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奥运火炬在乌市传递倒计时还有整整十天的时间。所长要求,停止所有案件侦破,全力以赴确保火炬传递顺利进行。所里计划利用五个晚上突击对辖区重点单位进行最后一次大检查,除值班人员,全体民警都要参加。当然,我也不例外。
七月是新疆白昼最长的季节。晚上十点的时候,满天的彩霞还七彩绸缎一样飘扬在天空。这是集合的时间,在爬山虎的阴凉下大家整装待发。唧唧喳喳议论着家事国事天下事和关于烤肉新鲜事。
蓝丹青的出现让雀闹的声音戛然而止。秦晋走过去坐到她的车上后,喧嚣的声音又蜂群一样“嗡嗡”响起。
“肯定是她心里放不下我们秦晋太多,帮秦晋买些罪责呗。”
“我就不相信,像我们秦晋这样优秀而又帅气的男人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
“浩然,是不是有一句诗叫‘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我看这样的女人只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秦晋太勺了(新疆方言:傻瓜)。要是我,理都不带理她。人要活得像秦晋那也太惨了些。”
我听到所有的言论都是讨伐蓝丹青。虽然我理解他们都在为秦晋鸣不平,但是,我也不想听这些带着偏见的责怨。可能到现在为止,除了我和秦晋外没有人知道她在承担着为秦晋辩护的任务。所以,我必须要帮她澄清。
我刚要说话,耿所长却吹起了“集结号”。人群开始涌向门口的几辆警车。
秦晋最后一个上车。坐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明天你抽一些时间,蓝丹青找你了解案子的一些情况。她会直接给你打电话的。”
我心领神会点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轰轰烈烈的大清查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所里又接到了设卡盘查的任务。耿所长、教导员带着大部分民警提前开过饭后就出发了。剩余的六位民警由孔梦龙带队继续进行清查。
集合前,清查的人员零星地散落在院子里,摆着八卦。赵铁树夹着帽子走到我跟前,诡异地探望着我,“知道今天晚上清查哪里吗?”
好像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问题。我没精打采地说:“肯定不是别的派出所的辖区。”
赵铁树一副严肃的样子,“我给你提个醒,今天晚上去的几个地方有两个娱乐场所,以前都是孔梦龙管辖的。到现在“和尚”还没理顺,进去的时候注意点!”
“哪两个娱乐场所?”我随口问。
“城市猎人歌舞厅和红月亮酒吧。都是挂着号的。”
“红月亮酒吧?”我心里一阵痉挛。
“你知道了吧?”赵铁树压低声音说,“群众举报过这两个地方,有聚众吸毒和卖淫嫖娼的情况。我们去了几次都空手而返。但今晚可能就不一样了。”
“怎么会不一样?”
“你傻呀?”赵铁树冷笑一声,“以前有人通风报信。现在这个人自己带队去,肯定是大功一件。所以,今晚的行动才这么严密。如果不是下午我在所长办公室听到孔梦龙在电话里叽歪,到现在我也不会知道。你记着了,抓吸毒的,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没经验,尽量别朝前靠。他们都带着针管,很多人有艾滋病,万一被扎上那就后悔莫及。”
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什么了,急忙找个理由跑回办公室。
拿出手机准备打给亚力森打的时候,却又犹豫着放下了。这是泄露行动秘密,我这样做不是和孔梦龙以前的性质一样了吗?但如果我不通知亚力森,今晚他肯定会被抓到。那样的话,他的名誉从此全部扫地。辉煌的一生,却像赵铁树说的那样晚节不保,多么可悲的亚力森!
接通了他的号,我又马上挂断。如果我这样告诉他,等于纵容他继续吸毒,等于把他往悬崖里推。与其扬汤治浮,不如釜底抽薪,还不如让他丢一次丑,清醒过来,把毒戒掉。
这样还是不行!我转念一想,如果这次真的抓到他的话,面对派出所的同事,他一定会声名狼藉无地自容,从此一蹶不振,永远颓废下去。那样的话,我岂不是落井下石把他害得更惨烈吗?
几分钟的痛苦挣扎,我感到自己的脑浆都要炸裂出来了,却始终拿不定主意。那个可怜的手机忍受着一遍遍从手里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到手里的痛苦折磨,始终没有叫喊出声音来。看着马上到了集合时间,我不得不拨通了秦晋的手机。
秦晋听完,不带犹豫地说:“通知,马上!”
