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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堕落成一棵胡杨(上)

作者:塞外剑客|发布时间:2026-07-13 13:39|字数:10537

  马文新的突然失踪,让我们在茫茫的迷雾中终于看见一线光亮。

  我们分析,如果马文新离开乌鲁木齐最有可能坐长途汽车走。所以,发完协查通报,我和秦晋便立即开车来到长途客运站。在客运所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我们调去了5月15日下午直到今天的所有监控录像。反复搜寻,却没有发现马文新的踪迹。接着我们又去了其它几个客运站,结果都一样失望。

  我和秦晋简单吃了午饭后又开车来到火车站。

  在监控室里,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那位长脸小嘴巴豆豆眼睛的的工作人员帮我们调出了监控。刚看不到一分钟,我就惊呼着认出了马文新——背着一个黑色履行包,形色匆忙地正从门口走进来。

  根据他去的候车室,我们断定他可能乘坐的是到兰州的那一辆列车。刚要关监控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又站了起来,迂回了几圈后,又走到了另外一个候车室,这是发往南疆的几趟列车。根据他进站的时间来判断,他最有可能像马文革说的那样去了和田。

  秦晋立即请示了耿所长。我们顺便在车站买了去和田的火车票。秦晋回去准备一下后,于当晚便和赵铁树一起乘车去了和田。

  在他们走后,我不但没有一点轻松地感觉,心情反而更加紧张。天天绷紧心情祈祷着能得到他们的好消息。

  然而,三天过去了,他们也像消失在沙漠里的麋鹿,无声无息。我实在无法忍受那种窒息的等待,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秦晋的手机。

  他只是苍凉而又简单地说了句“情况有变,我们在布防”便挂断了。留给我的是更茫然的等待。

  进入炙热六月的时候,全体民警开始住在派出所里。沙发是秦晋的床铺,办公桌是我的“龙塌”。难得有一个安静的夜晚,我下榻到秦晋的“床铺”。刚躺下,“和尚”不带敲门就闯了进来:“起来兄弟,给你抓一个人,帮我做个笔录。”

  “给我抓的人?”我迷惘地看着他,“谁?”

  “一只‘猫’,母的。”见我大惑的样子,他咋着嘴。“有没有搞错?你给我布置的任务,自己不会忘记了吧?”

  “‘会开玩笑的猫’?史碧霄?”我大出意料,恍然之后,歉意地笑着,“对不住了,哥哥,忘了给你老汇报。这只猫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全国注册这个名字的超过十几万,而且我们基本上已经确定了那只犯事的‘猫’的轨迹,这次秦晋去和赵铁树到和田就是去实施抓捕的。”

  “浪费感情,你们要毁了我一世英名。”“和尚”伸伸脖子,腆着肚子,晃着步子准备出去时,又突然转过来,“还是去做份笔录吧。既来之,则问之。也没有无缘无故带她来——外来人口,‘三无人员’,住的房子也不是她的,房东又长期不在。询问一下不会多事。”

  我只好取了笔录纸和他一起到了询问室。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面对史碧霄时,我真有些哭笑不得。想想当初为了找她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一无所获,而今我们不再需要时,她却从天而降。难道真的是上帝在和我们开着超级玩笑吗?

  史碧霄说,她从云南大理来新疆玩,住在亲戚家。

  “你亲戚叫什么名字?”“和尚”问。

  “何杰。”她说。

  “何杰?”这似曾相识的名字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会儿,浑浑噩噩的记忆没有定格出他出现的时间和位置坐标。

  “何杰是你什么亲戚?”“和尚”继续问。

  “表弟。”

  “什么表弟?”

  “远房的。”

  “何杰家人现在去哪儿了?”“和尚”问她。

  “我表弟到广州那边做生意去了。我来玩些日子,过两天就走了。”

  我觉得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瞥了一眼“和尚”,他正坏坏地盯着史碧霄。我不知道他在捉摸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听他又问道:“知道为什么带你来派出所吗?”

  “我没办暂住证?”

