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娘走了!”橘梗来到我家,一跨进门槛,给娘单膝跪下,语气很平静。
“闺女,你说啥?老姐姐走了?”娘端着早饭碗坐在桌上吃饭,听橘梗这么一说,手里的碗掉在桌上,眼里噙着泪,热腾腾的稀饭在桌上冒着热气。
橘梗把婆婆临走前的一些情况简单跟娘聊了聊,又骑着自行车去别的本家那里报丧。
“娘,婆婆走了!”刘奶奶跪在堂屋的草垫上,手里拨弄着佛珠在菩萨面前忏悔,她转身一看,只见橘梗单膝跪着,什么都明白了,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她起身来扶起橘梗,对她点点头,橘梗转身离开。
“闺女,你刘贵叔啥时能回啊?”早上7点不到,娘的电话就来了,我迷迷糊糊按着免提听着。
“刘贵出事了,在医院不省人事。”我回答娘。
半响,娘在电话里声音有些颤抖的告诉我,刘贵娘走了,昨天一早橘梗来报丧的。
娘在电话那头说着伤感的话,听着她抽噎的声音,胸口像堵着东西,喘不上气。
“娘,你说这好人咋不长命?坏人咋老不遭报应哩?”我披着衣服坐了起来,闭着眼睛问娘。
“刘贵出啥事了?”娘没有回我话,而是反问我。
我把刘贵家起火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娘,娘沉默了,我对着电话喂了好几声,只听见电话里已经变为忙音,我知道,娘匆忙挂了我的电话。
是啊,娘怎么还能听得下去呢?娘也许只能装作今天没打这个电话,等橘梗再次问起再说吧!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望刘贵,走到病房门口,被两位警察拦住了。
我站在门外,朝病床上的刘贵看去,他虽然头上还缠着纱布,但人已经醒来,病床前坐着前天的两位警察,刘贵靠在床上配合警察做笔录。
“叔,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冲病床上的刘贵大声问。
“刘贵,你有什么话需要跟你的朋友说吗?”高个警察问。
刘贵点点头,高个警察和他同事把刘贵扶了起来,刘贵看向我。
“小汐,叔混了半辈子,俺以为可以一把火能了结自己,可阎王爷不收俺,俺以后还要不人不鬼的苟且活着。告诉你婶儿,俺对不住她,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叫她带着两娃找个比俺强的男人嫁了吧!”刘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叮嘱我,一旁的高个警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帮他擦了擦眼泪。
“俺求你,在橘梗没来之前,帮俺照顾好大晟。他是个好孩子,俺都是因为不懂法惹的祸,你要帮俺督促他好好学习,刘家以后就指望他了,你一定要答应俺,把大晟带在身边,俺就是死也瞑目了。”刘贵说完后低下头。
我点头答应。牙齿在嘴里冷的咯吱咯吱响,整个人浑身上下肌肉僵硬着,手脚是冰凉的,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
之前一直纠结要不要将大妈去世的噩耗告诉刘贵,现在想想必须得实话实说的告诉他。
“叔,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一定要坚强。”刘贵点点头。
我把早上娘来电话的事情由头至尾转说了一遍,刘贵听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不悲伤。
转过头去自言自语大声说了一句:“娘啊,俺的老娘啊,儿对不住您老,儿不孝。”说完仰面哈哈大笑。
“一切都是老子上辈子做的孽,老天要俺苟活在世上,俺就得活。俺刘贵这辈子不人不鬼,爹娘都是俺害死的,警察同志,你们枪毙俺吧,俺是杀人凶手。”看着刘贵装疯卖傻的样子,我心里难受急了。
“姑姑,姑姑。奶奶真的死了吗?”我转身一看,吓了一跳,不知啥时大晟背着书包脸上挂着泪站在我身后,我心里揪得紧紧的,那种难受,没办法用语言表达。
“来,陪姑姑坐会儿!”我帮大晟拿下书包,他坐在我边上无声的流泪,我不忍,低头掩面无声的大哭。
“俺们为啥不能进去看爹?”大晟问我。
“警察叔叔要跟你爹谈事。”我回答大晟。
大约10分钟后,高个警察来到门外,站在我和大晟面前。
“警察同志,没啥事吧?”我用手指指病房里的刘贵,警察没有说话,很严肃的看着我,直觉告诉我刘贵肯定有事。
“事情是这样的。”高个警察咳嗽了一声,看看我和大晟。
“根据消防队提供现场情况以及刘贵本人的陈述,他涉嫌纵火罪。我们会将案件转交给司法部门处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生说已经无大碍。根据上述原因,我们明日将给他办理出院收押进看守所。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见面。目前的情况,对他很不利,你可以给他请个律师。”
高个警察把刘贵案件的前因后果给我和大晟陈述了一遍。我听完,整个人从头到脚一阵阵发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
“警察叔叔,俺爹没杀人,为啥要他坐牢?”大晟上前拽着高个警察的衣服嚎啕大哭的问。
“小朋友,你爹触犯了法律,叔叔真的帮不了你爹!”两位警察看着大晟,有些于心不忍的摇摇头,掰开大晟的手,向楼梯走去。
