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半后,一行人在山东的济宁车站下车了,他们直接去了胡三的家里。依据刁氏清醒时的愿望,要把胡莹葬在她的身边。她说,有空也好给闺女烧点纸,唠唠嗑,省得孩子寂寞。
家乡的人早听说胡三犯事一案,不过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又听说胡莹和她娘回来了,都好奇地去看。
金老大和韩兴建用担架抬着人事不懂的刁宝琴,金伟民怀抱着胡莹的骨灰盒,向文静搀扶着张氏。一行人都带着重孝,进了村子。
两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几乎他们走在哪里,人们就跟在哪里。根据当地的习俗,他们不能马上进家门。必须由村里管事的人安排妥了,才可以回家。
他们在路口等待着,金伟民前去找村长协调。村长已经从镇里听说胡三家的事情,虽然他对胡三也恨之入骨,可看到这种情景,不能不同情。
村长很正直,他向金伟民表示:“放心,村里的事情我不能不管,无论什么人,我都会负责。你们的事情,我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村长立刻动员了庄上的老少爷们,帮忙安排胡莹的后事。于是,一帮人在村长的指挥下,他们在胡三的家门口搭起了棚子,支起了灶台。女人们也都来帮助料理刁宝琴。有的帮助准备孝布,有的联系她家的亲戚、朋友。一下子全村热闹起来。
根据当地的一位阴阳先生的意思,要把结了婚的闺女安排在不起眼的墓地外边。入乡随俗,金伟民虽然不大乐意,可也不好和那些人分辨。
出殡那天,虽然哭声不多,但看热闹的人不少。
灵车停放村外半路的一刻,突然,从远处来了一班人马。这行人也有带队的,领事人前来协商,说是给他们的亲戚吊孝的。
胡三家里暂时由金伟民掌事,他顶着重孝前去接客。一个男子上前扶手作揖,自我介绍。
“我是莹儿的大伯,我叫宏大。”
金伟民不明白来人究竟是谁,宏大又是何人?他上下打量着此人。黑脸膛,黑眉毛,膀大腰圆的。不过,细瞧眉宇间,哪里真有点和胡莹相似。
“长辈,我是胡家的女婿,小侄一直在外,不知家规,望见谅!”
“不客气,不客气!也许你不知道,其实,胡莹是我弟弟宏二的女儿。特殊年代期间,因为一场官司我弟弟死在监狱。后来,他妻子嫁给了胡三,胡莹被带进胡家。”
至此,金伟民才如梦初醒,顿时来了精神。他上前答谢客人,给前来吊孝的老少依次作揖、磕头,表示感谢。
向文静仔细观察眼前的情景,心想:“也许,这里面还有很多故事。”
她突然有了主意,认为自己有必要调查清楚……
埋葬了胡莹,别人已经散去。
金伟民望着墓碑一阵凄凉。墓碑上雕刻着几个大字:“亡妻:胡莹。”下面的树碑人则是金伟民。
他想,在这之前,自己还很矛盾,不知道这几个字是否合适?现在看来,没有什么疑问了。因为,胡莹是宏二的女儿。
望着墓碑,他不由得叹息:“残忍,实在残忍!你怎么这么傻哪?你不该充当这一切矛盾的牺牲品,可你却偏偏这么做!”
他摇着头,对死者的陵墓一个劲地责备。向文静站在他的身边,很不自在。她悄悄地和他拉开了距离,独自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胡莹的墓地,地处黄河边一处荒凉的土岗。这里人烟稀少,几乎连个过路的行人都看不见。
孤零零的几棵树,上面盘旋着很多乌鸦,乌鸦一趟趟地,忽上忽下飞来飞去。
“呱呱”地怪叫着,让人揪心地难受。
向文静半蹲在那里,她想:“从此能够在这里陪伴胡莹的,也就只有这些鸟了!”
她不忍心再让金伟民伤心下去。于是默默地起来,去给胡莹摆弄几下花圈,轻轻地拽着金伟民离开。
他们走了几步,金伟民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周围的一切,他觉得一阵心酸。忍不住放声哭泣。
回到胡三的家里,外面很多人搬弄东西。张氏照顾着刁宝琴,金老大逗着孙子,祖孙俩似乎很开心。
金伟民老远朝儿子迎了过去,孩子看见爸爸,一阵风地扑了过来。嘴里兴奋地喊着:“爸爸,爸爸,我要找妈妈去。”
听到儿子的喊声,金伟民忍不住伤心地流泪。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抱起了儿子。儿子趴在他的脸上亲昵地啃着,嘴里还是不住地闹着,要去找他的妈妈。
“儿子,妈妈已经不在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骗人!你骗人!爸爸要跟妈妈离婚,故意骗人,我不信,不信!我要妈妈,要妈妈!呜呜呜……”
孩子在金伟民的怀里哭闹着,撕扯着。金伟民眼里噙着泪,任凭儿子厮打,一点也不急躁。
父爱,母爱,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多么重要!向文静突然想到婆婆对她三番五次地折磨,阻止她和韩兴建离婚。难道,不是因为孩子吗?