  “你觉得只是这个原因吗?”“和尚”瞄着她,“我希望你老实一点。”

  史碧霄低下了头,“我没做别的事情啊?”

  “想清楚再说话!”“和尚”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要我提醒你吗?”

  史碧霄不安的表情让我突然觉得她可能真的有些来者不善。低着头惶恐了半天才在“和尚”严厉的逼问下抬起头,“给我一支烟好吗?”

  “和尚”把一支点着的烟递给她。她猛抽几口,烟雾笼罩着她的脸。

  “想好了吗?”“和尚”说,“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们还要去抓毒贩呢!”

  “我没贩毒。”她突然惊慌得颤。“我只是吸过,但已经戒了。”

  “你这次来没带毒品吗?”“和尚”超微缩版的眼睛眯成一线天。

  “没有,我真的戒了。这次来新疆玩也是为了完全把毒瘾戒掉,毒品把我害的太惨了,老公离开了我,孩子也不理我,我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说着,抹起了眼泪。

  “行了,行了,别兔死狐悲了。”“和尚”有些躁,“见女人掉眼泪我就想骂人。现在知道后悔了?开始吸毒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毒品吗?不知道毒品有害吗?”

  说着,站起来,“等一会我们给你做尿检。如果尿检没事,要住,就把暂住证办上。不住,早点离开,别给我们添乱子。够烦的了。”

  然后,“和尚”叫来一位女民警搜了她的身。确定没有毒品后,我们一起又带她去做了尿检。看到阴性结果后,我们才把她放了回去。

  回来的路上,我带着敬慕乃至崇拜的的眼神看着“和尚”,“你怎么就能看到她吸过毒呢?”

  “和尚”摸摸自己油光油光的脑袋,大不咧咧地说:“你以为每个吸毒的人都像你一样长着一副特殊面容吗?这叫感性判断。所长上次不是教导过我们吗? 干什么是要有‘加一定律’的概念。什么时候都要多一个心眼,多一句敲诈,多一个歪门邪道。”

  他这样解释“加一定律”让我哭笑不得。虽然顺便被他羞辱一顿,但也算长了见识。其实,他今晚突然抓到史碧霄已经让我十分吃惊了,经过这次询问更让我刮目相看。看来,从今天起,我必须要重新认识这个“大不列颠”的“和尚。”

  (中)

  回到办公室已经一点多钟了。我刚懒洋洋地躺下,手机响起。我拿起一看是亚力森的号码,忙接通。

  里面传来亚力森鬼魅一样的声音:“浩然,睡了吗?”

  “刚刚躺下,”我说。“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

  “没有。”他哑哑地声音像从结核病灶里发出,“浩然,我还得向你再借3000元钱,急用。现在方便吗?”

  “可以。十五分钟后你到派出所门口来取好吗?”

  “半个小时吧。我在安馨小区门口等你。”说完,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到自动取款机上取完钱后直接来到安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有二十多分钟,才看到他的身影从远处的灯光下出现。还是那天那身装束,只是更瘦了些。我把钱交到他手里,他数了一遍后迅速装进口袋。

  “谢谢!”他冲我不自然地笑一下,“过些日子就还你。”

  我酸涩地看着他,“亚哥,你最近瘦多了。很辛苦吗?”

  “比当警察轻松多了。”他欣欣然的样子,“秦晋他们都好吧?”

  “他和赵铁树去和田了。社区的那个重点人员马文新,我们怀疑是他从蓝湘那里骗走了手铐,甚至我们还怀疑是他策划的绑架案子。”

  “马文新?”他惊愕地看着我 “绑架景晨的人不是个女的吗?

  “有合伙作案的嫌疑。”

  他思忖了半天,“好像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绑架动机。”

  “肯定是为了敲诈景志虎,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终止了。”

  “不会这么简单。”亚力森摇摇头,“你们还得把证据找充分了再说,别贸然行事。”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说,“各种迹象表明我们的判断不会错。”

  “那好吧,祝你们成功。”他戴上墨镜,又恢复了夜游神的状态,“我先走了。对了,借钱的事情还是不能让古丽知道了,拜托了。”

  “等等。”我叫住他,“亚哥,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生意吗?”