“这样会不会纵容了他?”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秦晋说,“得先保住他的面子,下一步我们再想办法拯救他。”
我终于有了底气。压下重拨键连通了亚力森的手机。
亚力森却没有接电话。再拨,仍没接,连拨了十几遍,都无人接听。我急了,猜想他一定毒瘾发作,听不到手机的响声。听到楼下叫喊集合的声音,我的头上开始冒汗。在出门的那一刻,我又试拨了一遍,上邪,他终于接听了!
“亚哥,今晚别去红月亮酒吧了!”我来不及跟他罗嗦,“要集合了,我们要去清查!”说完我急着要挂断电话。
“等等!”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你说什么?今晚要去红月亮酒吧清查?”
“是,已经集合了。时间来不及了。别告诉别人,保密噢!”我很快挂断。
刚跑到楼梯口,他又打过来。我只好又折回房间接听,“先别挂,有重要事情。”听上去,他比我还着急,“今晚谁带队来?”
他果然在里面!
“孔梦龙。”我说,“你好自为之。”
“你马上去告诉老孔,今晚今晚一定不要到红月亮酒吧来。一定!”
我都哭不出眼泪了,“亚哥,你别那么可笑了好不好?我们都整装待发了。下面的人都集合好了在等我。”
“绝对不能来!”他的声音发生了基因突变,撕裂着,“明天晚上你们再来。”
我急得跺脚,“亚哥,你别昏头了,你觉得为了你能取消一次行动吗?这是工作任务,你又不是没干过警察。你现在马上离开,来得及。”
“好了,我知道了。”他终于软下来,“求你现在替我去办一件事。马上下去悄悄告诉孔梦龙,让他到你办公室接我电话,就说我有重要事情找他。我没有时间给你解释,但我提醒你一点,千万别让别人听到,越快越好!”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猜不出亚力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他那又急又慌的语气中,我可以预感到绝对不是一个小事,乃至是可以影响到他的生命的事情。我不敢怠慢更不能置之不理,无论如何也要帮他这一次。
(中)
我冲刺一般一口气跑下楼,所有的民警已经全部在车上等我。孔梦龙远远从车窗里怒视着我:“干什么去了?不知道有任务吗?”
我没向他解释什么,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对着正要关上窗子的他小声说:“有个情况,需要你接个电话。”
他“啪”地扒开我的手,“扯什么蛋!快上车,准备开车。”
“曹政委的,你接不接?”我急中生智,冒险用这一招镇他。
“哪个曹政委?”他探出了头。
“市局曹政委,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
孔梦龙“噌”地一下跳下了车,兔子一样跑着,一边奇怪地问着:“怎么会打到你们办公室呢?”
等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电话静静的在座机上躺着,转过脸问我,“怎么回事?电话打到哪儿了?”
我顺手关上门,焦急地说:“孔警官,今晚不能去红月亮酒吧。”
他盯着我,“我看你小子是脑子出问题了。你有什么权力阻止这次行动?”
“亚力森让你等下他电话,有重要事情。”
“混账!”他“啪”地一拍桌子,“你小子也太胆大些了吧!我看不收拾你是不行了!”
我几乎哀求着他,“要不了几分钟,他会马上打电话过来的。”
“他算个球!给我打什么电话。是在哪里消费怕我逮到吧?浩然,你小子不知道我今晚有任务吗?谁告诉你我今晚要查红月亮酒吧了?”
我不知道亚力森为什么还不打过来电话。强压着怒火,尽量拖延他一回儿算一会儿。
“孔警官,你别贸然行动。说不定有别的重要情况,别坏了大事。”
“滚开!我没接到命令就按计划执行。”说着,转身朝门外走。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长出了口气,猜是亚力森打来的。然而,等他接听后一张媚相,一副酸样地说了一句:“余大队长,别来无恙啊!”我才明白,原来是国保大队的余威打来的。
说着说着,孔梦龙慢慢蜕变成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嗯嗯呀呀”地应允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好的,我们一定配合你的工作”作为了结束语。
挂上手机,他盯着窗台思忖了半天,突然转过脸对我说,“去通知人员在车上待命,谁也不准下车。我们随时出发。噢,让赵铁树和“和尚”到值班室带上两把枪。然后,你回办公室来。”
我一边下楼,一边开始激烈地反应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余威对孔梦龙说了些什么。国保大队是专门管控危害国家安全人员的部门,余威是国保大队的领导。他突然给孔梦龙打电话,肯定授了什么机宜,否则孔梦龙不会突然静若处子。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似乎越来越严重。难道亚力森有比吸毒更可怕的违法犯罪行为吗?是不是国保大队的警察已经将亚力森抓住了,或者正在追捕他。不然,为什么他不给孔梦龙打电话呢?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好像掉进了一个闷罐子里面,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紧张。但不管怎样我一定不能乱了阵脚,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害了亚力森。但如果他真的有严重的事情发生,我也绝对不会姑息养奸。等一下上楼看孔梦龙到底会说些什么,也许能判断出一些究竟来。
通知完车上的民警后,我刚要说领枪的事情,先被赵铁树封喉,“你们在搞什么鬼,到底还去不去了?让我们我在车里等到什么时候,混不混蛋!”
