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正式对苏瑾告白的那天晚上,苏瑾给顾晚舟发了一句话,她说:“我就知道,长汀一定喜欢女生。”
在那之前的一个礼拜左右,苏瑾每天都会像晨昏定省一样对顾晚舟说一次,“我身边的朋友们,百分之八十都喜欢女生。”这是长汀之前对苏瑾说的,因为蒋莫然的关系,苏瑾有一天在与长汀聊天时无意间聊到了她,长汀脸上习以为常的表情让苏瑾有些接不上话,后来,苏瑾总是一脸担忧地对顾晚舟说:“晚舟,你说,长汀会不会看上我了?”
长汀就是看上她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只不过长汀的第一次告白以苏瑾自以为成功的玩笑话一带而过地拒绝了,两个人还因此相互远离了对方一段时间。大概不到两周的时间,顾晚舟觉得那几天的苏瑾就像个被打回了原形的妖精,整个人无精打采,每天下了课的日常就是在桌子上趴成了一只几乎看不到眼睛的树懒,而作为顾晚舟的同桌,乐依晨一到下课就用手撑着腮帮子啧啧感叹道:“这苏大小姐是得了相思病啊!”
而得了相思病的苏大小姐,每天最繁忙的,就是在上课的时候低头用手机给隔了一个组的顾晚舟发信息,聊天的话题不断地打着擦边球,最终还是要谈到长汀的身上去。
从两个人第一次涉及到同性恋的问题开始,一直到长汀对苏瑾表白,顾晚舟一连十天都在听苏瑾说着两个人接近两个月的点点滴滴,顾晚舟总觉得那几天的苏瑾简直是祥林嫂附身,车轱辘话来回说,她想,苏瑾大概是中毒了。
一连十天的课间,班里的人都听不到苏瑾隔着整个教室对长汀的那句“要不要去厕所”,大家还以为是谁生病了,后来顾晚舟每天看着长汀下课一个人拿着烟去厕所又不敢抽就回来的样子,心里多少也是带着可惜的。
不是可惜两个人相互推开对方的距离感,而是可惜,长汀为什么不是个男生。
很久之后,顾晚舟去美国的前一年,长汀和苏瑾分手,顾晚舟在河边酒吧陪着她灯红酒绿,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迷蒙中,顾晚舟听见她对自己说:“晚舟,你说,我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这大概是顾晚舟见过的最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那几年国外对同性恋的合法性刚刚开始,连美国的部分州也没有承认同性恋的合法性,可偏偏长汀对这件事情的未来坚信得不得了,到了顾晚舟去美国那几年,国内外对于同性恋的观点越来越开明,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倡不反对和不歧视同性恋,长汀那颗骚动的心终于开花了。
顾晚舟原本以为那会是苏瑾最后一次抱着自己哭喊“天塌了”,只是天不从人愿,她去了美国的第二年,两个人还是和好了。毫无预兆,听乐依晨和路桠给自己的描述,两个人之前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找回来,只是因为在同学聚会上再见了一面,第二天两个人就如胶似漆了。即便是已经同自己觉得可以给到自己想要的未来的男人一年的时间,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年未见的一眼,长汀到底也还是等回了一年前对顾晚舟说的:“只要她愿意回头,我一定不会丢下她的。”
于是,那一次以后,毕业一定要回家的苏瑾跟着长汀来到了北京,背负着家人的恋恋不舍和自己曾经一直期待并且希望可以得到的小县城的安稳人生。长汀每次和顾晚舟打电话,聊过了案件之后,问的问题一定是关于国外对于同性恋生子的事情,顾晚舟总能听见她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二十好几的人,成为了北京一名优秀的律师,却仍旧会因为谈起了她和苏瑾的将来而雀跃。那几年顾晚舟听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她从与苏瑾买房子之前的好几年就开始关注的,不需要两性关系就可以为同性恋人完成拥有一个孩子的心愿。
顾晚舟常在电话里听着她给自己念着从电脑上找到的各种资料和个别成功案例,她说,晚舟,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从骨髓里抽出DNA然后就可以怀孕的案例。
可是却每每总是在那样的兴高采烈之后,再听见她伏在书本上的叹息:“贵成这样,我哪来的钱啊!”
