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温顺的就像一只小绵羊一样,把头轻轻枕在娘的腿上,把觜一厥对着娘调皮的说:“看你也舍不的。”
秀莲隔一会就把山娃头上的白药布换一块,细心的为山娃上着药,嘴里还念叨着:“好像又浅了点,像这样天天见好,坚持下来,用不了几年的功夫,娃的伤疤就会全退掉的,”
“娘,你脸上的褶子又多了。”
“娘老了。”
“娘不老,李娜阿姨比你大四岁,人家还没有褶子那。”
“娘哪敢和李娜阿姨比,人家是城里人,长的又白又俊。”
“娘,我也想去城里念书。”
“啊!哦……你爹不是说了吗,等你初中毕业以后再去吗?等你狗剩哥回来把咱那两间新房好好拾掇拾掇,咱也有个住的地方,那多好啊。”
“现在去上卫校,两年后就能去医院当医生。”
“谁说的,你小姨上了四年大学出来还是个护士,别听他们胡说,啊,听你爹的没错。”
山娃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说服不了爹和娘,心里很不情愿嘟着嘴不再说话。
早上,山娃刚要上学走的时候,却看见秀梅慌慌张张的挎着包袱蛋子进了院子,一家人都感到意外。看着她的落魄样子,金虎已经猜到发生了啥事,急忙问道:“这么快就把你逼出来了?”
秀梅放声大哭:“我走投无路了,臭子爹要抢亲了,我在留在那里福娃就完了。”呜呜,呜呜……
金虎愤愤不平的说:“唉!这帮王八蛋!太没有人性了。”
秀莲端来了洗脸水对秀梅说;“他姑来了就先住下,来,擦把脸,有话慢慢说。”
“嫂子,我要是住在这里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他们,唉!!!他们诬陷好人啊。”
秀梅始终没说出那些乌七八糟的脏话。
金虎急忙和秀莲解释说:
“娃她娘,秀梅住在这里大家都不方便,不如先让她去咱那两间新房里避避难,等过些时风头过去,再想法子,你看怎么样?”
善良的秀莲一向对刘金虎十分顺从,啥也没考虑就点头答应了。
金虎急急忙忙去送秀梅去了宋家庄。
秀莲去送山娃上学,一路上山娃脑子里都是秀梅的影子在晃悠,那天她和爹抱头痛哭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路遇那个男人说的话‘你们俩还是走到一起了,’‘这叫本事。’也在耳边回响。现在爹又急着把新房让给了她,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山娃由对她的同情转为了讨厌。
“娘,我要去上卫校,非去不可!”
“你这孩子,爹不是说好了明年吗?”
“我再也不听爹的话了。”说完这句话扭头就往回返,干脆连学校也不去了。
刘金虎回来后,山娃一句话也不和他接茬,娘说服她就偷偷地抹眼泪,爹娘用练武和抹药去疤来说服她,山娃干脆不去晨练了,娘煎药的时候自己把药抓起来给扔掉,以前看着狗剩爹的羊群回来她会急忙跑去帮着往羊圈里赶,现在躲的远远的,视而不见,眼哭红了,身体哭病了,她在按着志强哥为她设想的目标努力着,她要向城里的孩子一样,天天走宽敞的油路去上学,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听专家讲课,夜间霓虹下听毛阿明和邓丽君的流行歌曲,还有将来毕业后医院的白大褂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直到爹说:孩子,把你的书本整理好,明天爹送你去城里念书。山娃才破涕为笑。
短短的一个星期就那么别别扭扭的过去了,当然最痛苦的是金虎,他的思想一直在激烈的争斗着,快到六十岁的金虎已经没有了抱养山娃时候的激情,他感觉到自己没有能力在供山娃去念高中,念大学,他也不再想去为山娃寻找亲生父母了,山娃的伤疤在贺医生的治疗下已经越来越淡了,即便永远也去不掉狗剩也不会嫌弃她,而且狗剩很能干,山娃跟着他过会很幸福的,再说将来自己倒下后,秀莲有狗剩和山娃照顾着金虎也会放心的闭上眼睛。可没想到山娃求学的愿望越来越大了,山娃比狗剩小十多岁,这不得不让金虎担忧!山娃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这一点金虎不能剥夺,如今山娃不求念太多的书,只想再念二年,仅仅两年,金虎没有理由拒绝!
