了。
不过沈苍何此番前来肯定不是和我谈情说爱的，他的脸上刚有了些血色，透过衣领，还可以看到绑在肩膀上的白布。
沈苍何走到我面前，近乎粗暴地抬起我的下巴。他说：“夜苏凉，朕从来都没想过，你会有杀朕的心思。看来，朕是小看你了！”说完，沈苍何抬手把我的脸甩到了一边，和一个巴掌无疑。
我很委屈，我想说这件事我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杀你的心。可是这样说也不对，我是罹天祭派来的杀手，杀了他，是我毕生的任务，我怎么否认？
来沧浪这么久，我和木辰嬉笑怒骂，和木隐隐推心置腹，和沈苍何没大没小，我几乎爱上了这个温暖的，没有大雪的国度。我以为，沈苍何会想他的外表一样，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不会爱上他，但是可以嫁给他，和他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做他母仪天下的帝后。可是我却忘了，抛去他的外表、性格，为人，他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有着不输于罹天祭的手腕和铁血，也有着和罹天祭一样的野心，和争霸天下的欲望。帝王无情爱，他也不过是一个薄情之人。
所有我站起来，看着沈苍何，忽然的，就笑了起来。我说：“是啊，我就是想杀了你。在沧浪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想着要怎么杀了你。你忘了吗，我是噬血人啊，我们是敌国，是对头，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对于我的直白，沈苍何反而是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沈苍何才近乎妥协地说：“苏凉，你不用这么刺激朕，朕知道这次的事情……”
“就是我做的！我骗了木隐隐，又串通了柳照。不过成王败寇，任务失败了我任凭陛下处置！”
沈苍何上前一步，近得我们两个人几乎胸膛贴着胸膛。他双手捧起我的脸，呼出的热气喷涌到我的鼻尖。他说：“夜苏凉，朕最后问你一遍，你就真的这么想离开朕？”
我瞪着沈苍何，倔强地咬住嘴唇。直至口腔中都充满了血腥味，我才说：“对，我要离开。”
沈苍何皱眉，在寂静的监牢里，我甚至听见了沈苍何双手握拳时指骨发出的声响。然后在我猝不及防间，沈苍何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一个吻，就这样蛮横地印了下来。
我的牙齿还是咬在唇瓣上不肯松，更不肯放沈苍何的舌头进来。而沈苍何一反之前的温柔，我不松口，他就咬上我的另一片唇瓣。双重的疼痛下，我不得不松开牙齿，然后瞬间的功夫，沈苍何的舌头就顶了进来。唇舌之间，好像是一场我和沈苍何的战斗。我们彼此吞吐，彼此暧昧，也彼此伤害。
沈苍何一个字一个字地向我的嘴巴里吐气，说：“夜，苏，凉，朕，放，你，走！”然后一下子把我推开，因为猝不及防，我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差点就跌倒在了地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苍何已经拂袖转身离开了。他留给了我一句话，他说，“夜苏凉，朕给你一年的时间，如果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你还没有爱上朕，朕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也绝不再纠缠你。”
沈苍何走后，我和柳照开始了大眼对大眼发呆的程序。我的发呆在于沈苍何刚才给我的惊讶，而柳照是因为他真的要饿晕了……
眼看着柳照站不稳了，我才从发呆中惊醒，移动着僵硬的身体去扶住柳照。我说：“柳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虚弱中，哪怕是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柳照，也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因为过度饥饿，柳照的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他几乎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我身上，声音也有气无力的。他说：“夜苏凉，你不觉得在沈苍何没有反悔之前，应该立刻离开监牢，然后快速地找家饭馆，解决一下温饱问题吗？”
这么一说……我也饿了！
柳照是个贪靓不要命的主儿，他在冲进里皇宫最近的酒馆时，第一件事不是找伙计点几个最能填饱肚子的菜，而是直接要了一间房，再命小二提热水上去，顺便准备一套从里到外干净的衣服。人家要洗澡！我坐在酒馆的二楼，一边用手抓着大口吃羊肉，一边喝着小酒，一边佩服这个牛X闪闪的神人。
等我消灭了一斤羊肉，一盘牛肉，半斤白酒，外加半碟瓜子之后，柳照终于从房间出来了。然后我就惊呆了啊！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柳照摇身一变，成为那个我熟悉并且看见一次流一次口水的漂亮小倌！这真是此男只应天上有，落在我手就糟蹋了啊……
桌子上已经被我吃得杯盘狼藉，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略微沾上我点口水的半碟瓜子了……我憨笑着把瓜子推到柳照跟前，很不好意地说：“那个什么，我吃得太快了……主要也是你洗澡洗得太慢了啊！你看我都吃完了……您先吃点瓜子垫着，我这就叫小二再上几盘菜。”
柳照本想拉住我的手，但是低头看见我脏兮兮油乎乎的爪子，彻底没了想法。他用手撑住额头，说：“不用了，刚刚我洗澡的时候已经叫人送了吃的，我已经吃过了。”
“哦，这样啊……”我在柳照没抬头之后，伸爪速度把刚才送出去的半碟瓜子抢了回来……
柳照很认真地欣赏了一会儿我的暴殄天物，然后问我：“离开了沈苍何，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我了，当初大闹沈苍何的皇宫，目的单纯，有指向性，就是想出来。可是现在出来了，反而没有目标了。桃儿说其实我也没多想出来，之所有会这么做，多半是青春期叛逆。桃儿没把这总结为妇女更年期，我很感激她。