金老大看着孙子,不管孩子是哭是笑,他都开心。
“他爹,你领孩子玩玩去,别让他总磋磨伟民了。儿子很累,该歇歇了!”张氏喊着金老大,对他说着。
向文静赶忙去帮张氏照顾刁氏,一群村里的人帮助拆卸门外的帐篷。一群妇女也来帮忙,他们一边干活一边不住地观察向文静和金伟民。
几个女人在一旁小声地议论:“那女人是谁?这么漂亮,没见过她家有这样的亲戚?”
“哎哎,不会是胡莹男人的相好吧?你看他俩走得多近乎!”
“也许吧!唉,胡莹不是去找她男人了吗?怎么会死在外面了?她娘也人事不省,爹也进了监狱。一家人怎么这么倒霉!”
“哼哼,说不定啥事哪,等着瞧吧!早晚会水落石出的,反正不管留下胡三多大的冤孽,不该让胡莹替他顶债!我想,一定和这个女人有关系!”
“看她人模人样的,听说还是教师呢!胡莹哪是她的对手?傻了吧唧的,当初,就不该成就这门婚姻!”
“哼,还不都是她爹胡三的主意?图什么英雄,图什么光荣家庭!嫁给了这么个狗屁军官,她胡莹还自豪的了不得。成天价张狂的要命!这回咋样?把命搭进去了吧!”
“这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不是哪!咱农村的女人嫁给个庄稼汉子,过得更踏实!哪一个像她那样,一会儿人家嫌弃她没文化了,一会儿,又要把她休回来。闹不闹心?”
……
女人们谈话似乎故意让向文静听见,她们根本不顾及她的存在。向文静不声不响地伺候着刁氏,任凭女人们说三道四,任凭她们骂来骂去!她置之不理。
她想:“反正人家的嘴长在人家头上,愿意说啥就说啥去!”
她自觉没有资格干涉,也无法辩解。干脆就让他们议论个够吧!
金伟民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准备后事。打算把岳母刁氏接到娘的家里照顾。于是,和爹商议着如何把岳母带走。
刁宝琴还在挂药水。医生嘱托:“必须细心照顾,否则病人随时都有丧失生命的危险。因为,病人的心脏以及各个器官都有衰竭的症状。”
两天后,当地法院传来了胡三的消息。原来宏二的家人即他的哥哥宏大已经上诉,替他弟弟伸冤。当年强奸篮子一案,宏家一口咬定不是宏二所为,是胡三故意栽赃、陷害。他们要求让篮子出来作证,要替他弟弟宏二翻案。
事情越来越复杂,金伟民和向文静商议。此事必须让胡三张口,只要他肯交代事实真相,一切都好解决。
“伟民,你应该去见胡三,劝他把当年的事情讲清楚。”向文静对金伟民耐心地劝道。
“让我去见那个混蛋的爹?死都别想!不去,看见他,我就想一下子掐死他!”金伟民气得压根直痒痒。
“这个时候,你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你应该为更多的人做点事情。”
“反正,他进了监狱,就让他自己死在里面好了!宏二也死了,胡莹的娘这样,此事查不查清楚还有啥意义呢?多此一举!”金伟民不听劝,就是不答应。
“可是,你没想到宏家,宏家还有老少好几辈人呐!如果是冤案,人家愿意背这样的黑锅吗?这地方的风俗你还不懂!家门里一个人不光彩,整个家族都跟着丢人!”向文静继续劝道。
“那即便调查清楚,我们光彩吗?还有下辈子的小孩都跟着丢人的呀!”金伟民还是倔强地不答应。
韩兴建听到他们的争议,觉得向文静的意见可取,认为应该为宏家帮这个忙。于是,他对金伟民提议。
“大哥,军人的天职,你比我懂。战场上,你死都不怕,难道这点面子对于你那么重要?”
金伟民看了看韩兴建,不解的问道:“母亲那么大年纪了,为了这事,还让她来作证?让所有不知晓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此事,光彩吗?”
“我知道,妈很要面子。可以说,在她眼里,面子比她的生命都重要。正因为如此,妈这些年都没回过一次老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她当年的委屈。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埋在心里,甚至想带进坟墓。可是,正因为这样,她让多少人错过了多少事?也正因为她好面子,才搞得文静和我苦了这些个年头。难道说?……”他说不下去了,似乎很激动。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心里很烦躁。
向文静理解韩兴建的意思。其实,这些年在她吃尽苦头的同时,韩兴建也不好受。只是作为男人,作为孝子,他时时忍受着,小心地呵护母亲。经历了这一切,她看得出,韩兴建已经决定了要改变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