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缇的出现让赵铁树如鼠避猫。我下楼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别过去,夏洛缇又来了,堵在门口。”
即使我再不愿意见她,也必须硬着头皮冲过这一关。和蓝丹青约好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我绝不可能因为避开夏洛缇而耽误了大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庸人自扰。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位实习的小民警,在夏洛缇眼里也仅仅只是点一下头就算给面子的小人物罢了。
不过,我还是动用了一下感性的嘴唇非常礼貌地还以微笑,然后潇洒地走了过去。
我和蓝丹青约在亦馨咖啡。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打电话过来说她已经在包厢等我。
推开包厢门,我竟一下子愣住了——秦晋正端坐在蓝丹青对面,向我投来薄薄的笑。
我骑门难下。在蓝丹青站起来的招呼下才勉强走进去,挨着秦晋别别扭扭坐了下来。
看上去,两个人的表情有些潮湿,肯定是经历了一场风雪。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有约。”我冲秦晋干燥地笑一下。
“应该是我说这句话。”他也笑一下,但很难看。“我来后蓝丹青才告诉我你们已经约好了,我只不过是捷足先登。”
蓝丹青温和地笑一下,“你们两个还这么客气呀。是我觉得你们不是外人才约到一起来的。浩然,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我忙说,“只是怕我这只白痴灯泡太亮了些。”
两个人都被我逗笑了。但看上去很涩,像两颗沙枣。然后,蓝丹青问我:“你是不是要说我弟弟的事情?”
“是。”我说,“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其实昨天秦晋就打电话告诉我了。他知道我能承受,怕的是对我爸妈打击太大。所以,就约我出来想想办法。”
“凭我的感觉,你弟弟只是一时玩性,案子可能不会是他做的。”
“我昨天已经把他审问了一通,他说手铐是他拿的。”
“他为什么要拿那副手铐?”我问。
“他说是他的一位网友为了模拟场景再现,玩一些真实的感觉。其实是人家在骗他。手铐拿去后就被那个人骗走了。这个混球,竟然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我哀叹一声,“当我在网上知道是蓝湘后,我当时很震惊。看上去那么腼腆的一个男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这个弟弟性格有些内向,加上我妈妈对他特别娇惯,所以就养成了任性的毛病。他也很少和同学交往,就爱上网打游戏和玩我家那只波斯猫。我爸爸和我平时工作太忙顾不上他,妈妈又那么宠着他。所以,自己做事胆大妄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懵了。你也知道,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家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都在忙着照应。如果这个时候把他传唤过去,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说着,声音开始哽噎。
秦晋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面对现实。现在的情况是受害人的家人一直逼着我们传唤蓝湘,如果拖下去,他们肯定要闹出事情来。”
“是的。”我说,“景志虎本来就对我们虎视眈眈,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更不会善罢甘休的。其实秦警官一直在阻止我们传唤蓝湘。而且,我们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去影响你们的心情,包括耿所长,他也很为难。之所以做出传唤蓝湘的决定,也是出于无奈。”
蓝丹青两眼直直盯着热气散尽的咖啡,“我知道你们都很为难。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惹下这么大麻烦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浩然,你也不是外人,我不怕你笑话。我爸爸是政府的一位领导,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现在他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肯定得气个半死。更不要说又凑在我要结婚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们没有通知那些亲戚朋友,我宁愿不结这个婚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唉,都是我爸爸,一逼二逼……”
我沉思良久,忽然抬起头看着对蓝丹青说:“蓝姐,你不用太着急了。我有办法往后推迟几天传唤蓝湘。”
“什么办法?”秦晋转过脸看我。
“釜底抽薪。是景志虎逼我们这样做的,我也只能从他那里想办法。”
“你是说景致?”
我点点头。
蓝丹青问:“景致是谁?”
“景志虎的女儿。”我说,“我去求她,让她劝劝她爸爸缓上几天。”
“能行吗?”蓝丹青看着我。
“试试吧。不过,她最近在生我的气。”
秦晋笑一下,“刚好有道歉机会了。”然后捧起那杯咖啡,在嘴边碰了一下又放下,“浩然,如果不行就别勉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尽力而为。”
然后大家沉默了一阵。蓝丹青慢慢把眼神从咖啡的光晕里转向秦晋,“明天,你来吗?”声音很柔,但很伤感。
秦晋点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沉重。
我觉得到了该表述的时候了。润了一口咖啡,我抬起头看着蓝丹青,“蓝姐,其实我今天约你不是为了说蓝湘的事情的,我是想向你解释一件事情,关于你和秦警官。”
秦晋开始用脚在下面警告我,但我的知觉已经麻木。“你知道蓝湘为了拿手拷找的什么理由到我们办公室的吗?”