我又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酒从口腔一路烧到了胃。说实话我的酒量并不好，半斤绝对是我的极限了，到了再多喝一点直接就可以躺在地上挺尸的那种。
酒喝多了，豪情自然也就上来了。我端着酒杯，指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指点江山，道：“以后我就焚琴煮鹤，貂裘换酒！过一过逍遥的江湖侠女生活！”
柳照终于看不过去了，他起身，坐到我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色绣着牡丹花的手帕，执起我的手，为我擦拭手掌上的油渍。他笑着说：“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焚琴煮鹤是贬义词，那是糟蹋粮食。”
这会儿我看柳照，他居然长了两个脑袋。我晃了晃脑袋，发现更晕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四个。我说：“你小子居然敢嘲笑我没文化？？我告诉你啊，陶老头人虽然猥琐，可学问还真不少。我可是他唯一的嫡传弟子，我的学问女状元考不上，女探花还是绰绰有余的！”说完，我就一头扎进柳照的怀里，睡死过去。
柳照伸手把我抱到他的膝头，一手圈着我，另一只手就着我的酒杯，喝起了小酒。此处是二楼的阁楼，离桌子不远处就是一扇窗子。吹了一会风，柳照的脑子终于恢复了清明。他命一个小丫头伺候我洗澡，给我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出酒馆，去找一个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我脸上了。我揉了揉睡肿了的眼睛，掀开被子，寻思着下地找水喝。这一觉睡的，真是耗费体力啊。
迷迷糊糊的，也就没注意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软软乎乎的东西，我正想着这屋子里怎么会有猫呢，这家客栈真是不专业。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女人杀猪般的嚎叫，于是我彻底醒了……
桃儿扒着我的脚踝，哭哭啼啼地说：“小姐啊，桃儿都担心死你了……拼死拼活才见到您，您居然话都没说一句呢，就踩了我一脚……！！”
我把桃儿扶起来，坐到床上，又取了手帕，给她擦眼泪。我说：“对不起啊，那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啊！哎，先别忙着哭，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出宫的？又怎么找到这的？”
提到这事，桃儿不但接着哭，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委委屈屈地流鼻涕，然后很自然地把鼻涕往我新换的衣服上蹭……桃儿说：“小姐还好意思提这事呢！那晚情况那么危急，您居然就把桃儿自己丢在外面了！火势那么大，您就一个人冲了进去，桃儿真的担心死你了！火一直熄不灭，小姐又没出来，桃儿也不敢自己走了，就在外面等着。可是后来火势越来越大，冒了好多的烟，桃儿，桃儿就被熏晕过去了……”
介于桃儿没在危难之际弃我于不顾，还算是有姐妹义气，到嘴边的一句你真是个草包啊，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那后来呢？”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您的华韶宫了。我跑出去打听，说是皇上遇刺受了重伤，娘娘您不见了！我慌了，我去找皇上，可是他伤得太重，小宁子根本不让我见他。后来我私自出宫，去找木公子，才知道小姐您居然在大牢里！可是木公子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告诉我您不会出事，皇上会护着您，叫我不要担心。可是我还是担心死了！”
沈苍何会护着我？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敢说，在牢房里，有一瞬间，沈苍何对我动了杀心！
桃儿没注意我的脸色变了一变，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然后今天，我终于在皇宫里等不下去了，顺着御膳房清晨出宫采买的车，混了出来。在街上，我遇见了柳照，然后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柳照？你们偶然碰见的？”按理说，大清早的，柳照有什么理由需要去大街上闲逛？
“嗯，偶尔遇到的。他好像有什么事，急匆匆的，都没看见我，还是我叫上的他呢。”
我想了想，越想事情越不多，可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先嘱咐着桃儿。我说：“桃儿，柳照这个人的底细我们一点都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着点他。”
桃儿不知道柳照刺杀沈苍何的事，对我突然的吩咐很是不解，但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该严肃的时候绝对不马虎。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介意桃儿在我面前放肆，并愿意信任她的原因。
中午，我、柳照，桃儿，我们三大巨头终于凑齐了。坐在二楼厅堂吃午饭的时候，我们正式开始讨论未来应该去哪里发展的第一次常务会议。
柳照说一直南下，经琉球，走海路一路向动环游一周，见识一下异国风情。这太冒险，否了。
桃儿说咱们去陵城吧，那是沧浪最富庶的经济重镇。我们先开个酒家，生意好了就开连锁店。赚了前就开当铺，兼职走镖，做陵城乃至沧浪最大的商业链条！这个想法太高远，不符合我土生土长的小农思想，否了。
柳照又说，那咱们就有个好地方，开个小倌楼吧。我还做我的老本行，这个我拿手啊。你嘛，我觉得你适合当老鸨，嗯，这个太适合你了。至于桃儿，就烧火的小丫头吧。这个想法太腐败，太欠扁，被我和桃儿一致pass。