  “小生意。”他含蓄的一笑,“过些天你会知道的。”

  “很保密吗?”

  “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摆不到台面上。”

  “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只要是生意上的事情。”

  “你?”他笑一下,“还是先帮你自己找个女朋友吧。你和景致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被他爸爸一阵棒打鸳鸯,劳燕分飞了。”

  他叹口气,“那女孩真的不错的。好了,我还有事,改天到我家聊。”

  “好吧。等忙完了这阵子去你家让古丽大姐给我做抓饭。”

  “好!”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总算看上去舒服一点,“到时候咱们再去趟胡杨林。”

  说完,急匆匆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窥视着他行色匆忙的背影,揣摩着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和敷衍着我不安份的表情。我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不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为什么仅仅几天时间他突然需要这么多钱?他是从不随意向别人开口借东西的,现在怎么突然间变得这样不可理解?难道人在蜕去了那一身装束后,就变成蛹了吗?

  我突然决定要探明究竟,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想到这里,我迅速追了上去。尾随在他身后,和他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个迂回之后,他突然转身向红石小区走去。进了小区大门后,左顾右盼一阵,然后径直朝上次抓买买提的那家水果店走去。

  大约五分钟后,他和店老板从店里走出来。两个人诡秘地环顾一下四周,然后走出大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我急忙从黑暗处跳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来到了红月亮酒吧。

  红月亮酒吧是华美酒店下设的娱乐场所。一个洞口一样的门,装饰着并不显眼的霓虹。进门后,红红的地毯牵引着步入一个暧昧空间。

  大厅门口站着两位西装革履的服务生,见我进来,180度深弯腰,清亮亮的声音喊着,“大哥,一个人吗?”

  我装出阔绰的样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圆型玻璃桌旁坐下来。那位殷勤跟着我的服务生躬着腰媚笑着凑过来:“大哥,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我环视一下灯光凄迷的大厅。已经是陈旧的装饰,就连吧台吊着的那几盏高低不齐的霓虹,也好像是上个世纪的构件。我把目光移动到大厅两侧,看到两侧各有一个门,看上去应该是走廊。

  “大哥,想玩点什么呢?”服务生一直探着腰。

  我有些难为情,“你们这里不是酒吧吗?怎么这样安静?”

  “噢!差不多人都走完了。现在只有两个包厢里有人了,大哥要坐包厢吗?”

  我站起来,走进一侧的走廊,窥视着两厢的包厢。包厢里全是黑乎乎的,看来确实人都走完了。

  那么亚力森他们到那里去了呢?我转回身准备去另一侧的走廊,被服务生拦住了,“大哥,你到底玩不玩,不玩的话,我们就要下班了。”

  我装着生气的样子,“快下班了,还让我玩什么?”

  “如果大哥想玩,我们可以推迟下班,我们这里的女孩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大哥要不要看看?”

  我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我越发不明白,一向纯正的亚力森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难道他会在这里做生意吗?这个疑惑驱使着我一定要搞清楚亚力森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先到你们的包厢看看吧!”说着我硬要朝里面闯。

  跟着我的服务生站我面前死死拦住我,“大哥,包厢都一样,你到底玩不玩?不玩,这里面是不能随便进的。”

  另外一名服务生也马上过来。两个人像一面墙一样堵住了我。

  我很恼火,冲他们吼道:“不玩我来干什么!不让我选好地方,怎么玩?”

