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卿被曲寒送到山下以后,在街头徘徊许久,她不知该做什么,或者说不知道她自己还能做什么。为了那只狐狸而陷入险境,摔倒就罢了,如今被毒蛇咬到的左手也废了。叶云卿心中的愤怨无处发泄,疼痛摧残着她的骄傲。
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左手是右手必不可少的辅助,没有了左手,右手也会失去许多方面用处。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了左手,意味着再也不能挽起自己的发髻,不能拥抱所爱的人,不能插花煮茶。对于杀手来说,没有了左手,意味着只能用一只手拔剑,攻击的速度慢于对手——意味着死亡和被抛弃。对于叶云卿来说,没有了左手,即是没有了尊严。
倘若千影阁上下几千暗影知道她没了左手,多少人会心甘情愿地对她俯首称臣?花无讳若知道她没了左手,又会以怎样的态度待她?那些在暗处觊觎着她的地位的人,倘若知道她没了左手,又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她……叶云卿不敢继续想下去。现实如此残酷,踏错一步即是万丈深渊,虽然她也听过很多次这样的道理,可到如今才领悟。倘若她见好就收,不再贪图别的什么,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叶云卿在镇上歇了一夜,次日她租了一辆马车赶回无忧国。因她孤身在青辰国,如今丢了令牌,又没了暗影令,再加上左手残疾很容易被歹人盯上,实在不宜久留此地。
寸樱等候了十几日,仍然没有任何花无秋的消息,他扭伤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便回到栾城寻找。没想到他一进城便遇见了在街头晃悠的风吾,风吾见到他并没有主动打招呼,只是停下了脚步,寸樱匆匆迎上去,问他道:
你在城中,公主在何处?
风吾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应答他说:
一进栾城她就单独走了,十几日来,音讯全无。连青玄国君都找不到她,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寸樱一听风吾这么说,不由得担忧起来,她如今没了武功,如果落入歹人之手肯定是凶多吉少。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寻云轩的人自称能找到所有存在世上之人,如今只能寄望于斯。我已将双眼作为寻她回来的代价,但愿他们说话算数。
寸樱听见风吾说寻云轩,眼中立刻露出惊诧的颜色,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风吾,问道:
你当真进了那个邪门的地方?他们寻不寻得到人我是不知,可传闻中寻云轩不受钱财,尽问客人要些奇怪的代价……这其中,必定有鬼,你何苦去招惹他们。
倘若能找到她,即便是死,我也认了。若找不到,这双眼睛,这条命留着又有何意义。
风吾与寸樱结束了简短的对话,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寸樱看着风吾那副模样,不由得忆起从前那个下药害得花无秋流产的人。他的确是那个凤梧,可是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了。至于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寸樱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答案。
寸樱往之前跟祸和竹溪住过的客栈,发现她们二人居然至今仍在那里,大概就是为了等他。竹溪一见寸樱便激动得嘘寒问暖,寸樱不理睬竹溪的问话,径自走进门,坐在祸对面,他拿出那块令牌展示给祸,问道:
我从一个野夫手上得来此物,调派了方圆十里的暗影寻找公主,但十几日来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我猜测令牌的主人已经遭遇不测,不过,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他有没有帮手。
祸将身上的暗影令拿出来,同令牌放在一处,端详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叶云卿的随身之物。此人甚是孤傲,从不与人同行,此次她孤身来青辰国必是要刺杀什么重要的人。那日我在街头见她气色不错,想是已经得手……
什么!难道说公主她……
寸樱打断祸的话,紧皱着眉说:
那日我在宫中并未见到公主,青玄国君身边只有个叫金虹的女人……难道公主还未进宫,就已经死在叶云卿的剑下?不,不,我要去找她!
