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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异地逢春

作者:王玉霞|发布时间:2026-07-13 13:39|字数:3406

  尽管年关已过,迎来了初春,可北大荒的原野依然冰雪未融。天很冷,可这里的人们却极其朴实、热情。尤其是,篮子的那位干姐对她特别关心。简直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妹妹。

  篮子虽然找到了落脚之处,可她心里依然隐藏着一个秘密。她时常做噩梦,梦见爹娘吊死,梦见弟弟流落街头,梦见胡三恶魔的双手,也梦见自己幼小的儿子饿得直哭……

  干姐发现篮子有心事,头脑简单的她以为姑娘怀春。于是,就主张大家给篮子物色对象。

  “篮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反正你也不打算回关里了。干脆就在这里找个男人得了!往后咱姐俩在一起也是个伴儿,对不?”

  “那感情好了,只要离姐姐近,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哈哈哈,放心,咋的找个男人也得比你家那个傻子强百倍。”干姐躺在炕上和篮子唠嗑。

  “嗨,我这命运,能遇到啥好样的?只要不愁吃喝就行了。”篮子叹息着。

  女人一听篮子的要求这么低,她急得一骨碌翻过身来。对着篮子责备起来。

  “哎呀,我的傻妹妹来,你咋这样想呢?咋得咱也得找个比我家你姐夫强的不是!”

  “人家我姐夫挺好的嘛,就你总嫌弃人家!”篮子知道女人说的不是真心话,故意责备她。

  “哎呀,他那老样,也就我将就他!一没文化,二没心眼,只知道干活!”

  “男人能干活就行了,只要有能力养家,你还想怎么着?”篮子依然责备女人。

  “那好,明天我就托人给俺妹子介绍对象去。只要身体好,能干活,能吃苦,就行了呗?”

  原来女人是故意套篮子的口气,打探她究竟想找啥样的女婿。

  女人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动员左邻右舍的妇女行动起来了。东屯的几个男人,西屯的几条光棍?张家的,李家的……几乎周边村屯所有没结婚的男人,都被那些妇女研究个遍。最后,她们敲定了后屯的一个单身跑腿子。

  跑腿子男人,大约二十七八,虽说年龄大些。不过,女人们认为比较安全。

  男人的老家是河北省的。因为成分问题,躲避运动,跑盲流来到此地。据说还有些文化,人不错的,老实巴交挺可靠的。于是,表姐和村里几位妇女都撮合他们见一见。

  傍晚,干姐故意安排一家人去邻居家串门。让篮子和那个男人单独会面,好好唠扯唠扯。

  临走女人嘱咐道:“篮子,认真点哦!这个男人可比你姐夫强得多。他识文断字,说话文绉绉的,挺有水平。我看呐,正适合你!”说完,干姐领着孩子出门去了。

  一会功夫,男人来了。中等身材,偏瘦,但长得很方正。他一进门,就微笑着和篮子打招呼。主动问道:“老妹子,不嫌我丑吧?”他很风趣地逗着她。

  “你不嫌俺丑就不错了!”篮子看了一眼,腼腆地脸色一红,搓着手,看着脚下。

  “我听大嫂介绍了你的情况,其实,你我都挺不易!我们都是背井离乡,在这里举目无亲。好歹,东北的人好。他们这样照顾咱们,能让你我有缘认识,实在感激!”男人看着篮子侃侃而谈。

  篮子耐心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她的脸一阵一阵地发烧,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了好感。

  男人觉得姑娘挺可靠,也对她产生了兴趣。于是,主动招呼她坐在炕上。两人并排坐下,男人坦率地向她介绍起自己的情况。

  “我家原本书香门第,只因为地主成分,土改时爷爷被当地惩罚。家父和我都受牵连。母亲病逝,姐妹们草率地找了婆家。而我则成了老大难!

  本来,在家安安稳稳地生活也勉强,可是政策不饶人呀!父亲进了劳改队,尽管当年的我很小,没有参与家里的任何事情。但是,我是爹的儿子,祖父的孙子,自然脱离不了干系。

  父亲进去了,我能躲清净吗?三天两头地被叫去学习。其实,说白了,就是被人当枪把子使唤。谁稍有不高兴,就拿我这个狗崽子耍邪气。

  我每天要给人家端茶倒水,还要捡最重的活去干。可是隔三差五,被公社和生产队的人找去,挨批挨斗。只要有人犯了错误,就得我这个“狗崽子”去陪伴。

  嗨,命苦呀!所以,我自感活得委屈。同样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为什么就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地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和正常人一样,平分太阳下新鲜的空气!”

  男人越说越激动,泪水溢满眼眶,委屈地叹着气。篮子听了,突然想到了她家的情况。她恨不能一口气说出来,也对男人倾诉自己的不幸。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忍不住地哭起来。

  男人以为姑娘是同情自己,感动地拽着篮子,顺手用袖头为她抹掉眼泪。女人得到这样的抚慰,忍不住一下子钻进了男人的怀里。两个人,两颗心相拥在一起。

  “大妹子,只要你不嫌弃俺,俺一辈子为你做牛做马都甘心愿意!”他搂着她,诚心地表示。

  “我愿意,我愿意!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女人趴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着。

  初次见面,他们谈得很投机。男人会体贴她,也懂得关心。他问她在这里能否习惯?是否适应东北的水土和气候?

