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苍并没有在常山陪我多久，十天后，他被家族召回，说有急事要他处理。我一直都清楚擎苍并非等闲之辈，就算不是王侯将相，也一定是富甲一方的贵公子。他有需要仰仗他生存繁衍的家族，有他的事业和抱负。他就算再喜欢我，我也不可能是他的全部。这一点我们两个人很想象，我也是肩上有胆子的人，我们把爱情和生活分得很清楚。
擎苍离开的那天清晨，我为他收拾行囊，为他准备路上带的银两和干粮。我一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我会说出你不要走，或者我跟着你去吧这样不明智的话。
昨夜，我们再次肌肤相亲。我拉住擎苍的手腕，我说，我愿意给你，我想，我是爱上你了的。可是擎苍却还是没有要我，他说我们来日方长，我以后是要娶你的，我们是要长长久久过一辈子的，不需要急于这一时。
那一刻，我的眼泪肆无忌惮地砸在了擎苍的胸口上。从我有记忆起，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过“夜苏凉，我会娶你”这样的话。未来遥远得没有形状，但他告诉我，那个未来终归是有的。
行李还没收拾完，擎苍就抓住了我的手。他说：“别收拾了，我带不了多少东西。过来，陪我说说话。”
我乖乖地过去，坐到他的怀里。
擎苍从怀里取出一枚发簪，交到我手里。他说：“凉凉，这枚发簪你戴着，这是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低下头去看，发现这枚发簪不但精美，设计也是十分巧妙，与众不同。通体紫色的发簪，带着一抹红色，亮而耀眼。发簪的顶端，是一颗硕大的，被雕成凤凰状的红宝石，高贵而典雅。
我握着擎苍的手，说：“不不，这太贵重了。而且你看，我平时也不喜欢佩戴什么首饰的。你一下子给我弄个这么隆重的放在脑袋上，我都不敢转头了，生怕弄坏了。”
擎苍却不理我的拒绝，直接动手帮我插在了发髻上。我的衣裳、头饰一直偏素，之前还一直被柳照嘲笑，说要不是看你张这么一样狐媚妖艳的脸，我可真想叫你一声小弟弟啊。如今这枚发簪戴上了，顿时整个人都明艳了，不再是青涩的小孩子，而是眉眼生花的小女人了。擎苍看着我的样子，很满意。
“凉凉，这枚簪子珍贵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的作用。拔掉发簪上端的红宝石，按动发簪侧面的机关，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也是最阴毒的暗器！在一瞬间，它几乎可以发出数千枚淬了剧毒的银针。而且这毒无色无味，还无解，定能保全你的安全。我知道你喜欢用暗器，也喜欢用毒，我不能鞍前马后地陪伴你左右，那你就随身戴着它吧，我也能安心一些。”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凑上前去亲了一下擎苍的脸颊。我说：“好，我会一直戴着的。”
擎苍又拿出贴身佩戴的一块龙形的红玉，对我说：“我的这块玉，和你发簪上的红宝石是通过灵的。你的暗器一出，我的红玉就会有反应，我就知道你有危险了，然后我就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我轻轻触碰了下那块做工精巧价值连城的龙身，“你是王爷吗？”这样的话终归是没有问出口。
我喜欢有一点秘密的人，他给了我遐想，也给了我退路。
“等我！”这是擎苍临走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可惜我没有坚守在原地，一阵微风，就把我们吹散了。
我没有和擎苍执手相看泪眼，夜雨话凄凉，可我还是被柳照鄙视了。
柳照说“呦，这真是恋了爱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你看你都知道穿花戴绿的了，长本事也知道美了啊！”
我很是不屑，说：“戴绿的那是王八好吗？我知道你智商低，但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好吗？”
柳照很伤心，然后这人一伤心吧，做事也就失了准头。于是他很随意地转了个身，很随意地挥了下手，就直接拍在了我的鼻子上。
我一边痛哭地捂着流着鼻血的倒霉鼻子，一边斥责柳照，说：“你这样公报私仇，开不得玩笑可就没意思了啊！”
好在柳照还尚存一点良心，取出手帕给我擦鼻血。对于柳照的细心照顾，我抽抽鼻子，刚想说，好吧，我就原谅你了，柳照却在手指碰到我鼻血的瞬间，变了脸色。
柳照忽然把我按着坐在床上，手指捏着我的鼻子，往外弄出更多的血。我大惊，去拍柳照的手。我说：“柳照你疯啦！你在干嘛？！”虽然鼻血献不了血，可是鼻血也是血啊，很精贵的好不好！
柳照被我拍了一下手，倒也是坚持。他自顾自地走到窗前，接着阳光，顶着手指尖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柳照指尖上的血迹慢慢有鲜红，变成暗红，最后，竟带着一点点的蓝！柳照的眉头一直皱得很深，慢慢的，开始释然了。
他小声地嘀咕着，“我本以为罹天祭是骗我的，毕竟他是满口从来没有一句真话的人。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是我的……他也是真的胆大，居然真的就用了你。”
我听不清柳照在嘀咕什么，这让我很烦躁。我刚想问他你发什么精神呢，柳照已经转过身，恢复了正常。
柳照说：“你是罹天祭捡来的孤儿？你不记得你的父母了？”
“哦，是啊，五岁那年他捡我回噬血的。有问题吗？”
柳照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继续问我：“你知不知道你的血在凝固后，在阳光底下会出现蓝光？而且，你的血是冷的。”
本能的，我抓住了柳照的最后一句话，顿时大怒。我说：“你才冷血呢！你全家都冷血！”
我暴走出门后，柳照久久地站在窗前思索。他用刀片割开了小手指的皮肉，在光阳下，那个凝固了的血迹，和刚才一样，泛起了幽蓝色的光。
我还没研究明白柳照在发什么疯，就被一个消息打断了所有的思路。那天桃儿从市集上买菜回来，带回来一个劲爆的消息：罹天祭的女儿，要办满月宴了！
噬血国皇帝罹天祭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却也是无比尊贵的公主。再加上孩子的母亲是噬血的皇后辛暖暖，辛暖暖的母家又是权高位重的丞相。罹天祭钦点公主名号烁华公主，在噬血，那是最贵重的名号。于是，一场公主的满月宴，办得几乎跟当年罹天祭娶东宫太子妃的级别不相上下，隆重得不得了。
桃儿感慨，“这人啊，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富贵，有人就是命贱，真是不公平啊！”
柳照嫉妒，“罹天祭还真是大手笔啊，一个熊孩子的满月宴就这么铺张浪费！这要是以后生了儿子，还得了？”
我是比较正常的，我说：“按这个速度，这是要三年抱两啊！还让我们这些大龄未婚女青年怎么活？！”
桃儿听了我的话，赏了我一双大白眼，撇着嘴说：“小姐啊，您今年才十六岁好吗？你不要这么恨嫁好吗？再过一年您就可以嫁给沈苍何了好吗？我才是大龄未婚好吗？？”