“下去领枪。”我将他一军,“孔所长尤其说让你必须带一把。另外一把是‘和尚’的。”
“领个球!”“和尚”骂,“什么狗屁副所长,有圣谕吗?”
惹得车上人一阵大笑起来。
我没心思理会他们,一口气跑回办公室。孔梦龙正坐在秦晋的座位上笑眯眯地等着我。“浩然,刚才对不起噢!看你,没把话说清楚,队伍在下面等着,我一时着急就发了点脾气。”
我硬撑着笑,“没关系的,你不是说了吗?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所以你一定要把事情给我说明白,以免再发生误会。”
“其实我真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吗?”孔梦龙贼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恐怕不是这样吧?你不知道亚力森经常去红月亮酒吗?你不知道他到红月亮酒吧干什么去了吗?你不知道他是不是沾染毒品了?”
我明白他在套我的话。看来,他已经怀疑亚力森去红月亮酒吧的事了。无论如何,我坚决不能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对于他的一大堆问题,我综合性概括为一句话:“不知道。”
孔梦龙狡黠地一笑:“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个警察了。不说没关系,我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我相信他是一位好同志,希望他不是在和我们派出所赌气。”
我轻蔑地一笑,“红月亮酒吧是你原来的辖区,里面是什么货色,你比谁都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亚力森去过红月亮酒吧,我相信他也不会做出什么不耻的事情。他的内心永远是光明磊落的,绝对不会像某些人心灵到处都是污垢。”
孔梦龙被我的话封住了嘴巴,半天才缓过来一句:“可以啊你,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是不是觉得实习快结束了,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
“时间还长着。”我说,“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不然我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孔梦龙看来已经不愿再理我了,看了一下手表,“不扯淡了。现在,你马上给亚力森打个电话,问清楚他现在的准确位置,不要让我们的行动和他发生冲突。”
看来他还有些战友的感情。我心里突然对他涌起一阵感激。很快拿起手机拨通了亚力森的号码。他这次很快接通,声音出奇的冷静,“今天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这里很忙。”
“你没事吧?”听到他的声音我稍稍踏实了一点点。“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位置。等一下我们有任务,别和你发生冲突了。”
“噢!没事了,你们现在可以去查红月亮酒吧了。但一定别到安馨小区来。我在12号楼附近。”
挂上手机,我刚要对孔梦龙说明,他已经先问话了:“安馨小区12楼,对吗?”
“是的,他说我们现在可以去查红月亮酒吧了。”
“锁上门,出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人已经跳到了门外。
我急忙跟出来,锁上门,刚准备下楼,孔梦龙在楼下传来叫喊声:“浩然,取两副手铐下来,别忘了带钥匙。”
这么熟悉的情景再现!我的心里一下子被触动了感应,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情,“原来是我搞错了!”一股内疚和自责涌上心头。
(下)
警车停下来的时候,我的思维才回到车上。跟着全副武装的民警跳下车后,我才突然发现这里根本不是红月亮酒吧而是安馨小区!
