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毕业，正值暑假期间，向文静到教委报了道，已是下午。她打听了去青山镇的路线，然而已经没有汽车。这里处于丘陵地带，加上村庄稀少。很多乡镇，每天只通一班车。
向文静看了看天色，虽是秋高气爽，可已日偏西南。人生地不熟，还不知啥样呐！她认为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学校。于是，她带着行李在路边等候。恰巧，一辆毛驴车经过，向文静朝赶车的老人打招呼。
“大爷，捎个角吧？”
“去哪嘎达的呀？”
“青山中学，可以吗？”
“嘿嘿，还挺巧！我就是青山附近村的。上来吧！吁……”
老人吆喝着毛驴停下了。他帮助向文静把行李放在车上，并嘱咐：“姑娘，坐稳！这车就是慢点，不着急就行。”
向文静坐在车上，环顾着四周，时不时地跟老人唠上几句。
正值金秋，周边的田野，很多农民都在收割。地头停放着一些车辆，老人和孩子也全在地里忙碌着。可能在地里捡庄家吧？一些孩子，腰里扎着麻绳，他们的打扮简直和这车上的老板差不多。
下了车，向文静背着行李卷儿，来到一所举目无亲的村镇。镇上冷冷落落的，说是乡镇，其实就是一个东北大屯子。
她茫然四顾。十字街上就两所商店，旁边是一家农杂店。道边有三、四个摆摊的小贩。大街上行人稀少。
“喂，姑娘买点啥？”
“李子、姑娘（一种地里生长的青豆豆，熟透了酸甜味道，很好吃），还有青菜。”
“不缺斤，不少两，随便挑，随便捡了！”
几个小商贩老远就争先恐后地吆喝着。可能发现来人很陌生人，又都禁不住地上下打量。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买，请问中学在哪里？”向文静朝他们走过去，笑着问道。
“哦，你找学校呀？就在那旮瘩，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跟前你就看见了。”一位中年妇女很热情地对向文静介绍说。
“喂，你是那旮瘩的？怎么不认识你那？”旁边的一男子问道。
还没等向文静回答，一个老太太却伸着脖子开口了。
“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吗？”
“对，是的！”向文静点了点头，微笑着回答。
“哦，就在前面，你要实在找不着的话，我去送你！”中年妇女热情地对她说着，站了起来。
“不用了，大姐！我自己去吧，你还有生意，不好意思打扰！”
向文静觉得这位大姐真的不错。难怪人都说：“东北人好交！”她想着，就拎起行李往前走。
“喂，你咋那么好心！要不是来了大学生，你也不会被排挤，摆地摊！”旁边那个卖李子的老太太，对着那位中年妇女愤愤不平地埋怨着说。
“唉，不怪她，谁让咱不是正式的了！再说人家初来乍到的也不容易。你看她的穿戴，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理解吧！”
妇女在后面说着。向文静听了很不是滋味，不由得回头看一看他们。
“是啊，这年头混个工作都不易！还是你的心眼好，难怪学生都夸你。”
“好不好也没有机会了！”
……
商贩们和中年妇女的闲聊，被向文静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她很想再回过头去解释几句，可能说什么呢？
她继续往前走路，刚走了几步，又遇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喂，大婶，请问去青山中学往哪边走？”她顺口问着，打量着老人。
这老人乍一看就是山东老太太，走路的姿势很爽，她觉得此人一点都不像本地人。
“哦，在这个路口往左拐就是了。”那女人说完走了几步，突然又掉转头，一溜小跑地追了上来。
“姑娘，你是新来报道的大学生吗？”
“是啊，大婶您怎么知道？”
向文静觉得奇怪。怎么这里人消息都很灵通？我还没进学校，大家一打量就知道。
“嘿嘿，巴掌大个青山镇，一个屁从左到右都能听得见。满街里都在传说，最近要来一位女大学生，为此学校一下子就简编下来好几个代课的老师呢。”老太太说着，细心端详着姑娘。
“怪不得！一下车，就有人问我是不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向文静乐了。
此时，她也明白了商贩们议论的话题，那位热情的中年妇女原来就是青山中学的代课教师。这么说，我来的挺不是时候啊！向文静这么想着，就主动和身边的陌生大婶搭讪起来。
“大婶，你是原地户吗？”
“算是吧！不过也是山东人，只是来的早些。你听我这口音还没有完全改变呐。刚才，我一眼看见你这孩子就不像东北人，所以，我马上就转回来了。”老太太看着她，亲热地解释。
“哦，我是安徽人，和山东搭界的。”向文静很开心。这么巧！一来到这里就认了个老乡。
“是吗？哪个县的？”
“砀山，听说过吗？”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一惊。“砀山！哦，知道了，知道了！”老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嗨，都是关里人啊，人不亲，土还亲呐！来到这里的，只要是关里人，我都觉得格外亲切。”