我都桃儿摇得直哆嗦，心想真正恨嫁的人，是你吧……
一个月后，我背上的痂彻底掉了。但是由于我的皮肤实在是太脆弱了，当时被烧得又太严重，痂掉了之后，整个后背留下了一片硕大的印记。桃儿说我的伤疤像一朵牡丹，柳照却坚持说像张开翅膀的凤凰。为此两个人争论不休，药没给我上完，他们倒是先打起来了。我把头转到另一边，忽然的，就流了泪。
等柳照和桃儿打完，并收拾好战场后，才发现我脸上带着泪痕。桃儿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哄我，什么后面的伤疤很淡的，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啦，什么那个图案其实很好看的，比纹身都精致什么的。
此时我不想说话，也解释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哭。于是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装着已经睡着了。
还是柳照有眼力见儿，他说对桃儿说：“苏凉现在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她了。”
给我关上房门前，柳照对我说：“苏凉，虽然女人身上有伤终归是不好的，但是擎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既然喜欢你，就不会在意你身上的伤疤。我年长你几岁，按理说，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哥了。那哥就劝你一句，无论你是不是还爱着罹天祭，都要放下他。不是说你们的身份地位悬殊，将来没有一个好结果。而是你从来都没有了解透了这个人，他……太可怕了。”
我睁开眼睛，透过窗子，看着正午正盛的日光。很不争气的，又流了泪。
不是说看着他娶妻生子我有多难过多伤心，而是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把彼此的生命、身心交付给彼此的主仆，或者说爱人，在现实的面前，变得越来越疏离。他女儿的满月宴，甚至有了女儿的这件事，不是他亲口告诉我，而是在昭告了天下，全天下人都知道后，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决定去噬血参加罹天祭女儿的满月宴。在我做出这个决定后，任何人都不能让我改变主意。
桃儿知道拦不住我，柳照没有拦我的身份，于是我们三个人再次一拍即合，一周后，出发，北上。
在常山养伤的时日，已经度过了最热的时节。现在还是往北走，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桃儿怕我着凉，沿路给我买了不少过冬的棉服。柳照怕我背上的新伤复发，就买了好多厚被褥，铺在马车里。我觉得自己就像躺在棉花包里一样，舒服极了。
赶路的时候，多是我躺在马车里睡大觉，柳照坐在前头赶车，桃儿喜欢在车里看看在集市上买来的小说或者话本。桃儿小说看完了，或者实在无聊，也会揍到柳照身边，和他拌拌嘴，掐掐架什么的。睡醒时，我撩开帘子，看见桃儿气鼓鼓的小脸，柳照恬淡俊美的侧脸，心里都会觉得这样是格外的安稳。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柳照和桃儿真是如我的哥哥妹妹般存在。
我忽然后悔回噬血了，其实我可以等擎苍，或者等一年和沈苍何的约定。那样，一定会是一段安稳的岁月。
我刚想叫停马车，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瘫软，连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我拼命地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去拉帘子，想看看外面怎么了。帘子掀开后，却发现柳照和桃儿都昏倒了！马车已经自己奔跑进了一处无人的深林！
在我准备跳车之前，我看着一群黑衣人向我袭来。他们手拿着锋利的长刀，刀柄处，皆镶着宝蓝色的珠子。
我放弃的无谓的反抗这是罹天祭的暗卫！是噬血最最强大的杀手集团！他们是没心的，只有任务。杀戮，被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宿命。他们用最锋利的刀，刀上淬的是最毒的毒药。手起刀落间，瞬间便可血流漂杵。
我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罹天祭，你这是让我死吗？因为什么？因为你知道了我要回噬血，怕我捣乱了你女儿的满月宴？还是我疏远了沈苍何，和擎苍在一起了，打乱了你的计划，我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我还没有想明白，迎面向我冲来的一个杀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看到这个杀手眼睛的瞬间，迷茫、惊恐，到释然。
失去意识之后，我说了最后两个字。
“陶岸……”
作为杀手，我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过。因为我预测不到自己哪一天会被杀，但我总有一天是会被杀死的。但是，作为一名女主角，我是不会轻易死的！至少故事没讲完我会兢兢业业活着的！所以从石室清醒的那一刻，我的茫然多过惊喜。
罹天祭这样大费周章地用他的暗卫过来，就是为了绑我过来，而不是杀我？可是我有腿啊！我不会自己来啊！
迷药还没有散尽，虽然我睁开了眼睛，可是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是一间密闭的石室，很黑，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接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了石室里另外的一个人。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是黑色，连头发上系的带子都是黑色的。他背对着我站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背过来的手。他的手生得白皙，在一团黑色中更是显得几近惨白。
我轻轻地唤出三个字，“罹天祭……”
罹天祭听见我醒了，便慢慢地转过身来。他走到我的床前，忽然地，从袖口里甩出一把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整张脸都冻上了一层冰霜。他说：“夜苏凉，罹氏暗卫不按要求完成任务，甚至私自逃跑，该当何罪？”
我没有避开罹天祭的匕首，反而毫无惧意地挺了挺脖子。这是罹天祭贴身带的匕首，从不离身，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兵器。这也是罹天祭唯一没有淬毒的武器，因为它足够锋利，和剧毒一样，是见血封侯的。被划破的地方很快就流了一滩的血迹，脖子有点疼，我甚至觉得身体都有点发凉了。