然后再像人格分裂一般,振奋了精神对她嚷嚷:“顾晚舟,我告诉你,我们一定要好好赚钱,免得以后我要做这个手术钱不够,你记得在美国加油学习,这毕竟事关你的干妈身份能不能成真!”
谁稀罕做你孩子的干妈了?
挂了电话,顾晚舟在黑夜里暗自骂她,每次都在夜半三更给自己打去电话,像是中国和美国没有时差一样,难得有时候不在图书馆熬夜,好好的时间总是会被她打断自己面见周公的机会。
那时候的顾晚舟想,大概两个人是不会再分开了,然后她会不自觉地开始担心两个人的以后,毕竟,即便是以后得到了全世界的祝福,终究还是不可能得到双方家长的祝福,所以顾晚舟有时候就会担心,担心两个人因为被家里发现而扫地出门,于是她和路桠就有了更加努力赚钱的动力,毕竟如果被扫地出门了,养着两个的人,只有他们三个。
几年之后,顾晚舟和路桠终于把自己的代购生意发展得红红火火。
那次分手之所以让顾晚舟这么记忆深刻,不是因为那次分手的时间最长,也不是因为那次苏瑾最伤心,只是因为分手的原因,是第三者。这是顾晚舟绝对想象不到的一个原因,倒不是因为有多不相信会有女生喜欢上长汀,而是因为一直以来,苏瑾对长汀身边的女生怀疑了整整一圈,找出的所有疑似可能成为第三者的对象,在顾晚舟看来,连长汀的泛泛之交都算不上的人。
从前,苏瑾和顾晚舟最喜欢提到的,就是长汀和程景良,两个人到底有多像,不是长相,而是对待一个人的方法和态度,最后,两个人得出的答案永远都是烂好人,简直不能再烂的烂好人。可是这在顾晚舟和苏瑾的眼里看来,这与暧昧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每到这个时候,顾晚舟还是会平心静气地听着苏瑾带着哽咽的哭诉,然后笑着问她:“那我问你,长汀有没有对她们有什么不应该的举动?”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样的事情顾晚舟听了不知道多少次,苏瑾甚至在高三的时候都怀疑过那样思想不开放的小县城里,自己班里有男朋友的女生喜欢长汀。倒不能说是苏瑾太作,只是在乎得有些过了头,到底,她是把长汀当作了整个世界一般,失了她,不就是失了全世界吗?
这与那时候的顾晚舟有什么区别?
所以顾晚舟也总是会告诉苏瑾,程景良与其他人的一些不当举动,末了,一定会添上一句:“程景良一个大男人都会对别人这个样子,你说他算不算暧昧?可是到头来,眼睛亮一点的人都知道那不过就是逢场作戏,可是苏瑾,你有没有想过,长汀跟你我一样都是女孩子,你可以剥夺她发展暧昧对象的权利,有哪里有权利剥夺她与同性交往的权利呢?更何况你的每次怀疑,都像个欲加之罪。”
苏瑾总说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可以霸道总裁一点,就像小说里的那种冷面腹黑,还可以满足自己对另一半的一切要求和幻想,那种在别的女人面前高冷,在爱的女人面前温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分分钟扔出一堆卡给你买买买,最好还要心大活好超黏人,偶尔在外人面前发发脾气表示我的女人你们也敢碰?顺带还能砸下一堆大红色的毛爷爷足以让人跪下喊爷爷。这就是苏瑾希望的那个人,那个与长汀全然不同的,只能活在二次元的男人。
顾晚舟倒是没有多么觉得苏瑾的要求有多么变态,这几乎是所有女人梦想中的男人,也包括十二岁以前的顾晚舟自己,苏瑾的小女人长汀满足不了,这几年在北京拼了命地奋斗生活,苏瑾过怕了,这样杀人不眨眼的繁华都市里,你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别人同样可以抓住你的脚把你往下拽,这样的事情苏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了,最终让她成长为一个面面俱到的女人,这不好吗?这很好,只是苏瑾不想要,她不愿意过这样的人生。
像是沙场一战,历经生死以后的无畏,苏瑾这么多年过得太坚硬了,一点一点从勾心斗角的算计里活过来,在北京这个天下与我无关,可是人人都妄想做天下的王的地方,她尝尽了比残羹剩饭还要凄冷的感受,这么多年了,足够了。她一直渴望的那些小女人情怀,在同长汀一起在北京打拼的那么多年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是想做回自己而已,顾晚舟为什么要阻止?与当初一样,她爱长汀爱得那么奋不顾身,顾晚舟不是也没有阻止吗?