在各种诡异的主意相继迸发之后，我不能忍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吼，“都给我闭嘴！咱凭感觉！走到哪算哪！”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虽然没有既定的方向，但是出行的行李还是需要准备的。我们本着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柳照迅速地买了马车、地图，还有路上吃的干粮，我和桃儿准备衣物还有路上需要的生活用品。天还没黑呢，任务就完成了。
坐在马车前，我一边嘴里咬着甜杆，一边看着柳照和桃儿掐架，甚至惬意。其实他们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桃儿向柳照要一个他一定要和我们一起走的理由，而柳照说了几百几千的理由桃儿都不满意。其实我觉得柳照挺冤枉的，我看桃儿多半是看柳照不顺眼。至于不顺眼的原因就很简单了，他长得太漂亮了！放在身边显示不出自己的美！之所以我这么了解桃儿的想法，主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行了行了啊，吵得我头疼！”我最后总结，说，“柳照，你给我一个你跟着我们走的理由，这个理由我接受了，你就跟着！”
今天柳照穿了一件月牙白的缎袍，夜里的小风一吹，裙摆飞扬的。在这么一个神仙人物跟前，我和桃儿确实像他的烧火丫头……
柳照清了清嗓子，潇洒地把扇子展开，说：“就凭，如果碰到你们对付不了的土匪，劫财我出钱，劫色我出力！”
成交！
因为到了已经到了酷暑，南方的天气总是热得要命的。其实也不是说气温有多高，而是它湿、且闷。作为一个在北方长大的孩子，我是真真被这鬼天气折腾疯了。柳照看我像个脱了毛的小鸡仔的可怜样，发了一回善心，给我指了条明路。
“往北走吧，越走能越凉快。往北，大约半个月的行程，我们就可以到达城市常山。那里多山，又口人稀少，不着急赶路的话，可以在那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了酷暑再走。”
这个主意甚至，我欣然接受。
半个月后，我们赶到常山，这里的温度果然照京城低了不少，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从常山市镇，约莫又走了一天的路，我们赶到了常山市外的农村，这里坐落着一户一户零散的农家。柳照花了些银子，于是我们顺利借住到一户姓张的农户家。
这家的主人是个姓李的老婆婆，丈夫去世得早，家里有一双儿女。儿子叫张云蓝，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的在家务农，养活张婆。张云蓝是个粗糙的农家人，只会种地，赚不上什么大钱，但好在常山这个地方人杰地灵，收成还不错，一家人都是个温饱。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张婆突然染上了一种怪病，生命岌岌可危。可是以张家的情况，怎么可能有钱请大夫？倒是张婆的女儿张云碧硬气，瞒着家里人嫁给了镇上的一商人做了小妾。那商人叫鲁元堂，已经五十多岁了，家里有一个发妻，还有两房小妾。鲁家多子，但这个子，都是女儿。老鲁老了，家业太大，可无子继承，老鲁很伤感。有一次老鲁去乡下避暑的时候，就见过张云碧，这姑娘长得不漂亮，但是有这一副生子相啊！老鲁很动心。
当时老鲁是动了坏心思的，想着派人把这姑娘强抢过去。可惜村民往往是个团结的集体，从根上说，沾亲带故的都能攀上点亲戚。强抢民女这事岂能容了他一个村外人？于是大家伙抄家伙，乱棒打散了老鲁和他的家仆。
没能娶走张云碧，一直是老鲁的心病。而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张云碧自己送上门来了！老鲁乐坏了。
要说这老鲁，人虽然老了点，可是做人还是很有操守的。娶了张云碧对，对她不错，还花了重金治好了张婆的病。张婆病好后哭天抢地地说都是自己造了孽，居然逼得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老头子，对不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啊！可是木已成舟，张婆一介山野寡妇，怎么可能和鲁元堂抢人。
今年年初，张云碧的哥哥张云蓝实在是到了娶亲的年纪，老鲁又花银子，帮张云蓝说了媳妇儿。至此，张婆才算勉勉强强接受了女儿的这门亲事。
张云蓝娶的媳妇儿叫陈双，皮肤黑黑的，为人和善，逢人必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白天，闲来无事，我和桃儿就跟着张云蓝到田里干活，除草浇水什么的，我干得有模有样。而柳照这个时候往往会像个大爷似的躲在凉棚下，喝茶吃西瓜，拿着一把破蒲扇，都能扇出羽扇纶巾的感觉。这人啊，都是差距啊！
晚上拎着锄头回来，浑身都是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再看看柳照那凉快的小身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教训，“你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你不知道劳动最光荣吗？？”
张婆把放凉了的绿豆汤端给我说，歉意地对我说：“那地里的活，篮子干就够了，哪能麻烦姑娘您和柳公子啊，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一口绿豆汤下口，真是太解暑了。我摸了摸嘴，对张婆说，“哪里的话啊，我这下地里干活，也是图个乐趣，整天在家里呆着啊，人都呆傻了。”然后我又伸脚踹了下坐在我身边的柳照，说，“哎，傻子，说你呢。”
柳照收回腿，很不屑的瞥了我一眼，说：“谁说我四体不勤了？明天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爷的真本事！”
然后第二天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就惊呆了啊。柳照居然织布！他织布啊！按理说柳照在小倌楼工作多年，会个女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柳照他几乎在村头开了一个现场的织布教学班啊！
乡村的女人织布大多织出来的都是粗布，类似于成布的原材料，拿到镇集上买根本就值不了多少钱。可是柳照织的布与粗布大有不同，依旧还是那些棉花，柳照却把它们织成了彩色、织出了花样。一只蝴蝶，一朵兰花，都在柳照漂亮修长的手指下变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桃儿接过我手中的锄头，长叹一声：知识改变命运啊！我满头黑毛线。