“是刮刑，一千零八十刀，八十一天不死。”我笑了，说，“暗卫里的规矩，这一刑法是上一级对下一级行使。可我在暗卫里并没有明确的职位，我是直接对你负责的。那么，我的上级，也就是你了。罹天祭，就用这把匕首吧。死在你手上，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想死？没那么容易！”罹天祭收了匕首，俯下身，吻住了我的脖子！他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开我的伤心，加大我的疼痛。然后往下，移向我的胸口。罹天祭近乎粗暴地撕扯开我的衣服，低头，吻了下去。不，这不是吻，他几乎想要吃了我。
罹天祭说：“夜苏凉，我后悔了。你不可以嫁给沈苍何，你也不能和……那个擎苍有瓜葛！”
我被罹天祭绑回了噬血，唯一令我安心的，是罹天祭把桃儿还给了我。我问罹天祭，柳照呢？和我在一起的那个漂亮男人呢？罹天祭理都不理我，临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守妇道的表情。我真是恨得牙痒痒，你要老婆有老婆，要女儿有女儿的，我给你守个毛妇道！
罹天祭这块冰石头我碰不得，也不敢碰，我就只好问桃儿。可是桃儿居然一问三不知，说这些天她一直昏迷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一直都没看见柳照。我不能怪桃儿，我只能在心里骂死了罹天祭。恨不得立马做个小人，在小人身上扎上几百针，小人的大脑门上就写着“罹天祭”三个大字！
介于罹天祭的武力值，介于目前来说我自身难保，柳照你就……自生自灭吧！
自愿回噬血，和被罹天祭绑回噬血，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对于罹天祭这个冷血暴君，我真想把他当袜子使，天天踩在脚下！所以我现在的心情肯定好不了，以至于对待坐在我身边的陶岸，我是恨乌鸦及乌鸦身上的泥巴，绝对没有好脸色。
陶岸是个不甘寂寞的老头，慢慢赶车路，忍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来挑衅我了。
陶岸说：“小亲亲啊，你别生人家的气了好不好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绑架你，还不是那个破孩子罹天祭不懂事！”
我浑身鸡皮疙瘩啪啦啪啦地往下掉啊！我大吼：“滚！老子才不是你那些小妾！亲你丫丫个呸！”
陶岸是个锲而不舍的好孩子，他继续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小凉凉啊，这么久没见到你亲亲师父啦，有想我吗？”
“想你？”我把袖子从陶岸的手里抢救回来，很不屑地说，“我脑子进水了？”
陶岸朝我眨了眨无辜的小眼睛，屁股一扭，跑到车尾种蘑菇去了。
罹天祭此次是因私出宫，一切阵仗从简，所以我、罹天祭、陶岸和桃儿是挤在一驾马车里的。刚才和陶岸斗嘴不觉得，现在陶岸种蘑菇去了，桃儿基本可以忽略她的存在，于是乎，就是我和罹天祭大眼瞪大眼啊！
罹天祭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天气有点冷，他居然没有系领口处的扣子，露出大片白嫩的锁骨和少量的胸肌。目光无意地扫过去，我总是控制不住的心猿意马，流流口水什么的……
罹天祭是个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也喜欢卖弄自己漂亮的男人。他的目光凉飕飕地瞟向我，意思是，爷今儿个心情好，美色随便看，不收钱！
忽然的，我就不想恨这个男人了。我想起了五岁那年的光景，也是这样的一驾车马，这样鲜衣怒马嘴巴恶毒的少年。一眨眼的功夫，我们都长大了，连陶岸都老了，头发彻底的白了。
罹天祭是个脸皮厚的人，但是我看他看得太入迷了，很难得的，他也尴尬了那么一小下。他伸脚，踢了我一下，问我：“夜苏凉，虽然朕的美色很吸引人，但是这样被你意淫，朕还是很不爽的。”
“呸！谁看你了啊，我现在的审美还没有那么差！”
“哦？果然是看上那个什么擎苍了？”
“罹天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啊？！”
“现在发现也不晚！去，给朕倒杯茶，朕渴了。”
茶壶里是桃儿新泡好的茉莉花茶，还有点烫。介于罹天祭恶毒的大嘴巴，我决定不给他吹凉了，也不告诉他慢点喝！
我恭恭敬敬地走到罹天祭跟前，刚想把茶杯递给他，就听见罹大爷说：“哦对了，关于那个擎苍，朕不管你跟他进展到哪步了，你都给朕断了这份念想！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是谁的女人！”
我手一抖啊，就把茶水洒到了罹天祭的身上。随着罹天祭的一声惨叫，马车外面一片安静，马上里面，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因为罹天祭要赶上他家宝贝女儿的满月宴，所以我们一路的快马加鞭，终于在宴会的前两天，赶了回来。
罹天祭的宝贝烁华公主，闺名暖阳，罹暖阳，取温暖、阳光的意思，是罹天祭亲自取的。辛暖暖津津乐道这个名字，对宝贝说，你看，你父皇多重视你，你是你父皇心中的小太阳呢。我觉得恋爱或者婚姻中的女人智商普遍都有点降低……这明明是个很恶俗的名字好不好！
我回到噬血那日，是十月的天气，整个噬血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因为天气还不足够冷，雪花落地即化。我伸手接了几片，可到了掌心还没看清它的花枝，整片雪花就融化了。如果是小时候，其实也不用那么远，差不多就一两年前，我一定不喜欢这样的时节。那个时候我喜欢最凛冽的冷，和最炎热的暖。可是现在心境变了，这样湿湿嗒嗒，雪融化在身体上的感觉也未尝不好。
我们总是会从小时候的满是棱角，变得世故、圆滑。或者换个冠冕堂皇的话来讲，叫做中庸。
不过中庸的我，在跟着罹天祭去了逸澜殿，撞上辛暖暖之后，她彻彻底底的不中庸了。唉，我的错……
暖阳满月宴前，罹天祭忽然出宫，对于宴会的事一概不管，这本来就惹到了辛暖暖。可是辛暖暖不敢挑战罹天祭的这尊大佛，生怕那句话说错了，自己死无全尸，再赔上自己宝贝女儿的性命。可是当辛暖暖看见我跟着罹天祭回来了，而且这些天都我是跟罹天祭在一起的，罹天祭此番出宫，更是因为我，辛暖暖愤怒的小宇宙彻底爆发了。
辛暖暖把暖阳交给贴身的宫女，伸手直接扯住了要偷溜走的我。
辛暖暖当了娘后，身材圆润了不少，胸前两个愈发膨胀的小白兔，上上下下晃得我直眼晕。她双手一插腰，十成十的女王范，说：“夜苏凉你这个小贱人，你还回来干什么？！”
时隔大半年不见，辛暖暖除了长了胸以外，别的还真是越来月退步了，特别是智商！我回噬血，关您什么事了！可是回头又一想，不对，我智商也低了，人家辛暖暖可是噬血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回噬血当然关她的事了。人家好歹还长了胸脯的尺寸呢，我真是一事无成啊，好忧伤……
