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兴建用电话联系母亲,把事情经过对母亲讲清楚。母亲一听让她回老家作证,顿觉就恼火了。在电话里,老太太就忍不住地骂了起来。
“胡三,这个狗日的,做出那么多缺德的事来,到死还要找个垫背的!”
“妈,你别激动,别激动!你听我解释好吗?当年,被害的不止你一人,人家宏二因为你冤枉而死于监狱。老婆嫁给了胡三,胡莹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一切的牺牲品。现在,人家家族听说胡三已经入狱,已经承认了一些事情。即便你不来,大家也都知道了事实,只是让你来为人家证实一下。你想,假如你不做这个人情,意味着什么?”韩兴建耐心地开导母亲。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和他胡三同流合污!这个死鬼,我就是豁出老命也得和他拼到底!”老韩太太说着,很激动。
老人定了定神,接着告诉儿子说:“兴建,告诉你大哥,别让他有精神负担。你妈我去!我回去帮助大家,把事情搞清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们年轻人都能想通的事情,我还怕啥的?”
韩兴建听到母亲的回答,非常高兴。金伟民和向文静在一边听着也很吃惊,想不到倔强的老韩太太,原来还这么通情达理。
韩兴建很快地回东北了,他又很快地返回来。他把母亲接到山东,老韩太太几十年没回老家了,一路上,她心里真是翻江倒海的折腾。
走在熟悉的家乡小路,她认真地辨认着印象中的一草一木。可惜都变了样,找不到了,只有大致的方向,还能清楚。
老韩太太回到她家的四合院,看见熟悉的房屋,熟悉的一砖一瓦,还没等进门,扶着门框失声痛哭。得知篮子回来了,附近的邻居都来看她。几个手拄拐杖的老人,早已经等待了附近的路口。
“篮子,篮子,你还认识我吗?”一位豁牙露齿的老头,猫着腰,抬起头打量着老韩太太。
她抹一把泪,仔细地看了看,“吆嗨来!四叔,你还活着呀!”老韩太太一下朝老人家扑了过去,拥抱着老人大哭。
“孩子,那天夜里你娘被抓去,就是我给你报的信。还记得吗?”
“咋不记得呢?这些年,我都梦见你的声音。”老韩太太哭得很伤心。
“我怕孬熊看见,没敢停留,喊了你几句就走了。”老人家哭着,诉说着。
“四叔,我知道是你,知道!可是!”老韩太太说不下去了,已经是泣不成声。
“孩子,你爹娘死的惨呀!”老人喘着气,接着说道。
“你爹被困在监狱,听说受尽了折磨。他们用皮鞭抽打,逼着你爹承认是国民党的汉奸,特务。你爹不承认,就被他们吊起来,悬在梁头上折磨。你爹死的时候,让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们去给他收尸。他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呜呜。”
老人说不下去了,放声地大哭起来。韩兴建搀扶着老人,把他安顿在门外的石头墩子上坐下。老人坐在那里还继续哭着,老韩太太听到父亲的惨状,哭得更伤心了。
她的弟弟以及弟媳妇早已站在她的身边,不敢上前去认,也不敢打扰她哭。只是默默地陪在一边流泪。
好大一阵子,老韩太太才哭够,抬起头看一看大家。周围除了她的儿子和向文静等人,大都是陌生的面孔。就连她的同胞兄弟,她也认不出来了。
一个老头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姐姐,姐姐,你是我姐姐篮子吗?”
“你是谁?我咋咋认不出来了?”老韩太太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
“我是你的大弟弟呀,国民党特务的狗崽子!”老头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弟弟,我的亲弟弟呀!我咋咋都不敢认了?……”老韩太太又大声地哭起来,他们拥抱的很紧,很紧。
“姐姐,母亲死了,死得好惨呀!弟弟也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呀!”
“弟弟,我的苦命的弟弟!娘是被我气死的吧!姐姐我无能,不能保护你们,不能为爹娘报仇!”老韩太太自责地哭诉着。
韩兴建看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向一边,也禁不住地用纸巾擦拭眼泪。向文静搀扶着张氏,站在那里陪着痛哭。金伟民看着母亲和舅舅哭得那样伤心,他握紧了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胡三的罪状一一调查清楚……
篮子回来了,也惊动了邻村的宏家。当天的下午,一位小脚老太太就由她的儿子宏大,用手推车推着来到老韩太太的娘家。
“篮子,哪个是篮子?”老太太还没等进门就坐在车子上喊道。
儿子小心地把她搀扶下来,老太太瘦小,大约九十多岁的人了。满头银发,牙齿都掉光了,但眼神挺好。
她一下来就直奔堂屋而去,老韩太太和家里人都赶忙地迎了出来。
“老人家,我就是篮子,您是?”
老韩太太说着,还未等仔细打量来人,老人扑腾跪在了她的面前。对着天空作揖,口里还哭诉着:“儿来,我的儿来,有菩萨救你来了!”