十几年前与十几年后,对于两个人的变数,顾晚舟还是只对苏瑾说了一句话,与十几年前那句话一样:“只要你想做,你就去做,决定了以后,后果还有我与你一起承担。”
路桠和乐依晨也是一样,到底是一个人的人生,朋友再亲密,能做的不仅仅是为了她披荆斩棘,还有等在她的身后做她舔舐伤口的依靠。
仅此而已。
顾晚舟记得,高中的苏瑾为了爱情简直达到了痴狂的地步,那个从前不能接受同性恋的姑娘不仅自己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而且还为此一直都在用心琢磨如何让自己的父母也接受这样的事实。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喜欢腻在彼此的卧室,苏瑾还喜欢把两个人的恩爱好死不死地秀给顾晚舟和路桠,只是也会不时穿插着两个人为了躲避父母的怀疑而做出的尴尬行为,
长汀曾说过,她怀疑自己的妈妈应该是知道她与苏瑾的关系才对,两个人刚确定关系没有多久,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给苏瑾发着微信,那句“我爱你”刚发出去没有多久,人就靠在自己的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妈妈站在面前笑着给她掖着被子,再低头,手机屏幕亮着,那句“我爱你”赤裸裸地躺在手机屏幕里,长汀总觉得自己妈妈脸上的笑容勉强到不忍直视。
可是还是那么义无反顾。
苏瑾也是,从考虑两个人就读的大学是否应该在一起一直到如何结婚生子,她实施脑海里的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开始考察宁远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里的人,对于同性恋人有多么大的容忍度。后来的事实证明,同龄人的接受程度也并没有多高,更不要提自己的父母,更何况苏瑾最希望得到的支持,就是苏家爸妈,一旦他们接受不了,她只能选择破釜沉舟。
那时候的顾晚舟觉得她有病,为什么要为了爱情放弃养育自己的父母?这样的选择题太过残忍,在顾晚舟看来,残忍于父母,而不及于恋人,至少她是不愿意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爱人放弃顾爸顾妈的,她舍不得。
“所以你注定孤独终老。”苏瑾如是说。
后来那段日子,让顾晚舟和路桠,乐依晨三个人好好挣钱的鼓励和要求,就是苏瑾每时每刻都要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理由也很正当:避免以后被父母反对到撵出家门。
毕竟剥削闺蜜以补贴爱人,这是苏瑾同学的特长。
刚去美国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顾晚舟会经常接到长汀的抱怨电话,告诉自己苏瑾为了让两个人的关系得到质的飞跃,在淘宝上搜索“某哥”,顾晚舟听见这话的时候在自己的被子里笑到停不下来,高三毕业一直讨论的“长汀是否不举”,终于得到了苏瑾的证实。
可是顾晚舟又很感动,曾经安于告诉过她,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会有把自己彻彻底底交给那个人的想法和冲动,而这样的思想对于顾晚舟这个反对婚前性行为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一直到苏瑾有一天与顾晚舟讨论起“不举”的长汀。苏瑾自己也承认,她是真的希望把自己交给长汀,即便那样不是一个实质意义上的行为,但好歹,苏瑾认为值得。
顾晚舟也知道,苏瑾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她爱长汀,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