蓝丹青摇摇头,“他没告诉我。”
“他不可能告诉你,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因为这个错误导致了你和秦警官之间的误解,因为这个错误几乎毁了一对美好的爱情。所以,我今天必须要向你们澄清这个事实。”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那天,蓝湘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秦警官不在。我问他来干什么,蓝湘说是你让他来取回你的照片。我当时没给他,等到秦警官回来后,我就把事情告诉了他。秦警官听后很伤心,但还是忍痛割爱地从相夹里取出照片让我送给了你。我知道,你可能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突然接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答案。我看到你当时就哭了,其实,秦警官也哭了,而且,很厉害。我一直等他止住了哭泣才上的车。”
秦晋开始用胳膊阻拦我,但他已经挡不了我激动的情绪。“蓝姐,我很惭愧,在没问青红皂白的情况下就糊里糊涂把事情告诉了秦警官,以至于引起你们的误解,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的真的很内疚。”
秦晋低低的声音说:“好了浩然,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理他,只顾表述我自己的感想:“蓝姐,现在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我希望你和秦警官能彼此消除误解,重新开始你们的历程。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我知道,找到自己真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找,可是到老都没有找到;有些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不知道去珍惜。等到回头时,已经后悔莫及。蓝姐,你和秦警官是那么真挚的感情,我想,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都不应该折断这份真情,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遗恨终生呀!”
蓝丹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趴在桌子上嘤嘤起来。秦晋只是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
蓝丹青终于抬起头,用纸巾擦着眼泪,“谢谢你浩然。其实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误解过他。可是,他却不止一次在误解我。如果他能对我多一点理解,至于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秦晋侧过脸,木讷地看着窗外。
“蓝姐,其实你不知道秦警官是多么爱你。他给我说过,爱你,就是要让你幸福。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丰富的物质基础,所以,才觉得对不起你。秦警官顶着被景志虎控告的威胁一直阻拦我们传唤蓝湘,就是怕影响到你的婚礼。他是想让你有一个完美的婚礼。”
“别说了。”秦晋终于止不住眼泪,“谢谢你的一番心情。我们只能这个样子,再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蓝丹青盯着他,“秦晋,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什么时候勇敢地站出来面对过我们的未来?我知道你心里有障碍,觉得我们两家地位悬殊太大。可我在乎过这些吗?你为什么总在乎别人的眼光,而不在乎我的感受呢?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的自卑造成的,你知道吗?我没有在乎过你是个普通的民警,没有在乎过你的家庭和地位,可你为什么总要庸人自扰啊。秦晋,你知不知道是你自己打败了自己,毁了我们的幸福?”
说着,她猛地站起来,顺手提起自己的包,“秦晋,你记着,我什么时候都在等着你。只要你敢站出来,我就敢接受!你是个警察,做事情能不能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要么你留下我,要么我立即出国定居。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冲出了包厢。
我推了一下痴呆一般的秦晋,“亲哥哥,你还犹豫什么呀。”
秦晋却没有动一下位置,两个手指压着太阳穴,死死顶了半天,才沉沉说了句:“你还是给景致打电话吧,快把正事办了。”
我无奈。
(中)
回到办公室后拨通了景致的号码。“真新鲜。”景致调侃着我,“日出西南隅,照我景致楼。”
我得先做好铺垫,“景致是好女,天下第一流。”
“少来。”她恨恨地说,“景致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你是不是水生动物,说话从来就是冒泡泡。” 她把怒气从香港带回来。“自己想想,这么长时间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我是螃蟹好了。”我需要找到一个让她开心的理由。“你知道螃蟹在陆地上是怎么行走的吗?”
“和你一样,横行霸道。”
我笑笑。也许她觉得这是一个低智商的问题。
“在水里呢?”