我马上意识到孔梦龙欺骗了我。正准备冲过去和他理论,却听到他诡秘的声音说:“大家注意了,现在我告诉大家今晚的行动情况。据可靠情报显示,在安馨小区12号楼内聚集着以买买提·依明为首的一伙恐怖暴力分子,今晚我们将对他们实施抓捕。现在我们分工——赵铁树、雷震、安远山为第一小组,负责破门进入;张瑜、浩然负责门外警戒,其他人员一同进屋抓捕。现在开始行动,大家注意隐藏自己。”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不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孔梦龙讲的到底是真是假?但既然随队伍来了,就必须服从大局,看看孔梦龙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靠近12号楼时,我们开始对每个单元逐一进行搜查。这是一幢老楼,只有三个单元。我们刚搜查到第二个单元的时候,突然发现亚力森蜷缩在单元门里面的地下室门口,看到我们时,他惊愕得把嘴巴张得像鳄鱼嘴巴一样大,却没有发生声来。
孔梦龙一挥手,第一小组鱼贯进入门内,亚力森急忙举手做出了一个手语。赵铁树突然发起进攻,一脚踹开了地下室的门。
“快卧倒!”随着亚力森的一声大叫,地下室内传来一声枪响。亚力森一把推开赵铁树后,自己应声倒在了地上。
“和尚”随即向里面进行了还击。压制住对方火力后,我和另外一位民警一起将亚力森抬到了门外。亚力森不停叫喊着:“你们千万先不要冲进去!他们有八个人,有枪,有炸药和雷管。你们一定要等到国保大队和特警队的人赶来再行动啊!”
其他民警暂时撤到了门外。很快,余威带着国保大队和特警队的人赶到。根据刚才发生的情况,余威和孔梦龙等人立即重新研究了抓捕方案。为了不引起居民的惊慌,必须采取快速行动。由派出所的民警进行掩护,国保大队的民警对门口实施包围,特警队员强行突击进入。
后面的战斗我已经没有机会去参加了。救护车来后,我陪同着亚力森坐上去,一路呼啸着向医院跑去。
亚力森很快被推进了抢救室。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孔梦龙和派出所其他几位民警赶到医院。我知道战斗已经结束。
“情况怎么样?”孔梦龙问我。
我摇摇头,“还不知道。一直在手术。”说完又痛苦地抱着头。
“和尚”过来摸摸我,“别担心,亚力森命大,不会有事的。”
“赵铁树呢?”我环视了一周没见到他,那一刻如果他在,我想狠狠骂他几句,或者,冲上去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没脸过来,自己回去了。” 孔梦龙咬牙切齿地说,“连他妈的手语都看不懂,还当什么警察。”
“不要埋怨人家。”“和尚”瞪着他,“这本来就不应该是我们的任务。你的消息确切吗?”
我恨不得他们立即都从我身边消失。心里千万遍祈祷着亚力森一定要挺过这个难关!
耿所长、教导员和余威陪同分局、市局的领导赶到了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站立了几十个人的走廊悄无声息,每个人都结着凝重的表情。
四点十分的时候,亚力森被护士推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昏迷的脸上。医生出来的时候,局领导马山围拢过去,询问手术情况。
“很难说。”医生声音很沉,“子弹取出来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弹头穿过了胆囊,胆囊内大量出血。加上他患有严重的胆囊炎,所以后果很难预料。”
“他有胆囊炎?以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呀?”耿所长看了一眼教导员,“好像从来没有见他疼过。”
“我也没见过。”教导员说。
“不会有错。他患胆囊炎至少在十年以上。现在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胆囊内已经存有积液。子弹正好穿破胆囊,现在积液和血液已经弥漫到腹腔内,如果控制不住炎症,最多不会超过一周。”
“怎么可能……”耿所长仍在怀疑医生的话。我知道那不是怀疑,而是在为自己的惊讶找一个借口,但我必须要告诉他真实情况。
“亚力森确实有胆囊炎。”我说,“古丽对我说过。本来有多次手术的机会,但都因为工作耽误下来了,每次疼痛他都咬着牙坚持下来。所以,除了古丽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有病。”
医生看着我愣了半天,然后摇着头,“太坚强了!胆囊炎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那个疼痛的……”
说着,朝前面走去。后面紧紧跟着一大群人,不停哀求一般求着医生能尽力救治亚力森。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左右,麻醉药散去,亚力森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我和秦晋站在他的床边,冲我们厚实笑了一下,示意我们坐下来。
“情况怎么样了?”他虚弱地声音问。
“击毙俩人,其余六个全部抓获。”秦晋说。
亚力森很舒坦的笑一下。
我心里一阵酸楚,“我给你家里打电话总是没人接了,是不是古丽姐不在家?”
“是。带着孩子去奎屯她姐姐家了。”
“能告诉她的手机号吗?等一下我打电话让她们今天赶回来可以吗?”
