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山娃去县城上学的日子，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金虎和山娃一路上都在想着心事。他们同在想着秀莲，山娃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离开娘，在等时候觉的娘唠叨，出了门却心里酸酸的。一大早娘为了给她做饭起的比以往都早，尤其是山娃和爹练完拳脚一回家，看见娘连头发也没梳，脸蛋上和鼻子上沾了很多面粉，再往饭桌上一看，一笼屉莜面鱼，还有一大碗莜面饺子冒着热气，香喷喷的味道扑鼻直钻鼻孔，她苦笑着说，‘娘，看你就像唱丑的一样，你咋大清早的还包饺子啊？’ 当时娘不慌不忙地说，‘没听姥姥说过吗？送行饺子，迎行面，走到哪里事好办’这是娘专门为你出门做的，快去洗洗脸吃吧，先吃莜面鱼，把莜面饺子带上，到学校吃。今天可要吃的饱饱的，听说城里人就会做米饭和馒头，娘做的莜面是你最爱吃的饭，以后你可是要好长时间吃不到啦。’想到这山娃眼眶湿润了。
金虎在也想着嘱咐山娃的话，‘好好的，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唉！一个女孩子家学那么多有啥用。’‘娃，听说城里的坏小子可多啦，你可千万小心别去招惹他们，啊。’‘还有，你晚上千万别自己出门去玩，听说……’想到这儿，金虎也有些后悔没有阻拦山娃了。唉……说啥也晚了。一切都是天意啊！
——终于，金虎把山娃送进了山娃充满希望的学府的大门。
山娃按着爹的意思住到了学校，刚到卫校上学的第一天，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对山娃来说都很陌生，课堂的秩序完全不一样，这让山娃很不习惯，尤其老医师讲课的时候就像讨论会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很让山娃难以接受，尤其是医师那一口流利的标准语，声音一句也收不到山娃的耳朵里，她不免有些惆怅。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课，该到食堂去打饭吃了，看到排队打饭的同学手里都拿着饭票，山娃急忙转到墙角处从内裤里去掏娘缝在里面的钱，没想到被两位调皮的男生看见了，他们一脸的坏笑指指点点的说：“你们快看，呵呵，这个小山汉在从哪里掏钱，哈哈哈。”
“这姿势怪可爱的，啊！哈哈，哈哈哈。”
他俩的话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大部分同学都哗然大笑了，山娃的脸被羞得通红，第一次在众人的目光下被人羞辱，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能再掏钱了，急忙捂着脸在众人取笑的眼光下转身跑出了食堂，那一顿饭山娃没吃，那一刻山娃真的想娘了。
后来，每次打饭的时候，山娃不敢再去排队了，直到打饭的同学们都走完，山娃才把饭盒递到大师傅的手里。
时间很难熬，山娃一天一天的板着指头算日子，短短的四、五天的时间，就让山娃饱尝了想家的滋味。山娃实在无法忍受同学们那些嘲笑的目光和讥讽的话语，在这里，山娃的自尊和骄傲已经点滴无存，尤其看到别的女同学三三俩俩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开心笑谈的时候，山娃只有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看书本，孤独和无聊促使山娃只有盼着下课，盼着放学。可放学后，山娃依然没地方可去，独自钻在宿舍里翻看着那些旧时的书本，这个时候她更加想娘，想爹，想家。
再过一天就是星期天了，有的同学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可是山娃和爹说好了，要等下一个星期才来接自己回家，还得熬一个礼拜啊。整个下午，山娃感到忐忑不安，山娃害怕晚上宿舍里留下自己一个人，尽管和她们不太熟悉，可有她们在，起码山娃不会害怕熄灭灯后的黑暗与孤独，她不敢想象这个晚上自己该怎样过，那一刻她想起了李娜阿姨，想起了志强哥。可娘说过，不让轻易去打扰李娜阿姨，人家都在忙着上班，更不能去打扰志强哥，他是男孩子，不要老是和他一起出去玩，以防引起别人的误会。
这一个下午山娃都心不在焉，她想去院里走走。然而，怎么也没想到，当走出教室的时候，爹已经等在了门外，山娃一下子高兴的跳了起来，眼里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金虎很严肃的说：“你这傻丫头，才来五天就盼着我来接你，这样还能念好书？来后悔啦？”
“没有。”倔强的山娃明知道自己想家，可就是不承认，她是害怕爹截他的短。
“真的？正好我也有别的事，看看你马上就走，下个星期再来接你。”金虎看着山娃，故意逗着她。