我喜欢在乡下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忧虑，也不需要思考。白天和张云蓝去田里干活，晚上回来就和桃儿在院子里逗蛐蛐。深夜天太热睡不着，就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和柳照赏个星星，喝个小酒。都说是温饱思淫欲，可是来这里这么久了，我一点都不想曾经的那些人。我几乎忘记了从小对罹天祭的痴爱，忘记了他交代给我的那些任务。忘记了那个在江南戴着面具的擎苍，还是那个在开封皇城中，和那位帝王的那点小暧昧。
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有可能真的就在这个村落住上一辈子了，管它什么沈苍何说的狗屁一年之约。
这天夜里，我和柳照都喝了不少酒，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到丑时了。喝了酒，脑子也不大清醒了，躺在床上刚翻了一个身，就睡觉了。
突然，大门被叩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凭着多年杀手的戒备之心，我几乎在听到第一声抠门的声音后，就惊醒了。然后披了件外衣，出跑出来了。
同我一起出来的，还有柳照，和张婆。在我和柳照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婆已经开了门，并且一把抱住那个抱着小孩子的女人。张婆和那女人一起哭，说：“碧儿啊，告诉娘，是不是在鲁家受了什么委屈？”
原来，是张婆的女儿，张云碧。
张云碧在嫁入鲁家的第一年，就给鲁家生了一个大胖儿子。鲁元堂老来得子，高兴得不得了，给儿子起名叫做鲁兴。有了儿子，张云碧在鲁家就有了地位，得到夫君的宠爱也是越来越多。可是鲁元堂有个善妒的老婆，当初同意老鲁把张云碧娶进门，完全是抱着给鲁家生个儿子的态度。现在儿子也生了，那你张云碧就该卷铺盖卷走人了。老鲁是靠着老婆带来的彩礼发的家，老婆的娘家人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老鲁不敢得罪老婆，就只能牺牲张云碧了，商量着把儿子留在鲁家，你张云碧还年轻，重新找户人家嫁了，钱我们鲁家是不会亏了你的。
可要把儿子留下，张云碧怎么可能同意。于是张云碧连夜抱着儿子回来，投奔了娘家。
张婆早就看不惯鲁家了，现在女儿和外孙子回来了，张婆舒心多了。她安慰女儿，说：“碧儿，没事，你就在家吧！咱们张家的外孙，咱们张家人自己养！”
张云碧是个没主意的小女人，张婆这样说，她自己是高兴的，全凭母亲做主。
柳照听完了整个事情的始末，却皱起了眉头。他说：“张婆，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鲁家那么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鲁元堂不会善罢甘休。鲁家老婆母家实力强大，更不会放过你们。”
柳照讲的，也是我心中所想的。我踹了柳照一脚，说：“你少在这说风凉话啊，你倒是给想想办法啊！”
碍于现在的情况很严肃，也有些危机，柳照才把“你什么时候能改掉喜欢踹我的臭毛病”咽回去。
柳照对张婆说：“这里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鲁家人有势力，那他就算要了谁的命，官府也不会轻易来管，得罪了这个地头蛇。何况鲁家家底丰厚，行商多年，银子赚得堆积如山，拿钱都能砸死人……”
我实在受不了柳照这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小受样，再次伸腿要踹他，却被柳照躲了过去。我说：“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你就是把鲁家吹出个花来，我们还就此等死啊？！”
柳照看都不看我，而是对张云碧说：“妹子，你是真的不打算回鲁家了是吗？”
张云碧软弱归软弱，但是遇到原则性的问题还是很强硬的。她说：“是的，不回去了！现在我跑出来了，还有可能侥幸活了，我和兴儿也不会分开。我要是回去，鲁元堂的老婆肯定会扒了我的皮，然后把我的儿子抢过去，当成她的儿子！大哥，我看得出，您是个好人，主意也多。我和我娘还有我大哥都是农家人，没什么主意。还请大哥为我们做主，我们都听您的！”说着，张云碧竟一下子向柳照跪了下去。
柳照并没有立即把张云碧扶起来，倒是我看不下去了，起身，把她扶了起来。然后在我越来越怨怒的眼神中，柳照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既然你们都信我，那就按我说的办。今天晚上连夜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趁天没亮就出发，我们先出去避一段时间。”
老人家总是安土重迁的，不过事关女儿和外孙，不想走，也得走了。
张家人在屋里收拾行李，我和柳照站在门口，彼此各怀这心事。
我说：“柳照，你说张婆一家这回能躲得过去吗？”
“躲不过。”
“照你说一句好听的会死的啊？！”
柳照摊了摊手，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愿意管这种闲事，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插手，我甚至会劝服张云碧把孩子还给鲁家。苏凉，你一直记恨罹天祭对你太很绝，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暴力和血腥。但事实上，他反而保护了你，没有让你尝到这个世间真正的人情冷暖，什么是人走茶凉。总有一天现实会教会你，什么叫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仰望着漫天灿烂的星斗，想着明天应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柳照是个乌鸦嘴，这是在我们清晨准备逃跑，却被鲁元堂堵在门口时，我唯一的想法。
同鲁元堂一同来的，还有鲁元堂的老婆程桂香，和程桂香娘家人雇来的一群打手。我和柳照护在张婆家人身前，对柳照说：“你说咱们死拼，能冲出去不？”
“你在开玩笑吧？堂堂噬血顶级杀手，这些凡夫俗子还能进了您的眼？”