“老人家,快,快起来!我还不知道您是谁呀?”老韩太太看着老人,觉得很陌生,不敢相认。
“俺是宏二的娘,俺能活到今天,就是老天爷让俺等你的呀!让你来给俺的儿子伸冤的呀!”
“老婶子,别这样!别这样!宏二哥是个好人,他没少帮俺的呀!”老韩太太一下子想到当初宏二对自己的照顾,心里顿觉不安。她赶忙搀扶着老人进屋,让儿子给老人端茶。
老韩太太讲述了当初宏二对她看管的过程。听了她一字一句的叙述,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宏大又痛又喜。
痛得是宏二已经含冤而死,喜得是这些年没法替他们家伸冤雪耻,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可是,老韩太太想打听一下,她的儿媳刁宝琴,又是怎么进入的胡家?于是,就问道:“老婶子,刁氏,刁宝琴,原来是您的儿媳妇吧?”
还没等老韩太太问完,老人家就气愤地骂道:“那个骚女人,别提有多精了!都是因为她,我儿子就是死在她的份上。”老人说着,恨得咬牙切齿。
没等旁人往下问,老人就急着一字一句地,讲述起刁宝琴和胡三的罪恶过程。
“刁氏个狗日的!没结婚就和胡三好上了。她爹娘怕丢人,也嫌胡三家穷,不同意他们相处,可是那个女人不答应。当年,俺家老头子是生产队长,俺的日子还不错。有人就给俺宏二介绍对象,介绍的女孩也不少。可是宏二就相中了狗日的刁宝琴,因为那个女人长得好,把俺儿迷住了。可是谁知道结婚后,她和胡三勾搭上了。”
“那时,你们不知道她和胡三的关系吧?”向文静在一边好奇地问道。
“嗨,傻丫头,那个时候,又不兴自谈,谁能知道这事?想都没想过。”老太太缓了口气,又继续讲起来。
“结婚后,胡三不知道啥时候混上了民兵连长?串联俺宏二也去参加他们的行动。老头子是生产队长,当然不会反对儿子的做法。
就那样,胡三和宏二混上了铁哥们。他们常来常往,一起喝酒,一同去站岗。谁知道,后来每次派宏二夜岗,都有人跳墙头进俺的家门。开始以为是贼,老头子还一再警惕,怕丢猪少羊的。可是一来二去,啥都没丢。
不久,胡三混上了公社的副书记,来的时候更多了。老头子属于他的下级,还对他恭恭敬敬。
再后来,发现他和俺儿媳妇的关系不正常。于是,我和老头子一再劝说宏二警惕,别上胡三的当。可宏二的傻熊不听,还振振有词地等待胡三提拔他。不错,宏二也被他推荐在公社管些事情。这个时候,胡三进门更勤了,甚至刁宝琴当着俺的面都敢跟胡三调情。俺看不惯,又管不了,就跟他爹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吧!
谁知道,后来听说,篮子跑了,让俺儿在全公社干部会上作检讨。还写了检讨书,上交县里。老头子不答应,阻止宏二。可宏二在胡三的督促下跟老头子展开了阶级斗争。
再后来,又听说,篮子的父母一案,也是宏二主办的。因为他想霸占篮子,就逼着篮子的爹娘口供,让他们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的特务。承认他们是为蒋介石对大陆反攻做地下准备的。
运动后,宏二被革职,被送进了调查组审查。宏二交代了他被胡三哄骗的整个过程,可是人家胡三不承认。还拿出了宏二的检讨书作证,宏二是个大老粗,很多材料都是胡三哄骗下,做的假证。就这样,我儿硬是屈死在监狱里。”
老太太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老韩太太这才知道,她走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原来,她的爹娘死在胡三之手,当然刁氏与他是同流合污。
老韩太太忍不住地狠狠的骂道:“这对狗男女!”
听到篮子的骂,宏大在一旁也插上几句。
“俺弟弟刚死了不久,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了。那时候,莹儿还小,啥都不懂。后来她娘家托人来给俺家送信,说刁宝琴要改嫁。俺娘就想把孩子留下,好歹是俺弟弟的一棵苗。可那女人不答应,最后,俺爹娘忍不住了,去她娘家说理。
那女人把孩子弄一边不给俺爹娘见面,俺娘没办法,就站在她娘家门前等。心想,你总有回来的时候。可是,那女人捎信来说:‘让宏家死了这条心吧!孩子不是宏二的种。’
俺娘回来气得大病一场,差一点没死了。可是,俺爹受不了。自从那些事后,俺爹像患了魔掌病一样,成天东一趟,西一趟地乱找。人家一问他找谁,他说找儿子,找俺的孙女。不久,俺爹就病重去世了。”
送走了宏大和他的母亲,老韩太太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了。她不再为自己的面子而顾虑重重,她决心要为这些人,也为了她死去的父母伸张正义了。否则,她这辈子都不能活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