寸樱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幕幕闪现出花无秋在叶云卿剑下挣扎的场景,她痛苦地叫喊着他的名字。她已经失去武功,也失去了记忆,叶云卿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她。叶云卿杀了她之后便遇到不测,令牌才会遗失在山间,或许现在她和叶云卿就在同一个地方!她死在闻川剑下一次,有幸活了过来,如今难道又不幸地死在叶云卿手里吗?不行,不可以,即便她死了,他也非要见到尸体不可。
寸樱,你先别急,公主身边有风吾公子……
竹溪安慰寸樱,却被寸樱一把推开,他朝竹溪怒吼道:
若不是你故意让她被抓走,就不会有今天!她若死了,我必要你偿命。
他拔出剑来指向竹溪,威胁她不要靠近,一步步退到屋外,这才收起剑转过身冲了出去。
寸樱回到那个卖给他令牌的人所在的地方,二话不说就拎着那人的衣领将他扔出家门。男人见寸樱这副模样,吓得跪地求饶,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个牌子从何处捡到的,带我去!
男人一听,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在前头领着寸樱上山。
时近正午,烈日如火,行在山间的两人都热得出了一身汗。男人在前头走得累了,想坐下稍作歇息,但回头却对上一双阴鸷般冷酷的眼睛,顿觉浑身发冷,回过头往前不要命地爬。
山路崎岖不平,尽管已经多日不曾下雨,但始终难得行走,两人一前一后行了许久,才走到了目的地。男人环顾四周一圈,指着面前带刺的树丛向寸樱道:
那个牌子就是在这儿捡的。
寸樱启开干燥得皲裂的嘴唇,冷冷地对男人说了句
,男人像是得了特赦的死囚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
男人走后,寸樱一个人在男人捡令牌的地方,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像是被利剑砍出来的缺口。他试着朝树木被破坏过的地方走,没多久就拾到一把宝剑。经过仔细确认,寸樱认出那是叶云卿随身携带的剑。寸樱找到了确认叶云卿的确来过这里的东西,觉得更兴奋了,加快速度向前走去。尽管他早已疲惫不堪,嘴唇干燥得能烧起来,但他极为迫切地想要找到她留下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路,寸樱找到一个燃烧过的火把,以此可以推断出叶云卿曾经在夜里押着她从这里经过。他又顺着相同方向往山下走,走着走着,看见一个陡坡下面有像是布条的东西挂在树梢。寸樱小心翼翼走到坡底,拿下树梢上褪色的布条,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令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草丛中有一只腐烂的人手!
寸樱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几乎是跪了下去,他不管那只手有多肮脏,直接捡了起来。这是一只女人的左手,被阳光暴晒又被雨水冲刷过,所以显得苍白而惨淡。从手臂的断口能看出来,这只手是被人生生地切了下来,然后抛在这里。
寸樱看着这只手,觉得眼前模糊起来,头昏沉沉的,像是经历着天旋地转。他找了这么久,等待他的就是这样一只手?
那个女人,曾经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打败他,给了他新的名字和新的希望。她有时会对他撒娇讨好,但大多数时候她对他发号施令,她用承诺骗取过他的感情和他手中的剑。她说世事难料,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敢爱。他恨过她,但从来都狠不下心杀她……他的她,消失得彻彻底底,什么都没剩下。
寸樱从未有过被天意戏弄的感觉,即便竹溪杀了他的母亲,即便他出于报复杀了竹溪的父亲,即便是喜欢着竹溪但不得不放弃那段感情的时候。此刻他抱着他女人的手泪流不止,他才知道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此。曾经不愿说出来的感情,总有一天会变成眼泪流出来。
他是爱她的,这爱与她是否爱他无关,无论她做什么,这份爱都在他心里。他只是从小没有耍过脾气,想在爱人面前矫情一回,却一不小心错过了她。
没有什么骗不骗,感情的世界里什么都是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是他愚蠢地信了她的话,无能地依赖于她,到最后要分开的时候却又拿不出该有的干脆。所谓情伤,自贱而伤。他不该恨她,他真的不该恨她。
明明怀念她的一切,在与她重逢时满心欢喜,偏偏要强迫自己去伤害她,让她对他退避三舍。寸樱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清,还妄想让她懂得自己。现在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味道还不如她的谎言。
你的剑的确很快,不过,你觉得我们谁会先抓住对方的心?
这次你输了,不过,我也没有赢。
世上有千百种花,但我对每一朵都是真爱。并非我花心,各花有各美,不可相提并论。男人也一样。
寸樱想着她说过的话,想着她的表情,懊悔和悲哀渐渐淹没了他的一切。他总说竹溪的爱太可怕,他的爱又如何,结局也未必好过竹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