基本上，我和辛暖暖的心理状态是一样的：你罹天祭姑奶奶我惹不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气我？活够了吧！于是卷袖子，准备大干之。
“辛暖暖……”
我的气势刚摆出来，话还没开始说呢，就被罹天祭这个杀千刀的打断了。于是一团脏话卡在嗓子眼儿里，憋得我啊，直接满脸通红了！
“够了！再说一句朕不爱听的话，就马上给朕滚出去！”说完，罹天祭拂袖而去，留了一整个逸澜殿的冰霜。我晃了晃脑袋，差点从头发上掉下冰渣子来……
辛暖暖怕罹天祭，可是我不怕。从逸澜殿出去后，我大摇大摆地回了空置许久的瑶华宫。
我以为这里会蒙了尘，甚至破败不堪。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这里一切事物都光鲜透亮，连桌子上的茶壶里，都是泡好不久的新茶。我坐在椅子上，让桃儿给我倒了一杯。茶味入口，满口清甜，好像这大半年的时间都是虚幻的，我从未离开过噬血，没到过沧浪。我只是刚从罹天祭的逸澜殿回来，我还是十六岁时，那个单纯天真的夜苏凉。
简单地吃了口午饭，一路的车马让我觉得都已经困乏到了骨子里。桃儿伺候着我更了衣，然后上床盖了被子，一个身都没翻完呢，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被宫里的喧闹声吵醒了。桃儿也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从床边摇头晃脑地站起身，说起话来还有浓浓的孩子气。她说：“谁这么不懂事啊，吵醒人睡觉……我去看看，教训教训这个没眼力见的！”
我连忙把桃儿拉回来，心想这孩子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我说：“看什么看呀，明儿个就是烁华公主的满月宴，今个儿当然要全力准备了！辛暖暖现在是小人志得意满，我们还是不要得罪她了！”
“小姐！别告诉我您现在怕辛暖暖那个小贱人？！”桃儿眼睛都瞪圆了，好嘛，这下彻底清醒了吧？
我也睡不成了，想着罹天祭昨天特意交代过，明天的宴会我要参加，还是用心地准备一下吧。这个时候当爹的为大，我还是不要给他添堵的好。当然了，给他添堵是什么的，主要是我怕他回过头来给我添堵啊，那多得不偿失。
我叫桃儿给我更衣，然后特意摆出小姐的架子训诫她。我说：“桃儿，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辛暖暖是噬血的皇后，身份尊贵无比。所以不管我和她结过多大的梁子，有过多大的怨怼，只要辛暖暖不特意为难我，我们就不要轻易去招惹她。置一口气简单，但是我们现在求的是安稳，何必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呢？”
“小姐……”桃儿的眼眶里泛了些水光，她说，“小姐，您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
我摇头，伸手顺顺桃儿的长发。我说：“我不是为难自己，我也没觉得自己委屈。搁在一年前，辛暖暖要是敢像现在这样在我面前得瑟，我一定会打爆她的牙。可是现在，我看开了。昨天我看了一眼烁华公主，说实话那小丫头还没长开呢，就是个绝美的美人胚子。她有罹天祭的眉眼，辛暖暖的神韵，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我们，终不过是外人。”
好不容易安抚了桃儿，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明日的礼服，和给小公主的礼物。可是这下我却犯了愁，按照罹天祭给我的名分，我是他的妹妹，是噬血的陶阴公主，我应该穿公主的礼服，送公主之礼的物价。于是问题来了，在沈苍何那里，我算是私自出宫，后来又被罹天祭劫持到了噬血。可是天下人不知道啊，整个天下都以为我在沧浪，做最后封后的准备。于是，明天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罹天祭的身边呢？
正在我抓耳挠腮之际，我听见了门口小太监的通报，说是逸澜殿的莲姑来了。我一个兴奋就冲了出去，然后差点把双手拿满东西的莲姑撞得四脚朝天……
莲姑一边蹲下收拾掉到地上的衣服和首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说：“小凉凉啊，这都快一年不见了，你说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做事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说着，还抽出空来伸出细细长长的指头来戳我的大脑门。
我捂着额头委屈极了，我说：“莲姑你太过分了！那么长时间没见了，见面就只知道教训我！”
莲姑给了桃儿一个眼神，让她把我扶起来。然后把她手里拿来的东西交给我，说：“行了行了，少在我这装了！拿着，这些是罹天祭让我给你准备的，这套衣服你明天穿，这个长命锁你明天送给小公主。唉，这一天天的啊，为你们这些小破还操碎了心！”
“莲姑您辛苦了！小的这就伺候伺候您！”说着，我站起身，然后把莲姑按着坐在了凳子上。我给她捏捏肩膀，又按按脖子，看见她这一大早上忙的，连发丝都乱了，就把莲姑和发髻插了，重新给她梳头发。
莲姑显然不相信我的手艺，挣扎着要起来，说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今天真的是太忙了！我知道自己在语言上战胜不了莲姑，就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袖子，手指一翻，一枚淬了毒的银针就出现在了莲姑的面前。
莲姑两眼一翻，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一副祖宗您想这么折腾都随您的优良表现，只是小声地嘀咕了句，“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啊，忒粗暴了！”
我假装没听见，埋头用功在莲姑的发髻上。莲姑的头发发质很好，长而乌黑，还很厚重。相比我这种一天掉一把头发的人来说，我实在是羡慕得直想把她头发剪下来，给自己做个假发套带……
梳着梳着，忽然发现了一根白头发。我跟莲姑说你忍着点啊，我给你拔下来。交到莲姑手上的白头，通体都是白的，从发根就开始老了。我有些心疼地俯下身，抱住莲姑单薄的肩膀。我说：“莲姑呀，你怎么都长白头发了呢？”
莲姑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手把白头发丢掉，然后握住了我的手掌。她说：“今年的生日过完，我都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女人了，长点白头发多正常呀，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才三十岁而已啊……”