“哎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动手嘛！你看看这些人啊，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下不去手啊！”
“他们明明手拿大刀的好不好？”
“那都是吓唬人的。”我拍了下柳照的肩膀，特别哥们儿义气地说，“组织把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啊。我负责保护张婆一家，你负责打！”
事实上，并没有打起来。张云碧在确定逃不出去之后，便迅速回了屋，把兴儿藏了起来。然后她走到鲁元堂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
张云碧说：“老爷，当初嫁给您，云碧心甘情愿。您救了我娘，我为您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但是兴儿是无辜的，您不能让兴儿和我分开，儿子是我的命啊！”
“唉你先起来，我，我没想赶你走……”
张云碧一喜，却被程桂香的一席话泼了冷水。程桂香说：“张云碧，当初你嫁到鲁家做妾侍，就是老爷给你娘拿钱治病，你给鲁家生个儿子。现在你娘病好了，你儿子也生完了，你把儿子给鲁家，不是正好银货两讫吗？张云碧，做人太贪心了可不好。”
张云碧又跪在了程桂香的面前，拉扯着她的裙摆，哭着说：“夫人，那云碧把兴儿留下，可是夫人别赶云碧走好不好？留下云碧吧，云碧做丫头做奴婢做什么都行，但请不要让儿子和云碧分开……”
“滚开你这贱人！”程桂香一脚踹开张云碧，然后对下人说，“来啊！给我打！打死这个小贱人，抢回鲁家的儿子！”
一时间，数十把锋利的刀影冲向了我的瞳孔。我的暗器、毒器都扣在袖子里，准备好了。只要出手，三秒之内我就可以把他们解决掉。可惜不行，他们不是杀手，他们甚至不是江湖中人，他们是到镇上打零工给补给家里的乡下人。除非必要任务，不可杀手无寸铁和无辜的人，这是做杀手以后，陶岸给我上的第一课。
柳照和我的想法基本一致，他收起了自己最擅长的长剑。
那些人有利器在手，且武功也并不是很差，我和柳照又要保护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张家五口，一时之间很是捉襟见肘。更加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混战中，那伙人手中的火把失手飞落在院落的稻草堆上。此时天气酷暑炎热，干枯的稻草又是易燃物，整个院落又是由木头建成。一点火星，瞬间就能着起大火。
烟火味很重，在炎热的气候里，烤得人像快要熟了似的。火是扑不灭，我们只是一点一点地往外移，不要打架没打死，最后让火给烧死了。
“兴儿！！”
张云碧的一声大喊把我们所有人都惊醒了，是啊，孩子还在屋里！我转头看向一团红火中的屋里，顿时头皮发麻。
这回好了，架是不打了，直接两伙并成一伙，研究怎么把孩子救出来的事了！
这人啊，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刚才一直优柔寡断做不了主的鲁元堂终于挺不住了，胖乎乎的身体几乎是滚到我面前的。他抱着我的腿就不松开了，大哭着说：“女侠行行好吧，老头子我都是半截身子进棺材里的人了，我不能没了儿子，继承不了我的香火啊！”
火势烧得太快了，现在被鲁元堂这么一阻，原本打算飞身而出的我错过了冲入火场最好的时机。气愤中，我一脚踹上了鲁元堂，说：“鲁元堂！谁说女儿就继承不了香火，就不能继承你的家业了？！你要是一直是这个想法，我就算把你儿子平安救出来了，我也不能救你一辈子！”说完，我冲入了火场。
捂着口鼻，好不容易冲进去之后，我发现情况比我估计得严重多了。这房子建造的时候就为了省钱，用得是最便宜的木料。一场大火，几乎瞬间就把整个院落烧剩了框架。起初，我还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可是渐渐的，哭声都没有了，我彻底慌了。
好在，张家不大。拼着被火烧到的危险，又冲了几步，我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兴儿。我伸手试了一下他的呼吸，发现孩子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了。于是我连忙把他抱起，不敢耽搁一秒钟的时间。
在冲出屋子就剩几步之遥的时候，房梁烧落了下来。下意识的，我就把孩子护到了身下，然后又背，替兴儿挡住了那个被火烧得通红的大圆木。
我闻到了自己被烧焦味道，还有一声大吼“凉凉！”那是我最后的意识。
江南岸，那个给我温暖，戴着面具的男子，是你吗？
我现在身上的这幅皮囊，是十五岁那年，罹天祭给我的。它才只有一岁，是婴儿般最脆弱的皮肤。在为兴儿，这个我几乎是素昧平生的孩子挡那个房梁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伤口发炎了化脓了怎么办，如果真的严重了，危及生命了怎么办？人在下意识的时候，往往会做出道德上最为正确的选择，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
用桃儿的话讲，当天我被压在房梁之下，困于大火之中，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之际，一个天神一般的男子，戴着一张月牙白色的面具，手持长剑，孤身一人冲入大火之中，以雷霆之势，抱出了我和兴儿。他的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别说被火烧了，就连一丝烟熏都没有！
桃儿这话太浮夸，不足信。
柳照说，我的整个后背都被大火烧坏了。皮肤溃烂、化脓，连我住的屋子里都有了腐臭味。要不是他用他祖传的半刻参汤为我掉着命，我早就挂掉了。柳照一直强调他祖传的老山参几千年几千年啦，他拿出来多够哥们儿义气啦，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以身相许良心怎么能安啊等等等等。还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他却兢兢业业地守在我床头照顾我，我生命垂危的时候，他哭了好几场呢。
柳照太矫情，我决定无视他。
最真实的，是在我睁开眼的那瞬间，我看见了一张月牙白色的面具，还有那份江南烟雨梨花落的熟悉感觉。
擎苍坐在床边，正拿着湿毛巾一点一点润湿我干涸的嘴唇。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把我当成了一触即碎的瓷娃娃，像是一件珍宝。