她瞪我一眼,但看上去在思索。
“答不上来了吧?”我睿智地笑笑,“听完这个笑话,你就明白了——蜗牛和螃蟹准备了一场举世瞩目一级方程赛,乌龟王担任主裁判。比赛的奖品是一个价值百万元的金蛋。比赛开始前,乌龟王裁判宣布比赛规则:第一,这次比赛除了陆地上的一百米长跑外,还有水下五十米潜泳。蜗牛一听急了,不行,它说,我不会游泳。再说,这距离也太长了些。可以带潜水衣,乌龟王说,距离是我定的,嫌长你就退出比赛。面对百万元的金蛋,蜗牛只好忍受。
第二,比赛时不能横行,而且每个动物只能占一个跑道。螃蟹一听急了,我反对,它大喊,我只能横行八道。乌龟王说,必须遵守比赛规则,不然你就退出比赛。面对金蛋大奖,螃蟹只好答应。比赛终于打响了发令枪。
经过一番拼搏,螃蟹终于到达了终点。可是乌龟王的裁判旗却一直高举着没有放下来。螃蟹气喘吁吁质问它时,乌龟王说,你违反了比赛的规则。没有!螃蟹大叫,我按照要求比赛的呀。乌龟王说,你游泳的时候是怎么行走的?横行。螃蟹说。还没违反规则吗?乌龟王说,我不是说过比赛时不允许横行吗?螃蟹喊冤,可是你没有说在水里不允许横行呀。乌龟王傲慢的问它,水里是不是在比赛?螃蟹自认倒霉。
“蜗牛终于跌跌撞撞到达了终点。可是乌龟王的裁判旗帜仍没有放下来。蜗牛满脸疑惑,我是按照规则比赛的呀?你是按照比赛规则比赛了,乌龟王说,但是,你在比赛时用了兴奋剂了。没有!蜗牛大叫,我绝对没用过!乌龟王看着它问,刚才在比赛的时候你用无线电设备了吗?肯定没有!蜗牛坚决地说。乌龟王贼溜溜的眼睛盯着它,那你刚才在比赛的时候头顶上架着天线干什么?那不是天线,蜗牛说,那是我跑步时用的探测器。乌龟王一声冷笑,借助辅助设备,这不是兴奋剂是什么?蜗牛叫苦不迭。最后,乌龟王终于宣布了本次比赛的结果——猜猜,谁赢了这场比赛?”
“谁也没赢。”她说,“结果很明显,乌龟王霸占了那个金蛋。”
“聪明的乌龟王霸蛋(乌龟王八蛋)!”我呲着牙笑,“所以,从那时起,举黑旗吹黑哨的裁判都被称为乌龟王霸蛋。”
她装出糊涂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笑?令人发指,牙都凉了。”
“没完呢——”我延续着璀璨的笑,“知道‘龟距’(规矩)吧?就从这儿来的。‘潜规则’后来被影视圈借用了,听说还赋予了新的内涵,哈哈。”
这下她再也忍不住了,一笑而不可收拾。
“我这不是给你泄气来了吗?”我笑着,“还写了一首诗:你安静的时候很美丽,你生气的时候也很美丽,仔细想想,还是你微笑的时候最美丽。”
“你是’芙蓉哥哥’吗?”她终于被我逗乐,“什么事说吧。”
“怎么那么俗气?打电话就一定要有事情吗?”
“不说我挂了哦。”
“哎,别——那就当有事好了。”
她讥笑一下,“说吧。”
“景晨的案子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牵扯到了秦警官以前的女朋友的弟弟。我们本来准备今天就传唤他的,可是却出现了一点意外的情况。秦警官以前的女朋友恰恰明天要结婚。我们考虑这样去传唤人家太不人道。你说是不是?”
“应该的。”
“问题是有人却逼着我们一定要现在去传唤人家。所以我们很为难。”
“是我爸爸吗?”
“嗯。”
她半天没了反应。
我有些着急了,“求你帮忙去劝一下你爸爸好不好?让他别再逼那么紧了。”
“我爸爸也正在火头上。”
“我们又不是不去传唤,只是缓两天时间。人,总要理解一下别人的感受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对吧?”
“我现在明白了,你们警察可能都是这样:女人需要的,你们都没有;女人不需要的,你们全都有。”
我“嘿嘿”笑着,算是虚心接受了批评。“求你这一次了。一般情况下我是从不求人的。”
“一般情况下,我是从来不答应别人的。”
“有例外吗?”