“好啦好啦，有你愁的事呢，你就别在我这烦心了。来，给你个好物件。”说着，莲姑把我拉到身前，从她的袖子里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上等镯子。她把镯子给我戴在手腕上，说：“这镯子没有多值钱，但是这是当年我出嫁前，我娘给我的。我娘说，女孩子嘛，总要佩戴些首饰才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而且玉是养人的物件，又通人性。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图个吉利。”
“莲姑……这镯子既然是你母家送的，那我怎么能要呢？”我连忙推拒，想着把镯子取下来，却发现这镯子实在是太小了，带上容易取下难。硬取了一下，竟然还蹭下来块皮肉，我好生沮丧。
“就戴着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凉凉，明天就是你十七岁的生日了，莲姑这个礼物值不上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我低下头，这回我没有哭，但趴在莲姑的膝头，很感伤。
我说：“莲姑，全天下人都知道明天是烁华公主的满月，却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明天是我的生日。”
“你可别这么抬举我，我也不记得了，是天祭告诉我的，然后让我给你准备个礼物。”
我惊得一下子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莲姑。莲姑拍拍我的头，点头，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而且啊，他干嘛要绑你回来，他不过就像给你过个生日。他这个人啊，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是真的在乎你。”
这一刻，我没有惊讶于罹天祭对我的真心，而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其实最爱罹天祭的，是莲姑。我们这些女子，每个人对罹天祭的感情都有私心，或占有欲，或为了富贵权势。只有莲姑，是真心实意地待他。她将自己对罹天祭的感情埋在心里，然后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可能的话保护他。他还安抚他身边的女人，告诉她，其实他心底并不坏。
好不容易安抚了桃儿，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明日的礼服，和给小公主的礼物。可是这下我却犯了愁，按照罹天祭给我的名分，我是他的妹妹，是噬血的陶阴公主，我应该穿公主的礼服，送公主之礼的物价。于是问题来了，在沈苍何那里，我算是私自出宫，后来又被罹天祭劫持到了噬血。可是天下人不知道啊，整个天下都以为我在沧浪，做最后封后的准备。于是，明天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罹天祭的身边呢？
正在我抓耳挠腮之际，我听见了门口小太监的通报，说是逸澜殿的莲姑来了。我一个兴奋就冲了出去，然后差点把双手拿满东西的莲姑撞得四脚朝天……
莲姑一边蹲下收拾掉到地上的衣服和首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说：“小凉凉啊，这都快一年不见了，你说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做事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说着，还抽出空来伸出细细长长的指头来戳我的大脑门。
我捂着额头委屈极了，我说：“莲姑你太过分了！那么长时间没见了，见面就只知道教训我！”
莲姑给了桃儿一个眼神，让她把我扶起来。然后把她手里拿来的东西交给我，说：“行了行了，少在我这装了！拿着，这些是罹天祭让我给你准备的，这套衣服你明天穿，这个长命锁你明天送给小公主。唉，这一天天的啊，为你们这些小破还操碎了心！”
“莲姑您辛苦了！小的这就伺候伺候您！”说着，我站起身，然后把莲姑按着坐在了凳子上。我给她捏捏肩膀，又按按脖子，看见她这一大早上忙的，连发丝都乱了，就把莲姑和发髻插了，重新给她梳头发。
莲姑显然不相信我的手艺，挣扎着要起来，说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今天真的是太忙了！我知道自己在语言上战胜不了莲姑，就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袖子，手指一翻，一枚淬了毒的银针就出现在了莲姑的面前。
莲姑两眼一翻，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一副祖宗您想这么折腾都随您的优良表现，只是小声地嘀咕了句，“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啊，忒粗暴了！”
我假装没听见，埋头用功在莲姑的发髻上。莲姑的头发发质很好，长而乌黑，还很厚重。相比我这种一天掉一把头发的人来说，我实在是羡慕得直想把她头发剪下来，给自己做个假发套带……
梳着梳着，忽然发现了一根白头发。我跟莲姑说你忍着点啊，我给你拔下来。交到莲姑手上的白头，通体都是白的，从发根就开始老了。我有些心疼地俯下身，抱住莲姑单薄的肩膀。我说：“莲姑呀，你怎么都长白头发了呢？”
莲姑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手把白头发丢掉，然后握住了我的手掌。她说：“今年的生日过完，我都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女人了，长点白头发多正常呀，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才三十岁而已啊……”
“好啦好啦，有你愁的事呢，你就别在我这烦心了。来，给你个好物件。”说着，莲姑把我拉到身前，从她的袖子里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上等镯子。她把镯子给我戴在手腕上，说：“这镯子没有多值钱，但是这是当年我出嫁前，我娘给我的。我娘说，女孩子嘛，总要佩戴些首饰才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而且玉是养人的物件，又通人性。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图个吉利。”
“莲姑……这镯子既然是你母家送的，那我怎么能要呢？”我连忙推拒，想着把镯子取下来，却发现这镯子实在是太小了，带上容易取下难。硬取了一下，竟然还蹭下来块皮肉，我好生沮丧。
“就戴着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凉凉，明天就是你十七岁的生日了，莲姑这个礼物值不上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我低下头，这回我没有哭，但趴在莲姑的膝头，很感伤。