看见我醒了，擎苍大喜。那么淡然如水墨画中的翩跹公子，在这一刻，竟透着面具我都能看清楚他眼角眉梢的笑意。
因为背部严重的烧伤，我现在只能趴着。可是这个姿势时间一久胸口闷得就厉害，下意识的，我就想给自己翻个身。擎苍却阻止了他，他伸手按住我，不让我起来。
擎苍说：“凉凉，你背上的伤太严重了。到昨天才刚刚抑制住伤口的发炎，你还得辛苦两天，趴着躺着。”
“擎苍……”是你吗？可是昏迷了好几天，严重的伤，再加上吃不了东西，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我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嘴角动了动，和唇语无异。
擎苍握住我的手，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他说：“是我，我是擎苍！我来了！我来保护你！可是凉凉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看着擎苍很懊恼的样子，我也懊恼了起来，这般温良的男子，我何德何能教他伤心？
我大力地摇着头，却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伤口一疼，我的脸都瞬间苍白了。看来这次的伤确实很重啊！
擎苍按住我不安分的小脑袋，把耳朵凑到我嘴边，说：“你现在刚醒，别用什么力，好好休息。你想要做什么，告诉我，别自己乱动。”
这些疼痛在我漫长的受伤史里来说，并没有多严重。只要没死，就都不是什么大事。缓过最初的那阵疼，我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我说：“我不想趴着，胸口疼……”
擎苍还没回答我呢，一直站在床边却一直被我忽略了的柳照倒是不甘寂寞地开口了。他大笑，说：“夜苏凉，就您那么点的小胸口，称一下连一两肉都不会有吧？趴着还胸闷了？”
说实话我真没注意这屋里还有柳照这么一号人，于是很丢脸的，我被吓得一哆嗦……
我还没想好怎么反击呢，擎苍就转身，一个眼锋扫过来。这回倒是换成柳照吓一跳了，擎苍温和起来很善良很好欺负，但是生气的时候绝对吓人，属于那种不怒自威型的。
柳照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典型，见擎苍动了真气，立马双手举过头顶成投降状。柳照一边往后退着出门，一边说：“哎呀你生什么气呀，真是小气。我知道啦，你们两个人有奸情！我不打扰就是了嘛……”
之所有这句话结尾处用了省略号，是因为柳照在退到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槛，脚绊在上面，身体以九十度角，做了自由落体运动……这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摔得好！
把柳照这个碍事的赶走，擎苍又恢复了一派温和。他把吹凉了的药端来准备喂我，奈何我受伤的位置实在坑爹，最后擎苍居然屈尊蹲在我的床边一勺一勺地把药喂我喝了下去。
药很苦，每喝一口我都要皱眉头，整张小脸皱得像个苦瓜一样。擎苍就笑我，说：“良药苦口，别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贪甜。”话虽这样说，擎苍却还是喂我一勺药就往我嘴巴里塞一枚甜腻可口的蜜饯青梅。这一口苦一口甜的，真是把我的一颗小心肝都弄软了。
喂完我一整晚药，擎苍取出手帕给我擦拭嘴角。下意识的，我就握住了擎苍的手，我说：“擎苍……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五年了，上一次我们见面，你十一岁，在江南的临淄。”说着，擎苍很自然地反握住我的手，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
面对擎苍的坦然，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可是试着抽了几次手，都没有成功，随性就不矫情，任擎苍握着了。
我说：“是啊，都五年了，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呢。”
“怎么会？而且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不要喜欢上别的男人，你有没有遵守承诺？”
“我有啊！”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啊，让你心直口快！让你不三思而后行！这回丢人了吧！这不是赤裸裸的表白吗？还当自己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可以说话有口无心啊！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连忙解释，脸都憋红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擎苍憋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说，“凉凉，我们的日子还长着点。不着急，我还可以等的。”
这回，我的脸就更红了。支支吾吾的想转移一个话题，免得一场大火没烧死我，反倒自己脸红给自己烧了，那真是太丢人了。
“那……那你说怎么找到这的，还这么巧合的救了我？”
擎苍双臂抱着肩膀，摇头，一副佛曰，不可说不可说的样子。
“哎呀干嘛这么小气！快说快说，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良企图？”
“缘分吧。”擎苍摊摊手，然后一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呀的神情俯身，凑到我耳朵说，“刚才柳照都说了，你……”擎苍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不过眼神往我的胸口处瞟，傻子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了！他接着说，“你看，你那么小，我还能对你有什么企图啊，对不？”
对你妹啊！我这个气愤啊！然后一口气没喘上来，扯到伤口了……还真他奶奶的疼啊！