  这种情况,篮子还能再祈求什么呢?有人关心,有地方吃饭,有人收留她,就已经是她的福分了。又何况她遇见这么一个干脆利落的好男人,篮子真有一种异地遇知己的,那种难以表达的欣然之情。两人谈得非常成功,男人很晚才回去。

  干姐回来了,看见篮子很开心的样子,脸上似乎还留着哭过的痕迹。禁不住地问道:“咋样妹子?还行吧!”

  篮子羞涩地回答:“恩,他挺可怜的!”

  “怪不得!我一进门就看见你脸上有泪痕,一定是被他感动了不是?”

  篮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干姐开心地笑起来。

  “好,好,我妹子终于找到意中人了!我要准备操办酒席了!哈哈哈”

  “看把你高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嫁人了呐。”干姐夫在一旁打趣。

  “老姨要结婚了,老姨要做新娘了!”小孩子在炕上拍着手喊着,跳跃着。

  篮子和男人又联系了几次,他们的婚事确定了下来。

  男人名叫韩孝。几经辗转,在老乡的帮助下,把户口落到了克东县的青山镇。

  青山背靠山坡,面朝水库,景色宜人。结婚那天,老乡们给他们备了一辆马车,把篮子送到新郎的马架子小屋。大家抽几支烟,喝点茶,吃两块糖,算是草率地结婚了。

  二人婚后挺幸福。可为了隐瞒私生,篮子只字不提家乡的事情。父母、弟弟、孩子,只能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梦中。

  婚后的第二年,篮子生了宝贝儿子韩兴建。此后,她和丈夫又盖了几间稍大一点的房子,日子越过越好。

  干姐常来看他们,逢人便夸:“我妹子,就是有福气!”

  当时,东北文化落后,具备文化的人数几乎是零。农民只要会种地,肯吃苦就能维持生存。可有时,生活中没有个文化人,也挺不方便。

  韩孝落户青山以后,群众大事小情自然少不了求他。张家的书信,李家的账目,王家卖粮……他成了当地响当当的人物。后来,生产队的大大小小事情,无不由他抛头露面去解决。

  篮子能找到这样的丈夫,又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打心眼里高兴。尽管憋在心里的那段痛苦,以及常挂念的父母、弟弟,和她舍弃别人家的孩子。可是,为了她现在的家庭,她必须死死地隐瞒实情。

  不久,丈夫被提升为生产队的会计,后来又升为大队的连长。又不久,丈夫被提升为书记。三年后,也就在他们的女儿出世那年,她的丈夫又被提拔为青山镇的一把手。

  作为乡镇书记的老婆,篮子自然风光。文化层次不高的她,逐渐变得有点势力。自认为资历很深的她,也开始在丈夫的后台拉起了关系网。

  篮子说不上心里有多么满足。她细心而谨慎地呵护着两个孩子,也非常小心地维护着她来之不易的家庭。只是,看到两个孩子,她时不时地就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个孩子,那个被送人的儿子

  “我的孩子,你现在还好吗?也许你已经长大,一定会恨你这不争气的母亲,是妈妈抛弃了你!但希望你不要知道这些事实……”

  篮子不止一百次,一千次地,在心里惦记着那个孩子。然而,她却没有勇气对丈夫谈及这些事情。

  很多年后,她收到了老家弟弟的书信。信中弟弟告诉她,父母已经在文革中被折磨而死。迫害姐姐的人也被政府惩罚,死在了监狱。只是小弟弟患了精神分裂症,几年前自己外出死在异地。

  丈夫让她回家看看亲人,顺便也给父母烧点纸,孝敬孝敬,算是安慰。可她借口父母给她找了个傻子丈夫而断绝了关系,不愿意再回家找麻烦。其实,篮子得知那些消息后,常常背地里哭泣。

  好景不长,农村抢修公路,任务很急。韩孝带病坚持一线工地指挥工作,突然晕倒。当他被送到医院时,经医生检查确认是心肌梗塞,不久抢救无效而病逝。

  丈夫在老百姓之间的口碑良好。不仅政府出资对他厚葬,而且,后来当地的百姓对老韩太太,即当年的篮子,也照顾很多。

  尽管如此,韩孝的去世,也给家庭带来一定的困难。农村教学质量很差,儿子十五岁就初中毕业了。不过儿子长得标致,也挺能干。十七岁那年,在父亲的几个老朋友的帮助下,他被送到部队参军。

  儿子去了部队,老韩太太被安排到学校食堂。女儿也被当地政府安排到青年商店工作,家里还算省心。只是在向文静到来之后,老韩太太又多了一份精神压力。她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位有稳定工作的老婆,于是处心积虑地找关系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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