夜很深了,金虎小屋的煤油灯依然亮着,坐在灯下的不是看书写作业的山娃,而是皱着眉头使劲吧嗒烟卷的金虎和唠唠叨叨整理着山娃衣物的秀莲,烟雾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金虎被呛得不断的咳嗽着,秀连一边整理一边说:
“她爹,别抽了你听听你咳嗽的多厉害。唉……你就这么让娃去啦?”
“你说咋办?她连自己的伤疤都不顾了,我还能咋样?”山娃去上卫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王医生没有给联系好,金虎也会去求王医生帮着安排,因为他不忍心看着山娃哭天抹泪的不吃不喝。
“娃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唉!她那么胆子小,晚上连厕所也不敢去,唉!一个丫头念那么多书有啥用?这孩子也不是咋想的,眼看着狗剩都当包工头了还怕没你的吃穿?自己上啥班呀,真是的,再说我和狗剩娘都说好了,等山娃初中一毕业就给俩孩子办喜事,娃这一去又得两年,你让狗剩娘咋想?那么多好姑娘都看着他呢,人家会等咱娃把书念完?”
“你默默唧唧的还有完没完啊?你整天和她说道狗剩长狗剩短的,人家狗剩都不急你急啥?娃才几岁你就想把她嫁出去?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你还说我着急,那你和狗剩爹天天念叨啥,我看你是留不住女儿没得说啦。”
“你是他娘,有本事你咋不把她拦住?啊!?平常都叫你把她惯坏了,啥事也由着她的性子来,你看看,现在都开始顶撞我拉,我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啦……”
“起啥火呀!我看你是喝醉啦,舍不得骂孩子到骂起我来啦,我哪点做错啦?啊!”一向温顺的秀莲也发开了牢骚。
金虎确实是喝酒了,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太多了,秀梅、秀莲、山娃,……唉……都说喝酒浇愁,他便借着酒劲发开了牢骚:“你没错,娃也没错,都是我刘金虎的错啦,我就不该捡她回来,更不该娶你。”
“啊!你个没良心的,你咋说出这话来?我为了你们爷俩,我……”
秀莲正想为自己的委屈申辩,金虎突然一连串的咳嗽起来,秀莲顾不上自己的委屈了,听着金虎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像她自己被针扎了一样心痛,她赶忙端了一碗热水递给金虎:“唉……她爹,快把烟掐掉吧,你今个咳得厉害,快去吃药吧,别为娃的事发愁了,兴许娃明天会改变主意的。”
金虎什么也没说,他太累了,一切顺其自然吧!这是唯一的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秀莲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翻来覆去的整理着,看着那厚厚的零零碎碎的钱,他心里似乎又有一种欣慰的感觉,他在想,那些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不就是给山娃准备的吗?如果山娃当初做手术也许早就摞下窟窿了,现在拿着它去供山娃念书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李家和狗剩都没提出完婚的事。随她去吧,过一时说一时!
晚上睡觉的时候,秀莲又拿起了煎好的药,小心翼翼的为山娃的额头涂抹着,还唠唠叨叨的嘱咐了很多话,娘俩挤在山娃的小土炕上睡在山娃的被窝里,那一刻山娃就像一个刚过满月的幼儿,暖暖的依偎在娘的怀里,秀莲悄悄的问山娃:“娃,能告诉娘你为啥不想在这里念完初中吗?”看着山娃不语,秀莲又说:“其实现在问这些已经没用了,可娘准觉得你心中有事瞒着我。”
山娃紧紧靠在娘的怀里只说了两个字:“睡吧。”
秀莲“娃,我和你爹虽然不是你的亲爹娘,可是我俩真的都很喜欢你,你是我俩唯一的孩子,当初我们不让你去城里念书是怕你年纪小受不了那么多的苦,也担心你再次受到啥伤害的,娃,其实我和你爹留在山上不走都是为了你。”
“娘,我知道您们对我好,等我长大会好好孝敬您们的,反正明天就去城里,别的啥也别说了,以后我会告诉娘。”
山娃再也不想听秀莲默默叨叨的说下去了,狗剩一家子确实都很喜欢自己,小的时候狗剩哥就像自己的保护神,如今狗剩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很多零花钱,还买很时髦的衣服给自己,在山娃的心里,这一切仿佛和自己去上卫校没有什么关系。
夜,静静的,暗暗的,山娃和娘各自想着自个的心事。金虎也想了一夜,还是想再做一次挽留的工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金虎就去喊山娃,却见山娃已经把书包都整理好了,金虎便无话可说了,苦笑了一下说:“娃,都准备好了?”