见我疼得都快流眼泪了，擎苍心疼了，也后悔了，连忙上前给我顺气。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逗你的。你刚醒过来，身子还太虚弱。我先出去，给你准备一下晚饭，你先睡会儿休息一下。”
我很乖的点头，说了声好。
我喜欢这种不需要勾心斗角，不需要每走一步都步步为营需要算计的感情。我甚至期待我和擎苍的故事能和爱情有点关系了，哪怕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只要想想，就足够美好。
厨房里。
柳照拍了下擎苍的肩膀，很无奈地说：“沈……哎，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个小姑娘，真的就值得你为了她这么折腾？”
擎苍低着头，把枸杞和人参用清水洗了下，然后放到锅里，和粥一起煮。想到那个丫头的胃口，擎苍又往皱了加了一勺糖，是十足十的认真劲。
擎苍说：“你为了复仇，忍着屈辱在罹天祭身边做事，我为你也不值。所以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旁人眼里的不值，但是自己却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是不做不可的，那么，它就是值了。”
柳照更无奈了，说：“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可你……能不能不戳我伤疤，然后往上面撒盐啊！”
“我是不想往你伤口上撒盐啊，可是你小子说话也太口无遮拦了。”
“好好好，兄弟妻不可欺，我不说她就是了。”然后柳照小声嘀咕了句，“胸那么小，我还真没兴趣……”
“够了啊你！”擎苍皱眉，拿菜刀的手耍了个刀花，目光瞥了柳照一眼。
“好吧好吧，咱说正事啊。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把那丫头弄出了皇宫，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不会一直让我陪着她吧？？”
“其实……”说到这个话题，擎苍不免有些沉重，他说，“其实我真的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苏凉不喜欢上皇宫，不喜欢‘沈苍何’，那我就不想逼她，我就放她出来。这一年的时间，就给她思考吧，让她自己想清楚了，我和罹天祭，倒是谁才是她的良人。”
“我明白了，这一年我彻底沦为夜苏凉的保镖了……”
“辛苦你了啊。”擎苍拍拍柳照的肩膀，语气严肃而真诚，可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常山郊区的一个旧时管家别院。安顿好张婆一家后，擎苍就花了重金，把这里买了下来。他说，这里清凉而安静，是养伤的好地方。
别院面积不大，却是五脏俱全，楼台水榭，长廊荷塘一应俱全。柳照说院中的西北角，有一颗长着繁茂枝桠的桂树。到了现在的时节，桂花开得正盛。夏风一吹，那香气旺的，好像花瓣都扑到了脸颊上似的。桃儿说荷塘里的金鱼长得很好，且多，随意往里面丢点鱼食，鱼儿都会瞬间聚集不下百只。坐在荷塘边，把鞋袜一脱，伸到水里鱼多的地方，那简直就是来自大自然的按摩。
柳照和桃儿每天都会对我说别院里的趣事，这对我简直造成了从肉体到心灵的巨大伤害，因为我不能出屋啊！活动范围仅限床铺之内啊！
最后还是擎苍讲哥们儿义气，他给我弄了一个特别舒服的躺椅，搬到院子里。在阳光稀薄的清晨或者傍晚，我可以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经过半个多月的养伤，我的背部伤口已经快结痂了。但擎苍还是嘱咐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不能平躺，最好是趴着睡。夏天本来就热，我又是屁股上长刺不肯消停的主儿，于是这半个月来，真真是要了我的命。我宁可出任务暗杀某个倒霉孩子啊！
晚上我胸闷，睡不着觉，擎苍就会过来陪我。他把我抱在怀里，让我趴在他身上睡。每每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享受着擎苍扇着扇子让我凉快，我总是能很快睡着，且睡得格外香甜。午夜梦回间，我也不会再梦到那些杀手的岁月，和敌人或者自己残破血腥的尸体。
为了让我背上的伤快点好起来，需要每天换药。虽然后背不是什么敏感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被人看的，但是毕竟……是要光着上身的嘛，所以这项任务无论从哪个方面想，都应该是桃儿的活。可是……每当我要换药的时候，桃儿总能找到各种各样这个时间段不能帮我换药的借口！最后连小姐对不起，我，我我闹肚子！我要去茅厕！这种无耻下流的借口都讲得出！
起初我以为桃儿是逃避劳动，觉得给我换药这事又脏又累。慢慢的，我觉得是桃儿嫌弃我，因为伤口化脓又结痂什么的，再加上药味，肯定不好闻。可是最后，我反应过来了啊，这分明是擎苍的计谋！他想方设法的想占我便宜啊！
药膏里清凉中透着一点辣，涂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但好在擎苍的手法很好，涂药膏能涂出按摩的感觉来。
夜幕深沉，衣裳褪尽，肌肤相亲，总会让人有春光旖旎的感觉。涂完药，擎苍并没有向往常一样，规规矩矩的为我穿好衣裳，而是伸手，慢慢摸索到我的脖子、脸颊，甚至是胸口。
情动之时，擎苍顺势给我翻了个身。他俯下身来看着我，没有说话，更是没有询问。我当然知道擎苍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可是我不想拒绝。我浑身颤抖着，双臂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擎苍的脖子。背部碰到了床板，这让我有点疼。不过这种疼痛尚在我的忍受范围内，我只是略略地皱了下眉，并不想放开擎苍。
我的皱眉，却惊了擎苍的心。他的手略微用力，我们的位置就调换过来，我的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擎苍的身上。
擎苍被我压在下面，不好用力，于是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大眼的僵持着。就在我羞红了脸，尴尬之极之际，擎苍笑了。他拍了下我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说：“乖，把手松开。撑着点，你这样我动不了呀。”