山娃以为金虎说的是真，急的眼泪都下来了：“不会吧？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同学们都要回家了，整个宿舍晚上就剩下我自己了，还有，还有。”低头想了想说：“我想回家拿点东西。”
金虎这才微笑着说：“傻丫头，我就知道你会想家的，你呀就是嘴硬，到现在还想不承认里，呵呵，可惜你娘白想你了，你看看她，每天只要一端起饭碗就念叨你，‘不知山娃吃饭了吗……你娘知道你肯定会想家的，而且想家的时候还回偷偷哭鼻子，傻丫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快走吧。”
山娃扑哧一下就笑了：“爹，你没有娘好，你准是想着法子吓唬我。”
原来，自从山娃走后秀莲天天晚上睡不着，尤其是昨天，秀莲知道山娃要休礼拜天了，就和金虎商量着让金虎去接山娃回来，其实，金虎更加惦记着山娃，所以星期五这天金虎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打鸣的大红公鸡也给杀了，让秀莲做山娃最喜欢吃的小鸡炖蘑菇。
太阳落山的时候，山娃就像个离家的小燕子飞回来一样，刚迈进院门口就喊了起来：“娘，我回来了。”
“哎，看看你像个小喜鹊似的，老远就听到你的叫唤声了，快进来让娘看看你，想娘了没有？”秀莲拉过山娃笑着说：“来让娘看看瘦了没有。”
金虎看着娘俩的热乎劲，高兴的笑着说：“瞧你娘俩，一万年没见似的，才五天没见，能瘦到哪里去，还不快去端饭，你没听到娃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呵呵。”
山娃真的饿了，也想家了，在那个陌生的学校里，山娃失去了高傲和自信，在同学们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无知和愚昧的小山汉儿，一个星期自己听到的都是女孩子的嘲笑和男孩子的羞辱，可这一切不能和爹娘说，更害怕在娘的面前掉眼泪。于是，山娃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锅台前闻着锅里的饭菜说：“真香！”
“饿了吧？快去洗洗手，娘给你端饭去。”
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端上了饭桌，香气散发了满满一屋子，金虎已经从女儿的脸上看到了山娃内心的感受，他笑眯眯的说：“小馋猫，吃吧，今这鸡肉你娘炖的最烂，最香，让你吃个够。”
饭后，金虎笑着和秀莲说：“去吧，和娃睡她那个屋吧，把你想嘱咐的话都说说，这回她肯定想听。”然后打着哈欠说：“我也困了，先睡了。”
山娃的屋子里，秀莲又拿起了煎好的药，小心翼翼的为山娃的额头涂抹着，还唠唠叨叨的问了很多话，娘俩挤在山娃的被窝里，那一刻山娃就像一个刚过满月的幼儿，暖暖的依偎在娘的怀里，许多的委屈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秀莲悄悄的问山娃：“娃，在那里住的惯吗？天天都吃啥饭？你能吃饱吗？晚上上厕所有伴吗？＂
“瞧娘，一下问那么多问题，我慢慢告诉你。”然后调皮的说：“惯，吃米饭，馒头，上厕所有伴，放心了吧？呵呵”
“真的？米饭和馒头有娘做的莜面鱼香吗？”
山娃何尝不想娘做的莜面鱼，可自己已经走出了大山，不能再回头了，更何苦让娘老是惦记着自己的饭吃的香不香呢，于是山娃苦笑着说：“比娘做的莜面鱼香多了。”
听了山娃的话，秀莲似乎放心了，微笑着说：“那就好，现在能告诉娘你为啥不想在这里念完初中吗？”看着山娃不语，秀莲又说：“其实，现在问这些已经没用了，可娘准觉得你心中有事瞒着我。”
山娃紧紧靠在娘的怀里只说了两个字：“睡吧。”
秀莲还没有睡意继续说：“娃，我和你爹虽然不是你的亲爹娘，可是我俩真的都很喜欢你，你是我俩唯一的孩子，当初我们不让你去城里念书是怕你年纪小受不了那么多的罪，娘听老人们说过‘寒窗苦读’那是最苦的事，娘也担心你再次受到别的啥伤害，唉，你长大就都知道了，娃，其实我和你爹留在山上不走也都是为了你啊。”
“娘，我知道您对我好，等我长大会好好孝敬您的。”
秀莲听着山娃说孝敬‘您’，没有提到‘您们’，急忙说：“娃，你爹比我更心疼你，他这一生都在为你和我活着，他是个很坚强的男人，你知道吗？娃．”
爹对山娃的好，山娃岂能忘记，可自从遇到秀梅后，每次娘提到爹，山娃还心里准有点别扭，说：“别说了，我瞌睡了。”
“你这孩子是不是最近和你爹闹误会了？我准觉得你爷俩有点不对劲，半个月前你还说要……山娃急忙打断娘的话说：“娘，您就别瞎猜了，我不想天天听着同学们叫我‘狗剩家’，我还小，我不想让人拿我当笑话谈来谈去的，所以我就想离开那个学校。”
确实山娃在怀疑爹，可山娃不想让娘知道自己对爹的看法，于是拿自己找了个理由答复娘，因为山娃知道娘很爱自己，至于别的事山娃不想告诉娘，娘很善良，一辈子也没跟爹抬过一次杠，红过一次脸，娘的心里整天装的是爹和山娃的吃穿，装的是这个家的柴米油盐，山娃觉得娘很可怜，活了大半辈子一个字不识，山外边的事娘一概不知，爹说的话就像圣旨。