“我不敢保证能说服我爸爸,他一直对你们很恼火。现在又牵扯到了秦警官,他肯定更生气。”
“那就求你妈妈说说他。可以吗?”
“喔,你这个当警察的管的也太宽了些吧?手伸到我们家内部事务上来了。馊主意不少,那你就自己解决好了。再见。”
还没等我解释,已经挂断了电话。
尽管这样,我还是在下班前收到了她的短信息:“我爸爸同意了,但传唤时间不能超过后天。”
我连回短信的时间都没来得及。急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耿所长和秦晋。耿所长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兴奋,摇着头,“唉,你看看我们现在都被动成什么样子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成全了秦晋一个夙愿。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全他自己的那个美好心愿。
直到第二天中午蓝丹青的婚礼马上都要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发现秦晋的身影。
“他还会不会来了?”我一直注视着门口的地方,问亚力森。
“难说。”亚力森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不过,据我判断,他来的可能性为十万分之一。他肯定想给蓝丹青一个安心的理由和平静的婚礼。”
“我打赌他可能会来。”我对亚力森说。
“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判断?”
“我想他应该不会再放弃了这最后的机会了。”
“那就赌赌看吧。”亚力森和我几乎都把目光定格在大厅的门口。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奇迹会在今天发生。
在和美的音乐声里,婚礼拉开了帷幕。一身洁白婚纱的蓝丹青在身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的牵拉下,在几位窈窕女孩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娇美而不奢华,艳丽而不张扬。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舞台中央。也许是被精彩的婚礼场面所吸引,也许是不再对他的出现再抱什么希望,我已经开始淡漠秦晋与这场婚礼的的特殊关系。
但他的出现还是让我眼前一亮!一身崭新的西装,打着时尚的领带。新理的发型黑黝黝散光,神情泰然自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除了我和亚力森。
“怎么样?”我欣喜着对亚力森说,“还是我了解他吧?”
亚力森笑一下没说什么。
秦晋谨慎走到我们跟前,一边坐下一边说:“车又坏到了路上了,打的过来的。”
在目光转向舞台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惊愕的眼神——肯定是被蓝丹青惊艳的装束所吸引,他有些目瞪口呆的神情让我重新看到了一个燃烧的希望。
“还没有进行到主题。”我激励他说,“抓住幸福的尾巴。我和亚哥支持你!”
“好吧。”他笑着站起来,“那我过去了。”
“加油!”我激动着,“你会成功的!”
我期望的场面很快就会出现,心脏激烈运动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晋一直走到蓝丹青跟前。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肯定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两个的恋情,没有人能猜测出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看到了蓝丹青那闪烁着渴望和激动的眼神,我想她一定在等待那句热切的话。
“幸福只有起点,没有终点。”秦晋微笑着说,“祝福你们!”
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我熄灭了最后的期望。蓝丹青肯定也一样,她梨花带雨地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倒是蓝丹青身边那个儒雅的男士激动地说了句:“谢谢你!非常感谢!”
他在澳大利亚工作,听说结婚后他们就要出国。看来,是秦晋把一位优秀的女孩“引渡”到了另外一个国度。我不再哀其不幸,现在只有怒其不争。
亚力森拉我一下,“坐下吧。没什么奇怪的,没听到刚才是司仪说的要邀请一位嘉宾发言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多愚。其实,在秦晋收到请柬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果。只不过,我对浪漫而又美好的爱情抱着莫大的期望指数,而忘记了它的主角叫秦晋,一位叫秦晋的警察。
婚礼结束后,我和亚力森陪秦晋去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掩饰自己还是真的解脱出来了,看不出有多少失落。商量了一下明天传唤的事情后,我们便各自回家去了。
(下)
第二天下午一上班,我和亚力森便去传唤了蓝湘。
蓝湘在他妈妈的陪同下来到了派出所。虽然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恨的情绪,在铺开笔录纸的时候,手还是有些抖动。
“蓝湘,知道我们为什么传唤你吗?”亚力森问。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悠然得像看动画片。
“你干过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
我预感到情况不对,盯着他说:“蓝湘,请你态度好点,你在这里的每句话都是证词,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吗?”