  “那就到包厢坐吧。”后来的那位服务生摆出不软不硬的姿势摊开手指着我到刚“检查”过的那一侧走廊。

  “这里面的包厢不能坐吗?”我厉声说,“拦着我干吗?我今晚偏要坐这里面的包厢。”

  “这是我们会员坐的,你暂时还不能享受。”

  “那你现在给我注册会员。”

  “不行。注册的人已经下班了。”

  “那就明天补给你们。”

  服务生终于有些无法忍受我的纠缠了,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请你出去。我们下班了,不再接待客人。”

  “什么态度!”我很想亮明自己的身份。突然从里面窜出两个膀大腰圆的狰狞男子,每个人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冲上来就把我围在中间。其中一位拧着皂眉指着我,“你小子是干什么的?老实说,不然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马上装出惊恐的样子,抖动着双腿,“大哥,我真是来玩的,没想闹事,我带着钱呢。”

  “把钱拿出来看看。”他们慢慢逼近我,明晃晃的砍刀挥在我的眼前。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想起来,刚才的钱全部给亚力森了。马上哭丧着声音说:“对不起,我没带现金,只带着卡。”

  “妈的,你骗谁!肯定是条子!”说着,便向我冲过来。

  “住手!”突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到了亚力森。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朋友,找我的。”亚力森几乎是冲过来。

  那几个家伙站在那里不动了,“噢,是亚哥的朋友。他也没说呀。到处乱窜,我们还以为是条子呢!”说着,几个人散开。

  亚力森一把把我拽进一个包厢,惊魂未定的样子,“你小子不要命了,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管他妈的什么地方。”我余怒未消,“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以为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吗?这群家伙都是亡命徒。你快走吧!”说着欲把我往外拉。

  我一下甩开,“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亚哥,你不会堕落到来这种‘下三滥’的地方鬼混吧!”

  “扯什么蛋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要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不行!今天你不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亚力森急了,“你怎么这么拗。我再给你说一遍,这里非常危险,你不走,肯定会要惹出事。你先回去,以后我一定给你解释。”

  “我明白了。你们在这里聚众赌博?”

  “不要再瞎扯了,快走!”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我拖拉到门外。

  从这个烂地方走出来后,我的心情像坠了铅。到这个地方来的人,只有几种可能性,要么泡妞,要么赌博,要么吸毒。但不管是哪一种,对亚力森来讲都是让我无法接受的悲剧。一个人的变化真的就这样快吗?亚力森,一位响当当的全国优秀的民警,在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这样堕落了吗?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个撕心裂肺的事实!

  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回忆着和亚力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着这棵豪爽、耿直、幽默、敬业的“胡杨”,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我眼里如此完美的一位民警竟然颓废成这个样子。难怪到他家的时候,古丽凄楚着一张脸;难怪他换了号码从来不和我们联系;难怪他半个月内屡屡向我借钱。难道一个人的堕落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想起第一次见到亚力森的时候,他说过有机会尝尝毒品的话。现在看来那真的不是一个玩笑。其实,他心里早有这个想法了,只不过被那一身警服束缚着。而现在一旦脱去那身戎装,思想彻底放松后,行为就会放任自流,那么多年的压抑便全部释放出来,而且是彻底的放纵。

  只是,亚力森,你难道不知道那种东西一旦沾上就无法脱身了吗?你们家庭那么困难,你这样对得起深爱着你的古丽大姐吗?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帮助他,绝不能姑息着他继续这样陷下去。

  (下)

  我开始琢磨帮他的办法。直到秦晋的电话把我从混沌中唤醒,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着了。

  “打扰你了浩然。这么早,但有事需要你去办。”秦晋的声音听上有些苍,但很兴奋。

  “抓到马文新了?”我像一下子忘了昨晚的不愉快,心情有些激动。

  “是的。昨天晚上才到库尔勒抓到。”

  “太好了!”我一跃坐了起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办你尽管吩咐。”

  “是的,很急的一件事情。上班后你马上去找’和尚’,和他一起去红石小区,立即对8号楼2单元501的居民何杰实施布控。

  何杰!这个名字这两天像花灯一样在我头顶转悠,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他。

  “忘记他了吗?”秦晋见我不说话,提醒着我,“七月份,因为景志虎和艾则孜打架的那个人,你做的笔录。后来艾则孜还在红石小区和他差点又打了一架。”

  我一下子把他从记忆里提取出来,那位粗壮的小子,单独为他开了一扇窗,打开了我对他的印象。“记起来了,”我说,“他与这个案子有关联吗?”