“好。但不要把事情说那么恐怖,吓着她们。等她来了,你们就回去吧。再有几天就火炬传递了,别耽误了大事。”
秦晋说:“厅里和市局领导今天还要来看你。昨晚他们一直等到七点钟才回去。”
“这样不好吧?惊天动地的,好像我要牺牲了一样。我没事的,你们放心好了。我命大,小时候水淹过两次都没淹死。”
我不愿看到那张让人心酸的笑脸,制止着他不要多说话。而他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早上上班后,医生和护士来了一大堆。一位看上去像主任模样的医生对亚力森检查和询问了半天,然后转过身去对亚力森的主治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上午还要把所有的检查再做一遍,加强消炎,密切观察体温。”
主治医生不住地点着头。
一群人陆续走了出去后,我才在亚力森身边坐了下来。正要开口说话,秦晋推门进来。
“没开晨会吗?”我有些意外。
“开着。”他脸色挂着霜。“听不下去先出来了!”
看着他郁闷的样子,我心里隐约猜出些什么。
秦晋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接通,“你好,哪位?”然后我看到他带着茫然的表情走出病房。几分钟后,从外面进来向我使个眼色,我跟着他走了出来。
“蓝丹青来找过你吗?”他问。
“没有。”我说,“前天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事,约我明天见面。”
“别去了。”秦晋阴沉着脸,“不用她辩护了。”
“那怎么行?”我着急起来,“再有几天就开庭了,现在换律师能来的及吗?”
“她怀孕了,已经几个月了。我们能让人家挺着肚子去法庭吗?”
我猜出刚才的电话是蓝丹青老公打来的。“辩护就一天的时间,应该不会影响什么吧?”
“不行!法庭上难免动气,对胎儿不好。我们应该理解别人。好了,就这样,律师的事情,等火炬传递完再说。”
“火炬17号传递,20号开庭,哪能来得及?律师熟悉一个案情都需要几天。何况还要准备答辩,查法律条文。别想那么简单。”
“听天由命吧!”秦晋甩下我自己先进了病房。我只好拖着沉沉的心情也跟了进去。
下午两点的时候,诚惶诚恐的古丽带着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病房。孩子们一见到亚力森哭了起来。
亚力森笑着:“哭什么?想吃爸爸做的抓饭了吗?过几天出院了,爸爸就给你们做。别馋了,撒塔尔,过来,把脸贴在爸爸脸上,扎不扎?”
撒塔尔大把大把撒着眼泪,却笑着说:“不扎,爸爸,真舒服。”
“浩然,你看我儿子多勇敢,连铁钉一样的胡子都不怕。撒塔尔在我们维语里就是‘勇敢’的意思。我的儿子将来长大了一定也要当一名勇敢的警察,对不对?”
古丽眼里噙着泪水,“想得美,我的儿子再也不允许当警察了。”
“那不是你说的算的。我的撒塔尔一直很敬佩警察爸爸的。浩然,我告诉你噢,撒塔尔小的时候,有一次和邻居家的孩子吵架,那个小孩吓唬我的撒塔尔说,我家有个警察叔叔。我的撒塔尔小嘴巴一翘,牛气十足地告诉人家,我家也有个警察叔叔,是我爸爸。听听,多帅气。”
我和秦晋不得不笑了起来。笑声没有落下来,秦晋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对亚力森说句:“耿所长。”便出去接听了。
为了给一家人留下空间,我也跟着秦晋走了出来。
几句话他便挂了手机,转过身后,脸上覆盖成了兴奋:“艾则孜醒过来了。所长让我们去做笔录。”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虽然它冲走不了亚力森负伤的黯然心境,至少可以淡化一些浓重的心情。毕竟,亚力森身上还有我们的一条重要案子的谜底没有揭开。
告别亚力森后,我们开车去中医院。路上我问起早上开会的情况,秦晋又一阵恼火,“我还想问你呢?昨天你对孔梦龙说了些什么?”
“他一直问我亚力森是不是吸毒了?问我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我都说不知道。只是到最后,他让我给亚力森打电话问亚力森在什么地方。我原以为他是为了保护亚力森,后来他带队伍到小区后我才明白,他是为了和亚力森抢功。”
“他不是为了亚力森。”秦晋说,“他知道亚力森已经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是为了和余威抢功,所以才提前了行动时间。如果不是国保大队和特警队的人及时赶到,指不定有多少人倒下!”