“原来为这事，哎，你这孩子，让人说去呗，你早晚也是狗剩媳妇呀！这有啥，你看狗剩爹娘，还有狗剩都多喜欢你呀，娃，这么好的女婿你还有啥不知足的？”看着山娃红着脸一语不发，秀莲笑了，抚摸着山娃的头发接着又说：“娃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个都是古人留下的，咱们女人，这辈子能有个喜欢你心疼你的男人就足够了，再说狗剩还那么能干，只要他不嫌弃你就行了，娘是过来人，比你懂的多，你还……”
“娘，睡吧，我困了。”山娃又接着说：“娘，下个星期别让爹去接我，志强哥说要带我去水库玩。”
听说山娃要和王志强一起出去玩，秀莲有点着急和担心：“娃，那地方可不是女孩子去玩的地方，你千万不能去呀，再说，你也别老是和男孩子一起玩，你是有男人的人了，小心别人说闲话。”
“娘，你们还这样封建，愚昧，真是的，我们是正常交往，又没做啥坏事？”
“你说啥，啥妹？”
“愚昧。”
秀莲惊讶的张大了眼睛：“愚昧，她是谁的妹妹呀？娘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女孩。”
山娃苦笑着说：“娘，她是天下最最善良的女孩。”看看娘，接着说：“从今后别为我胡思乱想了，咱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了，想的不一样，这就是两代人的代沟。”
听着山娃说出的新鲜词，秀莲更听不懂了：“代沟，那个沟比咱这里的沟还深？还好玩？在水库？”
山娃再也不想和娘解释了，也不想听娘默默叨叨的说个没完没了。山娃有时候非常恨狗剩，假如当初不是他把自己摔倒沟里，自己也不至于被木听骂白痴，木听不瞎骂，自己也不会摔倒沟里落下难看的伤疤，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山娃怎么能忘记。不过细想起来，狗剩一家子确实都很喜欢自己，自己小的时候狗剩哥就像自己的保护神，放学路上的一幕幕时常会在脑海里闪现，如今狗剩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很多零花钱，还买很时髦的衣服给自己，这一切在山娃的心里觉的是狗剩对自己的一种补偿而已，这一切仿佛和自己去上卫校没有任何关系。
秀莲说：“娃，怎么不说话了，想啥里？”
山娃打着哈欠说：“娘，跟你说你也不懂，睡吧，”
山娃闭上眼睛假装困极了，睡着了。
“娃，睡了？”秀莲见山娃不再之声，接着说：“睡吧，娘不说了，不过，娃，你记住了，你爹没啥对不起咱娘俩的事。＂
山娃翻身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娘说：“娘，爹都和你说啥了？”
娘的话音有点酸涩：“帮你秀梅姑姑的事，都说了，你爹他做事向来不瞒我，你爹他有很多无奈。”
“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娃，你爹说啦，等收了秋就搬到川下去住，到那时你就可以天天回家吃饭了。”
听了这句话，山娃的心里就像搬到了五味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以前娘和自己想去，爹不去，现在秀梅在，爹想去，到底爹是为谁想搬下去的？’山娃声音有点激动：“房子不是让给那个秀梅住了吗？”看看娘还在笑，山娃感到惊讶：“娘，你还想和她们住在一起呀？”
“不是，你就别管了，反正秋后你就可以天天吃娘做的饭了，娃，你先睡吧，听你爹又咳嗽的厉害了，娘去给他弄点药去，明天娘和你一起去县城，你爹让我给你去买身新衣服。”
本来山娃就没睡着，她是不想和娘聊那些烦心事，才假装睡着了，娘一说要去县城给自己买衣服，山娃立刻抬起了头，大声说：“娘，你别去了，家里的活那么多，你干脆帮着爹去地里干活吧，买衣服的钱给我得啦，我让李娜阿姨陪我一起去买吧。”
“呵呵，小家伙，我就知道你没睡着。”
山娃调皮的吐着舌头冲娘笑了笑。
“咋啦，怕娘去了给你丢人呀？放心吧，娘又不去你的学校里，更不让你的同学看到我，娘给你买好衣服就回来还不行吗？”
听了娘的话，山娃心里酸酸的，自责在心底涌动。说实话，自己确实害怕娘被同学们看到后引来嘲笑，娘和城里的那些妈妈们比起来差的太多了，黑黝黝的脸上皮肤跟刚挖出的山药蛋子差不多没有亮气不说，那双手更是裂裂巴巴的让人看着就不舒服，尤其是娘的穿戴……娘已经看出了山娃的想法，不但没有生气，而且还用一种祈求的话语来征求自己的意见，娘活得太累了，也太难了，山娃的脸一阵一阵的发红，可想起第一天在食堂里被人指着羞辱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汉儿时，山娃又怎么能让那些新同学看到娘呢？
秀莲接着说：“娃，娘还想去乘这个机会给你爹买点药，他最近又消瘦了很多，娘想去问问王医生，你爹的病到底紧要不，别在耽误了治疗，万一再染上别的坏病，那咱娘俩可就麻烦了。”
娘的宽容，娘的善良在深深的打动着山娃的心，山娃点了点头说：“娘，不用给我买衣服了，赶明先给你自己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吧，我帮你挑选，别老是想着我和爹，还是该为你自己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