我说：“莲姑，全天下人都知道明天是烁华公主的满月，却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明天是我的生日。”
“你可别这么抬举我，我也不记得了，是天祭告诉我的，然后让我给你准备个礼物。”
我惊得一下子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莲姑。莲姑拍拍我的头，点头，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而且啊，他干嘛要绑你回来，他不过就像给你过个生日。他这个人啊，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是真的在乎你。”
这一刻，我没有惊讶于罹天祭对我的真心，而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其实最爱罹天祭的，是莲姑。我们这些女子，每个人对罹天祭的感情都有私心，或占有欲，或为了富贵权势。只有莲姑，是真心实意地待他。她将自己对罹天祭的感情埋在心里，然后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可能的话保护他。他还安抚他身边的女人，告诉她，其实他心底并不坏。
我没想到，莲姑给我的衣服，是妃嫔的礼服啊！
因为昨天莲姑给我衣服的时候，我一边感慨着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啊却坑爹的要参加人家女儿的满月宴，一边纠结着这个罹天祭脑袋里是不是长泡了，对我到底是在乎呢喜欢呢还是离不开呢，就忘了看看那件衣服到底是什么。于是今天早上，伴随着合宫喧闹的嘈杂声，我睡眼朦胧地被桃儿扶着坐起来，捧着那件礼服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蹿到了地上，对着桃儿大吼：“这是……什么？？！”
桃儿显然也吓到了，她把衣服捧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最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认命地说：“小姐，您没看错，这是皇帝正宫妃子的礼服……”
我点点头，我不傻，又长着眼睛，我当然看不出了。不然此刻我也不会坐在冰凉的地上，嗓子眼儿里堵着两个字：我靠！
“小姐，这……会不会是莲姑有意害您？”桃儿小心翼翼地问。
听了桃儿的言辞，我立马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说：“傻了吧，以罹天祭对莲姑的感情，她在噬血想要什么名分没有？”
桃儿揉着额头，呆呆地回了我一句，“也是哦。”
烁华公主年纪太小，还是个刚刚满月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经不起折腾。所以宴会在上午举行，小公主午睡之前结束。我扭头看了看窗外升得越来越高的太阳，一咬牙，说：“就穿这身了！这八成是罹天祭那个混蛋故意的，他一天看我过得好，都浑身不舒服！”
如果这身衣服还不足以惹怒辛暖暖，那么当罹天祭一大清早就来我的瑶华宫接我，并命令我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入席的时候，辛暖暖的小眼神已经成了淬了毒的暗器，射得我体无完肤了！
在满朝文武百官，和文武百官的家眷面前，罹天祭没有和他的皇后一起入席，更没有表现出半点对小公主的喜爱，这对辛暖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啊！真是丢脸丢到她姥姥家了！
好在这一年皇后的生活，已经把辛暖暖教育得很典范，很有大局观念了。她对我的仇视仅限于用眼光将我剁成饺子馅，然后就施施然地走到罹天祭的面前，盈盈叩拜后，携着他走上了高台。
当在场的所有人，跪在罹天祭的脚下，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时候，我想，我对罹天祭的痴念，真的是尽了。
他足够铁血，也足够狠辣，他注定是那个可以俯瞰万物，让世人膜拜的帝王。他给了我生的希望，那么接下来，我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杀了沈苍何。而在那之后呢，我想起了那张面具后漂亮的眉眼，还有肌肤相亲时，那份蚀骨的缠绵。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告诉他，其实，我爱你了。然后，我亲手摘下他的面具，那将是我未来的寄托与幸福。
桌子上摆的是上好的鹤年贡酒，我尝了一口，没想到口感极佳，入口清冽，香气扑鼻。宴会上的各种逢迎和无聊的节目实在勾不起我的兴趣，好在这酒还不错，一杯一杯的喝下去，竟不想停下来。
桃儿阻止了我，她抢下我手中的酒杯，说：“小姐，您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会醉的！”
我推开桃儿，揉了揉有些发烫的额头，说：“这可是上好的鹤年贡酒哎！给皇室特制的养生酒！哪里会醉人嘛~”
桃儿苦痛地扶额，心想这说没醉的人啊，都是已经醉得连爹妈都不认识的了！
最后在桃儿的好说歹说下，我才同意放下酒杯，去旁边的园子里醒醒酒。当然我是不肯承认自己喝醉了的，但是桃儿诱惑我，说园子有帅哥。我很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说我有那么好色吗？我爱男人只是看他外表不看内涵的吗？！桃儿一个头三个大地想怎么继续引诱我，我就重重地点了头，大喊，“我是啊！”桃儿连忙捂住我的嘴，在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之前，桃儿火速地带我逃离的现场。
桃儿果然没骗我啊！刚走进园子，第一颗松树还没绕过去呢，我就看见了一枚帅哥——的背影！
我抱住桃儿的脖子，凑到她脸前，“吧唧”就亲了她一口。我豪迈地说：“桃儿啊！你真的是我最亲最亲的好妹子！如此帅哥，姐姐我就先享用了啊！”然后一时脚软，“吧唧”一下又亲上了大地……
被我看上的帅哥哭笑不得地走过来，把我扶起来，任由我借着酒疯在他怀里乱蹭，占他小便宜。
帅哥很大方，他把我搂在怀里，随我蹭，还随我亲……我虽然喝醉了，但人没傻啊，这种小便宜不占白不占啊。于是我捧住他的脸，“吧唧”一下，亲上了他甜甜的小嘴唇……
桃儿痛苦地捂住脸，一副这谁家的小姐该吃药了，我可不认识她啊的表情。
我还试图做更深一步的非礼，关键是这枚帅哥他也没反抗，还挺享受的啊！然后桃儿实在看不下去了……
桃儿走过来，扶住在帅哥怀里不安分的我，对他说：“擎公子对不住啊，我姐小姐喝多了，我这就带小姐回房间休息。”
擎苍倒是全然不介意，还向桃儿要了手帕，低头给我拭擦胡乱亲时从嘴边流出的口水……把我收拾整齐了，擎苍一下子把我拦腰抱起，对桃儿说：“带个路，我送凉凉回去。”
擎苍刚抱着我掉了个头，迎面就被一脸铁青的罹天祭堵了个正着。
此时的罹天祭也喝了不少酒，脚下有些不稳，手里甚至还非常不雅观地拎了个酒瓶子。因为喝了酒，怒便是真的怒，一点掩饰都没有。眼光看向擎苍的时候，杀心都动了。下意识的，我在擎苍的怀里一缩，我就是那被殃及的鱼啊。