他开始变得木然,看也不看我一眼。
“蓝湘,你是不是喜欢打游戏?”亚力森问。
“是。”
“都打过什么游戏?”
“你玩过游戏吗?”蓝湘反问,“给你说了你能懂吗?”
“你说吧,我懂。”我冷冷的看他。
“玩得多了。最喜欢的是《黑客帝国》和《仙剑传奇》。”
“《苏三起解》呢?”
他摇头,“没听说过。”
“《苏三起解》,你没玩过吗?”
“从来没有。”
我盯着他:“蓝湘,我警告你,撒谎只会增加你的罪行。知道吗?”
蓝湘不说话了,两眼直直盯着墙角的那个监控摄像头,痴呆一般。
“你是不是打过《苏三起解》这部游戏?”我又问。
“没有。”他很坚决。
“你是不是用‘会开玩笑的猫87’注册过网名?”
“从来没有。”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说,“网上有你的聊天记录。我们一定能通过技术手段查出你的IP地址。到那时你就知道后果了。”
“吓唬谁呢?”蓝湘不屑一顾,“我姐姐是大律师,根本就不在乎你们这些小民警。”
我气得咬牙切齿。看了一眼亚力森,他倒显得有些平静。
“蓝湘,今年九月份你是不是到过秦晋的办公室?”亚力森问。
“来过。”
“干什么来了?”
“取我姐姐照片?”
“拿走别的东西了吗?”
“没有。”
这是一个始料不及的结果,再询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和亚力森商量先把他留置一段时间,争取做通蓝湘妈妈的工作,让她劝说蓝湘说出实情。
但蓝湘妈妈却并没有给我们满意的期待,甚至,她不依不饶地闹着我们赶快释放蓝湘。
现在唯一打开蓝湘这把“锁子”的人只能是蓝丹青。我们把询问情况告诉秦晋后,他气得脸色铁青,马上拿起手机给蓝丹青打电话,蓝丹青的手机却是关机的回应。
现在我们都傻眼了,谁也猜不透这是不是一个预设的程序。蓝湘的突然翻供,蓝丹青的突然关机,让我们都如坐针毡。因为所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位比我们还勤奋“陪询员”——景志虎。下午一上班,他就早早来到了派出所。很明白,如果没有询问出结果,他肯定会给我们一个“结果”。
别无选择。秦晋决定去找蓝丹青。我和亚力森坐在办公室里焦急的等待着秦晋的消息。
耿所长是等不及了,在一遍又一遍的电话没有结果的情况下,来到了亚力森办公室。我们只得把情况告诉了他。
“怎么净出这样的事情!”他暴怒着,“浩然,你到底搞清楚没有?网上那个人是不是蓝湘?”
“因该是。”
“应该?”耿所长异样的眼光看我,“浩然,这可不是打游戏闹着玩的。”
我也有些紧张起来。“当时我专门问他是不是蓝湘,他反应很激烈,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我根据他说到派出所的情况判断他就是蓝湘。”
耿所长不再说什么,来回踱着步子,一团烟雾缠绕着他游动。他看看表,“给秦晋打电话。”
我拨通了秦晋的号码,得到的结果更让人大失所望:蓝丹青已经去澳大利亚了,今天一早就坐飞机走了。
耿所长一拍桌子,“这个蓝丹青呀,她算是把秦晋害惨了!”踱几步后,转过来对亚力森说:“继续做蓝湘和他妈妈工作,争取让他说出实情。”
“如果他继续抵赖呢?”我问。
“放人呀。还想让这边也告我们吗?”
耿所长离开后,我和亚力森又去做了一会儿蓝湘和她妈妈的工作,得到的是更坚决的回应。我们只好暂时先放了他。
眼看着一条上网的鱼从手里放走,我们正郁闷着的时候,夏洛缇却适时而不识时务地出现了。
秦晋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她几乎是被逐客令赶出了门。尽管采访没有进行,但并没有妨碍第二天的电视上出现“嫌疑犯很‘闲逸’,警察不‘经查’”的新闻。
随后,市局纪检督察部门的工作组接踵而至,开始对秦晋渎职和包庇行为而进行调查。
调查才刚刚开始,一张法院的传票又砖头一样砸向焦头烂额的秦晋。景志虎以渎职罪将他告到了和平区人民法院。
祸不单行的秦晋像陷入沼泽里的狮子,只有无奈的呻吟。一向对秦晋有些偏爱的赵铁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一到关键时候你们就哑巴了?没有一个人出来替秦晋解脱?”