  “应该是这样。”秦晋说,“我们昨晚连夜对马文新进行了突审,他已经承认了手铐是他从蓝湘那里骗走的,但后来又弄丢了。拿走那副手铐的最大嫌疑人是何杰。所以,你们必须马上对他实施布控。如果他有逃走的嫌疑就先把他控制起来。”

  我突然想起昨晚询问史碧霄的事情,叫了一声:“不好!”

  “怎么了?”秦晋问我。

  我把抓到史碧霄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听‘和尚’说何杰已经在半年前就消失了。他的房屋一直锁着,直到最近,史碧霄才住进来。”

  “马上控制史碧霄,”秦晋铿锵地说,“一定不能让她跑了。”

  “明白!”

  终于看到了破雾的阳光,我有一种异常的兴奋。挂上电话,便冲刺到“和尚”的办公室。他正在酣睡着,我推了半天他才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瞄我一眼,又翻过身去,朦朦胧胧地问我:“什么事?”

  我把秦晋打电话说的事情转告了他。他艰难地坐起来,睡眼朦胧地抓起了自己的手机,“他为什么不给我打手机……噢!妈的,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回自己的办公室等他,不到一分钟他就推开门,冲我招手:“Let’s go!”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洗漱过了吗?”

  “先上马后裹脚。”说着,人已闪出楼道。我一阵紧跑才追上他。

  小区刚刚从晨曦中醒来,赶早市的人们熙熙攘攘穿梭于小区门口。我们把车停在何杰家的楼下,趁着有人开单元门出来的时候,我们走进了单元内。

  敲了何杰家的门半天没有反应。

  “坏事了!”“和尚”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昨天不该把她带去。”

  “跑了吗?”我也急起来。

  “估计是。我们那么一折腾,她肯定如丧家之犬了。怎么还能呆在这里?”

  我不甘心,又猛敲几下门。

  “吱”地一声响——对门家的门打开了。一位老人探出身来,“别敲了,人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坐的时候。大约十一点多,那个女的提个包出门,我还问了一句,她说回家去。”

  “和尚”掏出警官证,“阿姨,我们是和平桥派出所的民警,如果你看到这家的人回来,马上和我们联系好吗?”

  老人看也没看他的证件一眼,“我认识你的,你叫雷震,刚调到我们小区来。小区门口你的联系卡上有你的照片。你们放心好了,我一看到他家有人就马上打电话给你们。”

  从小区出来,我给秦晋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回乌市的车上。听我讲完事情的经过,很是郁愤着:“怎么这么邪!总是在关键时候出错。”

  “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等我们下午到了再说吧。”说完,挂了电话。

  “和尚”蔑我一眼,“等他们?等他们回来人早到纽约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追!”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已经把车驶向了通向火车站的道路。从火车站、汽车站到飞机场我们查看了所有候车室、售票室、广场和一切监控录像。花费了整一天的时间,结果一无所获。史碧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晋他们抵达派出所的时候,我们还在从机场赶回来的路上。

  风尘仆仆的赵铁树一见到我怠倦全无。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抓捕马文新的过程:

  “到和田后,在马文新朋友家附近的地方我们整整蹲点守候了三天,却连这小子影子也没看到。当时我就嘀咕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来?到了第四天仍没有结果的时候,我们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采取了贸然行动。

  从当地派出所借来一位女民警和我扮成来当地采访的记者,我们借口了解民俗民情来到马文新朋友家。绕来绕去问到他家情况,然后问他家儿子干什么去了。他们告诉我说,儿子被一位朋友约去库尔勒了。我一听才明白,马文新根本就没有到和田,而是在库尔勒下车了。

  于是,我们又很快连夜赶往库尔勒。根据马文新的朋友的爸爸给我们提供的电话号码,我们很快知道他们的住址。昨天晚上,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一举将这小子抓获。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他还正光着屁股在床上犯傻呢!”

  接下来,我们开始“拜会”马文新。

  垂头丧气的马文新看到我们时马上把头扎得更深。

  “文新,别来无恙啊。”我用这样近乎调侃的讥讽开始了今天的询问,“什么时候离开乌市的?”