老太太似乎更加兴奋。简直不把向文静当外人了，非常热心地靠近她。
向文静听大婶这么一唠，觉得有点意思，也满心地欢喜。
“姑娘啊，这里可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呀！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大学生能跑到这嘎达来工作。如今你来了，而且让我第一个遇见，说明咱娘俩有缘，呵呵，有缘啊！”
“嗯，是有缘！”
大婶和向文静漫谈着，她不由自主地把文静手里的一个包接过来，挎在了自己的肩上。
“孩子啊，这的学校可不比城里学校，苦着呢！单位没有宿舍，也不安全，再说食堂也很简单。校长和俺家是亲戚，我是被校长临时聘任的食堂管理员。大家都习惯称我老韩太太，你就叫我韩大婶吧。
平时我就给远道的老师中午做一顿饭。饭菜很简单，一般是碴子粥，面条子，大咸菜。不知道你能否吃得惯？”
“没事大婶，我能吃苦，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只要孩子们喜欢我，自然很开心。”向文静简单地回答着。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走吧！我送你进去。不知道单位今天有没有人呢？大忙季节，都回家秋收去了。”
“教师家都种地吗？”向文静觉得奇怪，不解地问道。
“有啊，因为他们和你不同，这里大都是民办教师。即便公办教师，也都是后转正的，家里都种地呀。”大婶知道的很清楚，解释的也挺认真。
很快，他们来到校园的附近，老太太指着豁牙漏齿的院墙，对她说：“孩子，从这里跳过去吧！大门很远，否则我们还得绕半圈。”
“那多不好意思呀！”向文静忸怩地站在那里，不肯动弹。
“嗯，傻孩子，别顾及那么多！以后在这里生活，干什么都得泼辣点，否则，你会受气的。”老太太说着，就要爬墙头。
向文静看着老老太太的爽快劲，真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骑在墙头上，喊道：“上来吧，姑娘！没人看见的，就是别人看见也没关系。大家都这样。”
向文静在韩大婶的怂恿下，瞧了瞧四周无人，也就跟随着大婶爬上了校墙。心想：“第一次来，就犯规。”
大婶风风火火在前，领着向文静推开陈旧的大门进去了。走廊里黑咕隆咚，向文静边走边打量。
“天哪，这哪里是学校啊？好像多少年前的下放知青居住点。”
“是的，当年这里就是知青点。这回人家都返城了，就当成了学校。”
大约走了百十米，拐了个弯，似乎进了一个黑洞。推开“洞门”，里面却很亮，因为这里有一扇窗子，正对着外面，冲着阳光。
“何老师，你看谁来了？”韩大婶脚还没等插进门就大声地喊起来。
一位中年女教师正坐在椅子上织毛衣，听见大婶的高嗓门，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
“您好！您是值班老师吧？我是新分来的，到咱们学校报道来了。我叫向文静。”向文静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何老师马上站起来，也非常礼貌地和她微笑着握手。“您好，我姓何，叫我何老师吧。我是咱们学校的物理教师，以后有什么困难请和我联系，我会尽力帮你的。”
“那感情好了！”向文静说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找了个地方随便地坐下。
“今天是周日，教师都休息吧？带班校长也不在吗？”向文静边问边四下巡视。
“哦，这里老师大都是远道的，再说还都在农村居住。现在是农忙季节，节假日老师一般都不来，所以，谁值班就谁顶岗好了。”
何老师看向文静不习惯这里的环境，赶忙指着附近的一铺大炕对她解释。
“这里是值班室，远道的教师有时候不回家就居住这儿。”
“哦，真巧啊！”向文静觉得很为难。
“你家这里有亲属吗？如果有亲属，你先待几天。反正课程也不紧，等上班我跟校长说一下就可以了。让学校给你安排好地方再来也不迟。要不然，这里条件很差，你一个女孩子居住这儿很不安全的。”何老师不放心地对她说。
“哎呀，那可麻烦了！我在这里既没亲戚也没有朋友，老家是安徽的，很远呐。”
“那怎么办呢？实在不行，你跟我住去吧！”何老师安慰道。
韩大婶好像正找这个茬口，赶忙接过了话题。
“没事的何老师，校长不在，我来安排姑娘居住。我家有地方，离得又近，很方便的呀。再说，你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那能行？”
“对呀！你家挺合适，她和你女儿作伴还省得寂寞。”
何老师边说边看着向文静，觉得这姑娘挺随和，就示意让她跟那位大婶去吧。
向文静只好听从安排，心想：“难怪毕业时辅导员一再阻拦我下农村，确实不易呀！”
就这样，向文静被老韩太太领着回家了。一路上，老韩太太逢人就打招呼，总怕别人不知道，“她家住了个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