我一听急眼了,“你说,让我怎么做?”
“像我一样去找调查组的同志为秦晋鸣不平呀。”
“然后像你一样被赶出来?”我讥讽地看他。
“那也比你们这些旁观者好吧。平时装得像亲密战友一样,到了关键时候就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亚力森。事实上亚力森因为艾则孜的事件一直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这些天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往日的风趣幽默变得几乎沉默寡言。我不能埋怨他什么。因为手铐的事情,他和秦晋之间的误解似乎还没有消除,需要一个破冰的过程,冰释的温度就是这个案子的水落石出。
但不管怎样,作为秦晋的搭档,我和亚力森也一样被列入调查组的谈话的对象。
亚力森谈完后,我被叫进了会议室。在门口的时候,我和走出来的亚力森打了个照面,他努力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说是谈话,气氛不亚于审讯室的询问。“浩然,你知道绑架景晨的那副手铐是谁的吗?”纪委的一名同志问我
“亚力森的。”我说。
“那么它为什么在秦晋的办公室里弄丢了?”
“我不太清楚。”
“据你个人的认识,你觉得亚力森和秦晋之间有什么隔阂吗?”
“没有。”
“你知道这副手铐是谁从秦晋办公室里拿走的吗?”
“据目前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看,应该是秦晋以前的女朋友的弟弟蓝湘拿走的。但前几天对他进行询问后,他却不承认。”
“你觉得是秦晋有意给他玩的,还是蓝湘自己拿走的?”
“肯定是自己拿走的。这点没什么怀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网上和蓝湘聊天的时候,他自己承认的。我下载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你们可以审查。”
纪委的同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对我说:“浩然,给你说实话吧,刚才亚力森承认了那副手铐是他自己搞错了丢在了秦晋的办公室。我们不想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不会放过一位工作失职的同志。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和协助。请你实事求是地讲,那副手铐到底是不是亚力森自己丢在了秦晋办公室里?”
我现在才明白刚才亚力森给我使眼色的含义。既然他已经都承认了是自己的责任而不是秦晋有意换的手铐,肯定做了充分的准备来替秦晋分担一些责任。那么,我就不能再给他们继续增添麻烦了。
“有这种可能性。”我说。
“为什么这样说?”
“亚力森经常拿着手铐处警后到秦晋办公室坐。有时就把手铐随手放在秦晋办公室的桌子上。遗忘在那里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你亲眼看到过有这种情况发生过吗?”
“是的。”
“浩然,你要知道,弄丢警械装备,并造成犯罪分子用它做案是要受到纪律处分甚至要负法律责任的。希望你慎重回答这些问题。”
“我知道。”我说,“其实,我觉得,那副手铐到底是怎么倒换的也许真的是一个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秦晋绝对不会用这副手铐来陷害亚力森。而亚力森更不可能用这副手铐来对付秦晋,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非常优秀的民警。我跟着他们大半年时间了,对他们的品质和修养非常了解。发生这样的事情纯属偶然,希望你们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这些问题我们会考虑的。浩然,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你觉得在你发现蓝湘存在盗走手铐的嫌疑时,秦晋有没有包庇行为?”
“没有。”
“那么为什么你在网上发现蓝湘的踪迹后不马上采取措施对其实施传唤?”
“一个特殊原因是因为蓝湘的姐姐,也就是秦晋以前的女朋友蓝丹青第二天要结婚。我们经过慎重考虑,为了实施人性化执法,就暂缓了对他的传唤。”
“你觉得法大于情,还是情大于法?”