“爹,你为啥要烧死自己?你死了俺就没有爹了,你死了弟弟和娘咋办?你为啥要这样对俺们?”大晟被警察拦着,他抓着警察的胳膊朝病床上的爹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劝这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对这么残忍的现实场面,我居然是那么无能无力。
今天是刘贵娘送葬的日子,一大早,村里的乡亲们都主动来帮忙处理刘贵娘的后事。我娘也是一夜没有睡,陪橘梗守了她婆婆一夜。
11月北方的景色本就是一片孤独凄凉的景象。
今天,这个平常热闹的小山村从早晨6点多开始,哀怨的唢呐声取代了往日乡亲们开心的笑声。
橘梗给婆婆磕完最后一个头,她掀开婆婆脸上的白布,看着皮包骨头的婆婆,跑进房里抱着思乡嚎啕大哭,自从自己进了这个家,这个家就是祸事不断,骂自己是个扫把星,跟谁谁家倒霉。
外面村长看看时间,对大伙说该送刘贵娘送上路了,老爷儿们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的抬着刘贵娘漆黑的棺材缓缓的出门,娘在外面哭着说:“老姐姐啊,俺今儿送你最后一程,早晚俺们姐俩还会会面。
吹唢呐的民间艺人坐在桌旁用布擦好唢呐嘴,喝完桌上碗里面的茶水,站成一排,走在棺材的前面。
哀怨的唢呐再次飘扬在村里的上空。棺材出了堂屋的门槛,乡亲们排成整齐的一字,胳膊上套着黑色护袖跟在棺材后面慢慢的向前走着,橘梗突然从后面跑了上来,抓住抬着棺材的麻绳嚎丧。
“娘啊,你慢些走,等着爹来接你。”老爷们没有因为橘梗抓着绳子就停下来,而是缓缓的抬着棺材朝前走着,不一会,天突然暗下来,村长一看怕下暴雨,示意大家抓紧时间把刘贵娘早些入土为安。
“娘啊,,俺说过还要带你去省城享福,你咋就这么走了啊?你要俺如何跟贵儿交代?都是俺没有照顾好你,都是俺不好啊!”橘梗跟着棺材后面跌跌撞撞的走着,头上的孝帽掉了她不知。
娘和村长媳妇扶着橘梗在后面跟着送葬的队伍。橘梗一路上哭的昏厥了好几次。
乡亲们跟在棺材后面在村庄的田埂上绕了一圈,来到刘贵爹的墓地前,把他们老两口合葬,本家刘大爷下到刘贵爹棺材旁边空着同样深坑的地方,他弯下腰,村长往坑里丢了一捆麦秸秆子,散开铺满,乡亲们你一毛,她两毛,五毛,一块的硬币往坑丢。村长伸手把刘大爷拉了上来,递给他一支烟和一根火柴,他用火柴点好烟,吸了两口,往坑里一丢,坑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乡亲们围着坑边再次绕圈,跟刘贵娘告别。
待火熄灭,刘大爷对着刘贵爹的棺材说:“老哥,嫂子追随你去了,你好福气啊!”说完,便叫人把刘贵娘的棺材赶紧下葬,晚了坑里就凉了。橘梗挣脱我娘和村长婆娘的手,要往深坑里跳,人又哭又笑,嘴里喊着:“娘啊,不要让俺娘走,娘啊,下面好冷啊!”乡亲们看到橘梗这样,一个个抹着眼泪。
“橘梗又昏死过去了村长。”不知谁叫了一声。我娘一看,赶紧掐橘梗人中,这才醒了过来。
“没水啊!”村长媳妇焦急的说。
“俺和俺婆娘先把这闺女背回家喂水,你们抓紧点。”村长跟刘大爷和乡亲们交代完下葬事宜,他背起橘梗,婆娘在后面帮忙托着橘梗屁股往家跑。
棺材稳稳的放进深坑里,乡亲们对着刘贵娘的棺材深鞠一躬,刘大爷嘴里说着:“老嫂子啊,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走的太急,俺给你暖好了炕,洒了好多钱,下辈子你定会投胎到好人家,不会再活得这么苦吆!”
这时,刘奶奶从人群中拄着拐杖,颤微微走到棺材前。
“俺的好妹子,你安心的走吧,橘梗是你的儿媳妇,也是俺的闺女,俺会待她像亲闺女一样,放心吧!”刘奶奶双手发抖,声音却很洪亮,她这么说,也是为了当年她做了对不起橘梗的事赎罪吧!
乡亲们与刘贵娘告别完最后一面,纷纷往回走。
抬棺材的老爷们抄起铁锹往深坑里飘洒着黄土,让刘贵娘早日入土为安。
刘贵娘刚入土为安,天空开始打雷,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后来听娘说那大雨整整下了一晚上。
刘贵放火的那天是他娘去世的同一天,刘贵被判定有罪的今天是他娘下葬的同一天,对于橘梗,一天中她面临婆婆去世,男人坐牢(只是她还未知道)。对于大晟,同一天知道失去了奶奶,同一天接受他爹坐牢的现实。他要承受太多同年孩子无法承受和面对的。
橘梗料理完婆婆的后事,又接到刘贵出事的通知,她已经没有钱再去省城看望狱中的刘贵了。每天除了拼命的绣鞋垫就是睡觉,最近思乡咳嗽的不行,她也只是带思乡去医生家弄点药片吃吃。
现在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她只要经过堂屋看到公公婆婆的遗像和牌位,总会停下脚步,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或拿着婆婆的遗像自言自语。
转眼到了12月,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西北风刮得窗户上的塑料纸“哗哗”作响。这个家穷的家徒四壁,十多年了,门前放着打窗户的木料,却因为没有钱请不起木工师傅而摆放了十多年,一到冬天,只能把大门关的死死的,在窗户框上的塑料纸背后再挂上编好的草帘子,能挨过一天是一天。
最近橘梗整个人瘦的脱型了,每天都恍恍惚惚的。面对别人的问话,不是点头就是流泪,好像得了抑郁症。可又有谁会真正的来关心橘梗这个苦命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