因为我这一缩，我在擎苍怀里的姿势就更加亲密了，罹天祭看着擎苍的眼神也就愈发狠毒。他说：“放下她，如果你还想活着走出噬血的话。”
擎苍当然不能放，除了对我的感情外……还有男人的面子问题啊！
如果说罹天祭是嗜杀的阎罗，那擎苍就是温良的翩翩公子。罹天祭越是发怒，他就越淡定，说出来的话也就更加让罹天祭暴躁。
擎苍说：“我敢接了你的书信，单枪匹马地来噬血，就说明我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但我要活着出来，我还要把苏凉带走！”
“哦？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说着，罹天祭一步一步走到我和擎苍跟前，无视掉擎苍，单独对我说，“夜苏凉，你一直怪我主导了你的人生，那现在我就让你自己选择一次！你看好了，你是愿意和擎苍走，还是留在噬血！”
罹天祭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握着的酒瓶已经被他捏得成了沙，随风一散漫天飘摇的。如果我现在足够清醒，我一定不会忤逆罹天祭，我一定跪下来给他唱征服，爱情啊自由啊什么的就是个屁啊，老子要保命！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民主自由！
可惜啊……我现在有点醉了，人一喝酒吧，就容易误事，这句话我体现得酣畅淋漓。于是我冷冷地瞥了罹天祭一眼，还冲他撅嘴，然后转过头抱着擎苍的头就亲了他一口啊。那个激情四射，那个热情豪迈啊，看得桃儿翻了个白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
我说对着罹天祭说：“这位小哥哥你是谁啊……哼哼我才不要你呢，你看你长得那张驴脸吧。你是死了老婆吗？干嘛摆着一副人见人厌的倒霉相啊？”然后再次转头，又“吧唧”一下亲了擎苍一口，说，“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小哥哥！”
罹天祭用喷火的眼睛盯着我，估计这辈子都没人敢这么挑衅他。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右手背到身后，运了内力，将手掌中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枚他从小贴身佩戴的玉佩捏得粉碎。
罹天祭说：“夜苏凉！这可是你自找的，我给过你机会！”说着，上前一步，试图从擎苍的怀里直接把我抢走。
擎苍向后退一步，避开罹天祭，眉毛一挑，说：“怎么，你这是想强取？”
“强取？”罹天祭笑了，眼中一下子恢复了清明。仿佛刚才的酒醉、暴躁，和不淡定都是假象。他说，“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夜苏凉到底是谁的女人！”
“当时弃之如敝屣，现在又当成珍宝了？是不是太晚了？”
“晚不晚的，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擎苍还想嘲讽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头脑一片眩晕，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连膝盖都发软了。擎苍向前晃了一步，要不是罹天祭及时出手把我接过去，我就被擎苍扔到地上了。
擎苍单膝跪在我和罹天祭的面前，眉头深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罹天祭，质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下手的？”
罹天祭诡异地一笑，说：“在你还在沧浪的时候。你以为，只有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你的身边，就没有我的人了吗？”然后罹天祭抱着我，对站在旁边的桃儿说，“桃儿，快啊，扶你的主子到朕的逸澜殿！”
桃儿扶住擎苍的手一僵，脸色是从来没有过的灰败。
此时宴会过半，是最热闹，也是宾客最无聊懒散的时刻。这时皇帝提前退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穿着嫔妃服饰的我去了哪里。
从小园子到罹天祭的逸澜殿，罹天祭挑了一条十分隐秘的小路。加上合宫的宫人和侍卫都在为宴会忙碌，没几个人有胆子偷懒躲清闲注意到这里。所以罹天祭抱着我，桃儿扶着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擎苍，如此诡异的组合，没有惊动一个人。
到了逸澜殿，罹天祭大袖一挥，直接把们锁上了。他把案台上的所有奏折、笔砚统统挥袖子扫到了地上，然后一点都不温柔地将在甩到上面。
罹天祭走到擎苍跟前，随手拍晕了一直战战兢兢的桃儿。他蹲下来，拍了拍擎苍带着面具的脸，说：“你真的以为可以一直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吗？你一直戴着面具，改变了声线，甚至熏了香改变你的体味，就是怕一旦被夜苏凉识破了身份，她永远都不能原谅你了是吧？可是今天，我要让你后悔，后悔之前没有抓住任何一天，告诉她你的身份！”
“你……！”面具是遮挡不住眉眼的，往日再潇洒的公子，如今也已是怒气充满九天。曾经无数次，他的谋士告诉他，直接暗杀了罹天祭吧，或者用一切卑劣的暗算手段。当时，他都拒绝了，他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可是今天，当我衣裳凌乱的躺在案台上，将要面临凌辱的时候，他恨透了所有的君子行为。如果可以杀了罹天祭，就算用的手段违了天谴，又能怎样？！
是的，杀了他，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只要能杀了他！这是擎苍身体越来越瘫软，意识越来越不清醒时，唯一清明的念头。
当罹天祭脱去我所有的外袍，只剩下贴身穿的白纱衣，甚至胸口处的红肚兜都能看清楚的时候，我的意识终于回来了一些。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罹天祭一点一点脱掉自己的衣服，从外袍、到内衣，到全身一丝不挂。整个殿内没有取暖，冷得像一座大冰窖。他如玉般的身体，此时真的像玉那样，从头到脚散发着凉气。
我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粒大粒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有的流到了嘴巴里，冷而苦涩。有的流到了案台上，滴滴答答的，在安静的大殿内，发出清脆而呜咽的声响。
当我的衣服被罹天祭尽数剥落，当我们的身体紧密地契合，我看着罹天祭的眼，说：“罹天祭，你就这么想让我恨你吗？”