  “六月十五号。”他声音像是染上了尘肺。

  “为什么要离开?”

  “怕你们抓我。”

  “麻烦你自己陈述一下事情经过,可以吗?”

  “我在网上打游戏的时候认识了蓝湘。聊天后,才知道他是秦警官女朋友的弟弟。当时我正接受一项任务,便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于是我骗蓝湘说为了模拟游戏的真实场景,鼓励他去偷一副手铐。蓝湘真的就相信了,没几天就弄来了一副手铐。于是我和他约好了见面的地点,没几句话就把他手里的手铐骗走了。

  其实,我当时拿走手铐的目的是想伺机做点什么情况出来,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手铐放在那里也一直还没有派上用场。后来我突然听说丝路花雨小区发生了手铐绑架的案子。我想起了骗来的那副手铐,在家里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

  “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手铐弄丢了?”“和尚”问。

  “是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在家里放着丢的还是拿出去丢的?”

  “我从来没有带出去过。一直放在家里,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

  “你把手铐放在什么地方?”

  “在我卧室的枕头下面。”

  “你‘枕戈待旦’呀。”“和尚”撇着嘴,“好好想想这期间有没有人到过你家去?”

  “那段时间去的人很少,只有何杰去得多些。”

  “为什么你只想到何杰?”

  “虽然我和何杰以前曾一起学过软件,但他的水平比我高。我爸妈希望他能帮我。那段时间我爸妈阻止我和其他朋友来往,唯独允许何杰到我家去。”

  “你和何杰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找不到手铐后,我就给他打电话。他手机一直关机,一连几天都这样。没办法,我只好去他家找他。结果,他家的门一直锁着。后来再打手机的时候,已经停机了。”

  “你对何杰的情况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爸妈早就去世了,给他留下一套房子。他起初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后来辞职自己开发一些软件。他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手了。听他说,他这里没有什么亲戚,亲戚都回内地去了。”

  “他谈的女朋友你认识吗?”

  马文新摇摇头,“从来没见过。他只是提过一次,再没有说过。”

  “何杰吸过毒吗?”“和尚”想了半天又找出一个问题。

  “不知道。”

  其实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了。我想起第一次给何杰做笔录的时候,他曾经毒瘾发作过一次的样子。

  接下来的沉默说明大家已经没有更多的问题需要提问了。

  刚准备结束询问的时候,秦晋进来。他把笔录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我,“继续——”

  他坐下来后盯着马文新,“你计划从蓝湘那里骗走手铐的时候,正在接受一项什么任务?”

  马文新低着头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回答问题!马文新,你为什么要鼓动蓝湘去偷走那副手铐?”

  马文新仍不答话。

  我刚要发火,秦晋扬手示意我一下,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马文新,虽然你们拿走了那副手铐,但只要案子不是你做的,就不会有太大的事情。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取证工作。否则,如果抓不到何杰,你又说不出拿走手铐的目的,我们只能怀疑是你用那副手铐做了案,罪责你咎由自取。”

  “我没作案!”马文新突然惊恐地大叫着,“我说的是真的!手铐真的丢了,我没有用它做过案!”

  “告诉我你当时正接受什么任务?为什么要鼓动蓝湘偷走我的手铐?”

  马文新又低下头 ,半天才唯唯诺诺地说:“因为有人指使我给你们的管区找一些麻烦。”

  “谁指使你的?”

  “我可以不说吗?”

  秦晋“啪”地一拍桌子,“马文新,我在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全别人。如果你不说,可以,等我查出来你全部背负着吧!”

  马文新疲软下来,“其实我不是想包庇他,我怕我说了以后,他向我要钱,我还不起。”

  “他是谁?”

  “艾则孜·依明。”

  “谁?”

  “就丝路花雨小区的艾则孜·依明。”

  果然是他!我回想起郝帅在小区闹过的事情。我想所长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后悔当初没有让我们询问艾则孜·依明,否则,当时就打开了这扇门。

  “他为什么让你在小区搞破坏?”