我想起昨晚余威给孔梦龙打电话的事情。“估计余威是让他别轻举妄动,可这个见功饥不择食的家伙竟然不顾一切。要不然,亚力森是绝对不会受伤的。”
“不但这样,他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信息是他自己获取的,亚力森只是巧遇到。”
“放屁!他怎么这么卑鄙!信息如果不是亚力森提供的,他怎么知道买买提一伙在安馨小区?”
我牙齿作响,气得连手机的响声都没听到。直到秦晋提醒我的时候,我才掏出手机一看,是亚力森的号码,忙接通。
古丽的声音:“浩然,你能过来一下吗?”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阵惊慌。
“来了一帮记者说要采访亚力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呀。你别着急,我马上过去。”
秦晋掉转车头把我送到住院部的楼下,“你去看看,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个人去看看艾则孜的情况。等一会我再过来。”说完开车走掉了。
通往腹部外科的电梯门口刚打开,就传来了蜂群一样的“嗡嗡”声。过道里挤着一大群记者,被医生护士拦在门外。
我刚出电梯门,立即从人群里冲出一个人,我一眼认出是夏洛缇。知道这次躲不过去,还没等她说话,便礼貌地冲她笑一下,“对不起,我也刚来,情况还不太清楚。”
“能给我们讲述一下昨天晚上抓捕恐怖暴力分子的精彩一幕吗?”
夏洛缇刚说完,其他记者立刻向我围拢起来。我已经无法遮挡那一排闪光灯,“对不起,我不太了解情况,你们去采访相关人员好吗?”
我想脱离人群已经不可能,他们把我围得水泄不通。
“请问你昨晚参加战斗了吗?英雄是怎样负伤的?他现在伤势怎么样?”
“我说了,我也是刚来,如果你们想知道情况。请允许我进去了解清楚,再出来告诉你们好吗?”
终于有开通的记者劈开了一条缝隙。我正欲进去,突然听到打开的电梯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不用进去了解情况了,我们都知道了。”
我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景志虎在周治等人簇拥下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
我马上预感到情况不妙,立即终止了进到病房的想法。现在,我必须留下来阻止丧心病狂一样的景志虎在记者面前对亚力森的恶意攻击。
有记者开始围拢他们。周治高高地举起手,“记者朋友们,请听我说,据我们了解,亚力森不是什么英雄。而且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开除警察资格,不当警察的亚力森现在已经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吸毒者。昨夜只是他在吸毒的时候的一次巧遇,警察去抓恐怖分子的时候,刚好亚力森到那幢楼去吸毒,正好遇到了交火,他就负伤了。”
我恨不得过去撕烂他的嘴巴。碍于记者在场,强压着怒火,“周治,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否则我去控告你们侵犯人权。”
周治轻蔑地一笑,“你还是先把自己的屁股捂严了再说。”然后又张扬的面对记者,“记者朋友们,你们知道亚力森是怎样被开除警察资格的吗?”
我高喊:“请大家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亚力森是病退。”
“那你能解释亚力森是什么病吗?”周治问我。
“亚力森警官患有胆囊炎。”
“各位记者,你们可以到各个医院核对一下他有没有住院记录。如果有胆囊炎,他早就会做手术的。可是,他根本没有住过一次院。他病退的原因是因为他工作不得力,自己管的社区连连发案,自己遇到的案子久破不下。更为严重的是,他还放走了恐怖分子头目买买提·依明。”
我已经无法再容忍这种恶语中伤,一把抓住他,怒目圆睁,“周治,你把舌头拉直了再说话。你这样污蔑一位人民警察要负法律责任的。”
“大家听听,作为一名警察,他还出言不逊,还讲什么职业道德?”
记者开始拍照我抓住周治的样子。
一边是冰山,一边是海洋,我被围在中间,欲罢不能。正心急如焚时,突然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大家让开,让浩然进去,有什么事我来向大家解释。”
然后,我看到一身制服的赵铁树出现在我身后。
我并没有移动半步,我已经领教过他面对记者的答话。这种情况下,更不能让他独自面对,“赵警官,你别管了,你先去病房吧!”
赵铁树像没听到:“各位记者朋友,我是和平桥派出所的民警,我叫赵铁树。昨晚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请大家听我解释。昨天晚上我亲自参加了战斗,而且撞开门的人也是我。你们不是想知道亚力森警官是怎样受伤的吗?他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不再担心他会说错什么,一转身进了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