罹天祭不理我的问话，低下头，咬住了我的嘴唇。他腰地很用力，用了他所有的力气，好像要把我嘴唇咬下来一般。他伸手摸了抹被我的血殷红了的嘴唇，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说：“如果光是你恨我，那还不够。来，看看你的小情郎，让他好好看着我们。你们做过这样的事吗？”说着，罹天祭伸出他修长而带有凉意的手指，触摸到我的胸前，然后向下，向下……他的声音如同鬼魅，他说，“这里呢？还有这里？”
我羞愧地闭上眼睛，没有回答罹天祭的问题，更不敢看向就在不远处，满脸痛苦的擎苍。
罹天祭显然是不满意此时如同木头一样，咬着牙忍着泪的我。此时的他，像一个顽童一般，对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无尽的破坏欲。他抬起我的下巴，把我的头强行扭向擎苍。
罹天祭小声地对我说：“夜苏凉，你错了。其实不是你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你！”话音刚落，罹天祭一个挺身，伴随着我撕心裂肺地嘶吼，他彻彻底底地镶嵌在了我的身体里。
时隔四年，我的身体比甚至比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还要疼。可是比疼痛更多的，是罹天祭给我的耻辱。我在那个我暗下决心要追随的，给了我全部温暖的男人面前，暴露了我生命中最肮脏的身体，和最丑陋的灵魂。我只是这个叫做罹天祭的男人的玩偶，我永远不配拥有明媚的爱情。
而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在罹天祭进入我身体的一瞬间，擎苍彻底红了眼睛。情急之间，他的嘶吼恢复了最本来的样子。他说：“苏凉！”
沈苍何，是你吗？
罹天祭是个魔鬼。
但是在我认出擎苍，哦，不，是沈苍何之后，我发现他也不是不可原谅的了。至少罹天祭从来没骗过我，至少到目前为止即使他骗了我，也没有被我揭穿。可是沈苍何不一样，之前把我耍得团团转，十一岁的时候就安插进我的生命里。然后慢慢地让我眷恋，让我不舍，到最后爱上他，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刻，亲眼见证我最最难堪的时刻吗？
沈苍何，在我知道你真实身份的这一刻，彻底地爱上了你，也彻底地，恨上了你。
罹天祭好像发泄一般，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与疼痛。我觉得我的身体在撕裂，他的每一个吻砸在我的身体上，都像是钢钉一样，是钉在我身上的绞刑架。
等到罹天祭终于发泄完，心满意足地从我身上爬起来，便开始优雅地给自己穿上衣服。他拿了我的外衣，很随意地扔在我身上，然后把我抱起来，丢给沈苍何。
罹天祭俯下身，对沈苍何说：“朕当初答应过你，把苏凉送给你，朕哪里会是出尔反尔的人呢。现在，朕完璧归赵喽，你不用谢朕。”他看了看沈苍何怀里奄奄一息的我，又补充了句，“哦，好像已经不是完璧了，啧啧，真可惜啊。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了，苏凉十四岁的时候朕已经要过她了。朕的女人，就算是朕不要了，送人了，也得自己先品尝一番，你说是不是呢，沧浪最尊贵的王？”
沈苍何身上的药效已经散下去一些，已经可以勉强地站起身。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地把我裹住，然后对罹天祭说：“罹天祭，我本以为沧浪和噬血至少还可以停战十年，可如今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啊。”
罹天祭倒是不以为然，低着头继续系尚未扣好的腰带。如女孩子一般白藕样的胳膊上，是情欲还未散去时的潮红。在沈苍何眼里，这除了男人之间赤裸裸的挑衅，还有对一个女孩深深的愧疚。他那么爱她，那么想拼尽全力地保护她，最终却是给她最大伤害的人。
“你我若是共存一天，这天下便一天不得太平。若是战事早一点结束，反而是件好事。”罹天祭说。
“你我势必不能共存，但是……苏凉是无辜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罹天祭没有理会沈苍何，但是他在走出宫殿的前一刻，依稀说了一句，“我也希望”。然后在无人处，一滴泪从他消瘦的脸颊处滑落，伴着入冬以来洋洋洒洒的小雪，彻底地冰冻，封存了起来。
逸澜殿上，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桃儿。之后，她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就如同她最初来到我生命中一样，那么突然，没有任何的征兆。
我曾问过沈苍何，我说：“沈苍何，按照罹天祭的说法，桃儿不是你的人吗？既然是你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苍何欲言又止，有对桃儿的不忍，还有对我的疼惜。
再后来，莲姑终于看不下去日渐消瘦的我，松了口。她说：“罹天祭那样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人，怎么可能忍受桃儿是沈苍何派来的奸细？其实从柳照出现之后，桃儿的身份就暴漏了，因为……柳照是罹天祭的人。之所以没立即杀了她，那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沈苍何还相信她。你以为沈苍何中的迷药是谁下的？”
“是……桃儿？”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莲姑，这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可是，桃儿不是沈苍何的人吗？那她还为什么要陷害沈苍何？”
“桃儿是沈苍何从小培养的死士，这样的小孩子还有很多，他们大多是战争中的遗孤。沈苍何把他们集中起来，做最残酷的训练，然后用于最棘手的任务上。可是你知道，他们要发的死誓是什么吗？”
“什么？”我完全没有头绪。
“他们从接受训练的那天起，就要发一个誓言，那就是，就算是有一天，危险危及到了沈苍何，他们也要以保护好你为先！”
我惊得长大了嘴巴，惊讶于沈苍何对我的深情，更惊讶于这层层叠叠连环下的真相。
“其实沈苍何也好，罹天祭也罢，他们都不是你的良人。他们的帝王之爱，就算是有真情，也被这天下权势磨平了棱角。而我之所以赞同你嫁给沈苍何，不是说他比罹天祭更爱你，而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更能让人接受。”
莲姑还告诉我，桃儿是她亲手埋葬的。她在罹天祭的面前给桃儿求了情，用最迅速地方式死去，没有过多的痛苦，还留了全尸。莲姑派了可靠的亲信，将桃儿的尸骨带回了沧浪。她说桃儿是个喜欢山水的江南姑娘，她的父母亲都在四季如春的沧浪，那她一个人要是留在了噬血，到了冬天，该有多冷啊。
所以后来，我也就释然了。桃儿这样的离去，未必就是坏事，至少她解脱了。而我、沈苍何，还有罹天祭，我们的爱情都不够纯粹，我们都有心魔，我们总有一天会自己毁灭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