  “原因我不知道。”

  “你知道艾则孜这个指使他的人是谁?”

  “我不太清楚。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管要我的钱就行了。”

  “他什么时间找到你的?”

  “我刚从狱里出来有两个月的时间。有一次他在小区门口遇到我,把我强拉到他的车上说要和我做一笔生意。我知道他很无赖,本来不愿和他打交道,但当时我很需要钱去买一台电脑,就问他是什么生意。他说有人需要在社区制造一些麻烦,不要太大,只要能把秦晋和亚力森搞臭,搞的声明狼藉就行。问我干不干?我一听又不是什么大的案子,就问他怎么支付钱。他说,只要闹出一件事就给1000元。我不带想就接了这个活。”

  “你一共闹出过多少事情?”秦晋问。

  “地下室的锁是我撬的,车玻璃也是我砸的。其中包括艾则孜的那辆车。他说为了不引起别人对他的怀疑,把他的车也不要放过。”

  “还有吗?”

  “艾则孜说我闹的事情影响力还不够大,让我想办法把你们的警用装备偷出来,闹大一点。我当时原想自己利用每月去做笔录的机会偷走你们的手铐,没想到在网上遇到了蓝湘。我于是就想到了一个更安全而且不容易暴露的办法——利用蓝湘对游戏痴迷的弱点,鼓励他偷走了你的手铐。”

  “他总共给过你多少钱?”

  “总共给过我两次,一共一万五千元。我偷走手铐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就发现手铐不见了。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大的案子,我干脆也不敢告诉他了。”

  秦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了我和赵铁树一眼,见我们都没有要问的话,就对马文新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马文新哆哆嗦嗦说,“秦警官,我虽然拿了他的钱,但我没有吸毒,我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我专门买了一台电脑,想好好学习,自己干些事情。请你们相信我,我没再做过其它坏事情,真的。”

  秦晋说:“马文新,既然你能够把毒品都戒掉了,说明你很有毅力。你还这么年轻,又懂电脑,爱钻研,我不希望你再自暴自弃下去。”说着一边站起来,“我必须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做决定怎么处理你。但只要你讲的属实,我们会依据法律酌情处理的。你不要沮丧,请你相信我们。我们暂时放了你,但要取得候审,等你的家人来办完手续你就可以先回去了。”

  马文新连连应诺,“好的,好的。我相信你们.秦警官,谢谢你,我一定会痛改前非的。”说着,声泪俱下。

  回到办公室后,秦晋仰头长叹一声,“为什么总是这样?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断了线。总算扯出来一个幕后人,却被人打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看来那个真正的幕后真凶永远也无法浮出水面了。”

  “我看这个艾则孜指不定就是那个幕后真凶。”赵铁树说,“你们抓过他那么多次,他不报复你们报复谁?”

  秦晋摇摇头,“我确定只是在小区闹事的真正幕后人不会是艾则孜。原因有两个。第一,他没有那么多钱来完成这件事,即使有钱,他也不会花钱来雇人搞这些事情;第二,他这个人虽然经常犯事,但都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没犯过大案子,我们也没有瞎折腾过他,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说他报复我们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个幕后指使的人会不会是他弟弟买买提·依明?”我确信自己的感觉,“他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目的,搅乱社区,他们好藏身。”

  “有这种可能性。”赵铁树充分支持我的观点,“浩然说得对,他们这样做很有可能是为了浑水摸鱼。”

  秦晋却说,“他们不会那样傻,自己让自己露马脚。”

  进办公室后,我趁着赵铁树上楼去的机会,关上门,悄悄告诉了秦晋亚力森昨晚的情况。

  秦晋听后惊呆了半天,然后不住地摇头,“怎么可能?不可能!这才几天?他不会堕落成这样吧?”

  “我也宁愿不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痛心地说,“可事实上……”

  看到秦晋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去解释这一切了。秦晋突然两手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近乎哀鸣般的声音:“亚力森,太对不住你了……”

  说着,眼泪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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