“当然是法大于情。但法再大,也是由理而来,由情而生。如果我们在执法过程中摒弃了一个“情”字,那么法会不会就变成了一把只会刺伤人的冷酷锐器呢?孔子说过:‘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我们既然提倡人性化执法,那么肯定就要兼顾法和情的关系,而不是只赤裸裸地执法不顾群众的情感需求。”
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冲我笑一下,“小伙子,人性化执法不是说我们可以在执法中将法律置之一旁向当事人让步和妥协。法律概念中的人性化执法是必须建立在合法的基础上的,即在不违法的基础上,再按照人性化的要求去做,真正的人性化执法是不能违反既定的法律事实的。”
我不再说话。
“能告诉我们这个案子为什么进展这么缓慢吗?”刚才问话的领导继续问我。
“犯罪分子利用网上隐藏自己,肯定经过了长期准备。做案现场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挖掘线索很困难。加上小区前段时间莫名发生了一些治安案件和买买提·依明一伙的捣乱分散了我们的精力,并且奥运安保工作也占用了大部分时间,我们根本不能腾出重要时间来全力侦破此案。在案子的侦破过程中,也是山重水复,所以,进展显得很缓慢。但,我们对这个案子从来就没有懈怠过。”
谈话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把情况对秦晋讲了一遍。他听后举着脸半晌没吱声,我可以理解他百感交集的心情。
“既然他这样说了,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秦晋叹口气,“他这样做只会让我很惭愧。艾则孜的事情他已经够沉重的了。”
“其实他这样做也是因为你对他好。感情是相互缝补的。”
“我对他只有内疚。”
“不。你对他的帮助他很清楚,他这样做也是对你的回报。”
“我对他的帮助?你告诉他了那些事情?”
“我不想让你们之间因为手铐那件事情存在误解。”
“你怎么这样!”秦晋脸通红,“你这样说让亚力森怎么看我?”
“这就是你们之间误解的原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沟通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想想你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情根本原因是什么?其实,我比你们两个都清楚你们之间的情义,但你们自己却不知道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不信任是最可怕的危机。正是因为你们之间因为手铐的事情出现了裂缝,才使得你们的工作都处处被动。所以,我希望你们继续像以前一样,团结得像一付完整的手铐,这样才能有威慑力,才能不让罪犯有可乘之机。我不是想看到你们这对最亲密的搭档、最好的战友出现不信任的危机。你可以骂我不仗义,但只有你们相互间能消除隔阂,我不怕自己受任何屈辱。”
秦晋有些动容地看着我,“对不起浩然,我错怪你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亚力森没有误解和看法,是我对不住他。所以,我对他所有的帮助,都只是想弥补我心灵上的愧疚。”
“大家在一起共事,你大可不必有这样的心情,会很累。只要多一些沟通,就会相互理解消除误会。其实,亚力森根本没有想当副所长的想法,我听古丽说过。而且我也相信他。”
秦晋掬着自己的脸,露出干菊花面容,“如果想和他争副所长的职务,我也不会和蓝丹青闹翻了。”
“所以我觉得你们的之间只有误解。”
他摇摇头,“没有误解,是我一直对不起他。”
“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
他用手重重地击了一下自己的头,“我真的很昏!”
我猜测不透秦晋为什么这么反应激烈,我只能和那封匿名信又联系在了一起。但很快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脆弱甚至有些滑稽的想法,我坚决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一位光明磊落的人身上。可他又有什么事情对不起亚力森呢?也许这是一个永远的谜。
我正想着,秦晋的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他眼神马上放光。“丹青,你在哪里?”
听到这一声问候,我的心里一下子也沸腾起来。看到秦晋挂上手机后稍稍有些激动的表情,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通话对我们的寓意。
“都是蓝丹青妈妈搞的名堂。”秦晋愤然说,“蓝丹青走之前已经给他们讲好了,结果,她妈妈还是担心我们会拘留他儿子,就出了那个主意。害得我们被这样折腾一通。”
“也就是说蓝丹青现在又做好她们家人工作了?”
“给她妈妈打了电话狠狠埋怨了他们一顿。明天,她妈妈会带着蓝湘到派出所来。”
“太好了!”我掩饰不住兴奋,“蓝丹青在外地怎么知道蓝湘没有据实回答询问的事情的?她们家人肯定不敢告诉她吧?”
“赵铁树。”秦晋说,“他居然到蓝丹青老公的公司查到了人家的号码。通过蓝丹青的老公找到她。把情况告诉了蓝丹青。”
其实,我当时也这样想过通过这个方法,但只是想了一下。而能做出来的,或许只有赵铁树。
柳暗花明。也许,明天那个隐藏在网络里的十万分之一那个人就会显山露水露出真面目。应该出来了,我们被他折磨的时间已经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