我在擎苍泛着笑的眉眼中，像被蛊惑了一般，真的就听了擎苍的话，伸手把自己稍稍撑起了一点。然后擎苍低下头，张开，含住了我胸口处的花蕾。
这一刻，我的呼吸好像停止了一般，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只能僵硬着，任擎苍亲吻我，然后一点一点褪去我剩下的衣裳。
等到最后的亵裤也被擎苍扯掉，擎苍自己的衣物也尽数脱下，我们完全的肌肤相亲的时候，擎苍却停了下来。
擎苍双手捧着我潮红的脸颊，一边亲吻着我，一边问：“凉凉，你喜欢我吗？”
大哥啊……您都把我……这样了！您才我问喜不喜欢你？？顺序错了吧……
“喜……”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擎苍封了唇。擎苍的唇瓣有些凉，也软软的，尝上去还有一丝的甜。虽然一个大男人的嘴唇有点像糖果这听上去有些娘气，但我真的很想咬一口，尝一下。
擎苍说：“凉凉，我说的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五年前我就问过你，现在，我还想再问你一次。”
“喜……喜欢。”擎苍胯下的火热低着我，让我几乎想尖叫。我收回手，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然后主动亲上他的唇。
我告诉自己，夜苏凉，你为什么不能期待一下爱情，主动抓住，并且相信它呢？哪怕拥有最残破的身体，也要有着最高傲也最不服输的灵魂。这不是一个女人的倔强，而是她所剩不多的，却十分宝贵的尊严。
擎苍小心翼翼地挪动我的身体，让我侧身躺着。这是不会让我的背部挨着床板，也是最方便他进入的姿势。但，我却在他进入我的最后一刻，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声音，我说：“擎苍……你，你你停下！”
擎苍停下是停下的，但是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天他戴的是不是银制的面具，而是非常贴着皮肤的人皮面具。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大颗大颗的汗珠贴着他的皮肤面具滴下，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愤怒。这个时候，我这般表现，确实……确实很不道德啊！
擎苍没有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个时候让我停下，你开玩笑呢吧？？”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啊！可是……可是吧……
我把头埋在擎苍的肩窝处，死也不出来。我说：“那个什么……我……我那个来了。”
“哪个？”擎苍一头雾水。
“就是……就是亲戚来了啊！”
擎苍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理解了我的意思，因为在他的触碰下，沾上了……借着有些昏黄的烛火，他看到了手指处的一抹暗红。于是我更尴尬了，这个时候我真是没脸喘气啊！
擎苍没有立即擦拭掉手指上的……而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盯了几秒。他说：“就……刚刚来的？”
我悲愤地点点头，真是丢脸啊，都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擎苍从最初的迷茫，到了解，再到最后的释然。等他消化了整个事情之后，做出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起身，给自己穿好衣裳。然后又扶起我，帮我系上了衣扣。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擎苍，他却不肯看我，从始至终都中规中矩地穿衣服，一点杂念都没有。唉，他这是生气了啊……可是，我也很无辜的好不好，我哪知道，知道它来得那么是时候啊！
擎苍不但给我换好了衣服，还给我弄好了月事需要的东西……我和罹天祭曾经亲密如斯，他也没给我做过这些。我估计此时我的脸就算没擦腮红，也像猴屁股似的了。
等一切弄好了，我和擎苍都干干爽爽的贴在一起躺着。我抱着擎苍的手臂，声音糯糯地说：“擎苍，你刚刚……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呀？”
擎苍闭着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其实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但是凉凉，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喜欢你，我是想给你未来的那个人。”
未来，未来是个太遥远的词了，对于我来说，它近乎于奢侈。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我看着擎苍的脸，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人皮面具。我说：“擎苍，我想看看你的样子。你说你喜欢我，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要坦诚相待的吗？你看，你连你的样子都不愿意给我看。而且我觉得，你的声音也是假的。”
擎苍却按住了我的手，他摇头，拒绝了我。
擎苍说：“凉凉，等到你真正爱上我的那一天，我就一定要你看到我的样子，好吗？”
蜡烛吹灭的时候，我们都各怀着心事。后来，擎苍告诉我，其实他一直都想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可是他一直都怕我生气，怕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到了最后，在我的心里只剩下了他对我的欺骗。他一直在找机会，一个最好的时机，我不会怪他，我们可以顺顺利利的在一起。可惜造化弄人，我们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相认。我在真正爱上他的那一瞬间，也彻彻底底地恨上了他。
我在爱上擎苍的一瞬间，也恨上了他，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