“嗯。爹,我,我……”看着爹慈祥的眼神和憔悴的面容,山娃不知说点啥,这几日自己没少腻歪爹娘,心里有了些许的愧疚。
“娃,别说了,走,咱爷俩在练几招去,活动活动筋骨。”
“好,我的手,早就有点痒痒了,呵呵,哈哈。”
美丽的大南山还在沉睡中,云雾依旧弥漫着整个山头,树叶上的露珠正在慢慢地滚动着,晶莹剔透,鲜亮欲滴,野草虽然已经没有了春天的嫩绿,可在周围红黄蓝白小花的印衬下,沉静、艳丽。被山娃踩踏过的青草,又倔强地站了起来,山娃的白球鞋上沾满了露珠和碎草沫,她清脆、欢快的笑声惊醒了栖息在树梢的百灵,也招来了远道报信的喜鹊!满怀希望,一脸喜色的山娃,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尽是和爹最后一次的练武。
等山娃和金虎回到家里的时候,秀莲已经做好了山娃最爱吃的莜面鱼和鲜蘑菇汤,吃饭的时候,秀莲一个劲的往山娃碗里夹:“娃,多吃点,听说城里人就会做米饭和馒头,娘做的莜面鱼是你最爱吃的饭,这会呀,你可是要好长时间吃不到的。”
当山娃拿着书包要出门的时候,秀莲看看山娃瘦小的身体稚嫩的脸,还是放心不下,唠叨了一宿的话又重复开了,尽管山娃一句也不想听:
“娃,听说城里的坏小子很多,你可千万小心别去招惹他们,啊。”看看山娃又接着说:“还有,你晚上千万别自己出门去玩,听说城里的街道很乱,也很多,万一迷了路你哭的再厉害,娘和爹也听不到。”
“我知道了。”山娃不耐烦的说着。
秀莲看见山娃不愿意听,可是出于母爱的那种天性还是唠叨个没完:“娃,夜里上厕所的时候叫上你李娜阿姨,啊,听说城里的茅坑可深了,掉下去那可不得了,你姥姥说了,掉到茅坑里的人会发赖的,这可不是迷信,你千万记得啊。”
山娃回头看看金虎,金虎正细心的检查着自己的行李,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只是一言不发,山娃知道爹也同样有很多话要嘱咐,于是笑着说道:“爹,你瞧我娘都说些啥,还拿我当小孩子了,呵呵。”
“娃,别嫌你娘唠叨的麻烦,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你娘为啥那么喜欢唠叨你,那是因为她怕你受到伤害。”
秀莲把炒熟的大豆和豌豆装在小布袋子里,连同山娃平时喜欢吃的零食一起往提包里塞:“对了,娃,把这些都带上,啥时候饿了就垫补点,学校不像在家里,饿了••••••。”
看着娘手里那件用花布上衣,和两条蓝裤子又想往山娃的提包里塞,嘴里还一个劲的磨叨着:“娃,这些衣服都拿着吧,等你身上的衣服脏了就换上,等回来的时候一起拿回来娘给你洗。”
山娃急忙用手按着提包说:“娘,你干啥呀?你要给我带多少啊,我拿那么多破衣服能出的出去吗?”
金虎终于说话了:“娃最多走一两个星期就能回来一次的,别拿那么多衣服了,就是真的拿去了,娃也不见得穿,城里的女孩子们都爱体面,等收了秋给娃买几件新衣服吧。”
金虎和山娃拿着行李走上了坑坑洼洼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