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娘的话没说完,大雨就噼里啪啦的下来了。三剩听说大哥马上要去山娃家,他急忙拿着雨披追了出来对大哥说:
“哥,快把雨披穿上,要去我和你一块去!”娘本是出来拦挡狗剩的,这么大的暴雨,娘担心狗剩被雨淋坏。没想到三剩拿着雨披出来了,这不是跟着添乱吗?娘狠狠地瞪了三剩一眼说:
“三啊,你来添什么乱呀?啊,你也不看看要下大暴雨啊!再着说了,黑灯瞎火的能看着路吗?”三剩固执地说:
“两个大男人怕啥?况且我已经拿了手电,娘,你别管了,大哥,咱走吧。”狗剩看着三弟的变化心里有点纳闷,三弟这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
三剩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当然有他这么做的道理。一来,三剩已经后悔刚才对大哥发火的事了,其实大哥以前对自己不薄,再说了,大哥心疼山娃是应该的,谁让大哥早早定下娃娃亲哩;二来是,三剩想乘机给二嫂一点颜色看看,他早就看不惯二嫂在家里呼风唤雨的样子了,尤其她还没进门就把婆婆当使唤丫头一样,呼来唤去的,仿佛在这个家里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就是圣旨!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等二哥过完喜事后,这房子就别想再来住了,瞧二哥那窝囊样子,亲娘老子挨骂,他都不敢啃一声!大嫂就不一样了,不但不要彩礼,而且还没进门就打算替自己放羊,这对于三剩来说,真好比雪中送炭。三剩是个现实主义者,谁对自己好,他就对谁好。在他看来,山娃的父亲有病,办这么大的事家里更需要有人帮助,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应该先去装修大嫂家的房子。娘就像下命令一样说:
“都给我回家先吃饭,去与不去一会再说!”弟兄俩被娘生硬的拦下了。娘对三剩说:
“三,去喊你二嫂来吃饭。”三剩站在堂地喊了两声二嫂,吃饭了。三剩喊过后就坐到炕桌前等着开饭去了,二剩媳妇半天没动静,一家人干坐着谁也没敢动筷子。三剩急了,对二哥说:
“二哥,快去请吧,要不饭就凉了。”二剩过去有五六分钟才回来,那表情很尴尬,面对围坐在饭桌前的亲人们,他吞吞吐吐地说:
“她说,她肚子有点不舒服,晚饭就不吃了。”二剩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像炸弹一样惊的一家人目瞪口呆。“啊?这还了得!”娘慌慌张张跑了过去,二剩媳妇正稳踏踏地坐在炕上吃葡萄哩。狗剩娘一下明白了,二剩媳妇这么做,可能又有新的条件要提出了。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让也让了,忍也忍了,一切都依着她吧。所以,娘明知道这是二剩媳妇耍的花招,可娘还是问候了好一顿。最后,二剩媳妇娇滴滴地说:
“后天我们同学要来帮着挂婚纱照,钉拉花什么的,可房子还没有装修一点,我心里着急,所以……”狗剩娘急忙安慰她说:
“不用急,你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吗?明天就给你们开始装修。你要是觉得身子乏困,娘这就去给你把饭菜端过来吃,这个时候最需要营养,不能饿肚子。”二剩媳妇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这一招在婆婆这里永远很灵验!
饭后,二剩送媳妇回了娘家去了。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狗剩说:
“剩啊,如果没有这场雨,你今晚去了,明天一大早肯定能返回来。娘巴不得你先去看看山娃她们,娘知道,山娃家更需要人帮忙,可你看看二剩媳妇……剩啊,要不晚去山娃家两天?”狗剩已经看出来了,如果不先给她把房子装修了的话,说不定二剩媳妇会弄出什么乱子哩。为了这个家,娘快把心超碎了,这件小事不能给娘在为难了。狗剩笑了笑对娘说:
“我听娘的。”
“剩啊,这次委屈山娃了,娘知道的,等把喜事办完后,娘和你爹都去山上住,娘会好好补偿山娃的。”狗剩娘依然没弄懂狗剩要去山上的目的。夜深了,狗剩怎么也睡不着,想到外边走走吧,瓢泼大雨比发洪水还要猛烈,他只能躺在被窝里听娘的唠叨了。不过,他的手依然没有停下,他得先给福娃发个短信告诉她,自己今天没去成山娃家,免得福娃明天问起结果自己没法答复。狗剩想,俩人已经是夫妻了,没必要再隐瞒福娃什么了:
“福娃,睡了吗?我这里下大雨了,天黑路滑,今晚就不能去山娃家了。”福娃根本睡不着,她在想,现在李云龙可能已经到了山娃家,他们谈的怎么样呢?当她看到李云龙发来的短信后才知道,天在下雨没去成,再急也不能让丈夫冒雨前去啊,安全还是最重要的:
“那就明天再去吧,安全第一。”
“娘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让先装修二剩媳妇的新房,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听娘的安排,估计最早也得三天后去山娃家。”
“我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但愿我的善良会感天动地的。”不管是下雨的缘故,还是娘的安排,善良的福娃已经把深深的爱寄托给了天地神灵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狗剩能猜到福娃此时的无奈和焦急,远隔千里之遥,他总有无尽的爱恋也无法表达出来。
“福娃,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不管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我李云龙这辈子只有你福娃一个妻子。”福娃还能说什么呢?她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狗剩娘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那声音在狗剩听来,比病人的呻吟还要让人揪心。生活啊!把老母亲熬煎成个啥样子了!狗剩实在睡不着,他不得不从新梳理一下他和山娃一家的感情纠葛了。
……当时刘金虎穿着一身旧军装手持短笛,身挎着猎枪正在巡山。狗剩为了躲避跟着爹去放羊和在家看弟弟。竟然天天缠上了刘金虎……上学的前一天,刘金虎问他:“你爹给你取名字了吗?”他说:取了,叫李狗剩。刘金虎笑得前仰后合:“这名字也能叫的出口?”狗剩也笑了,他说:“那叫啥?”刘金虎想了想说:“……叫李云龙吧。”再后来,他在学校打了架,刘金虎来学校跟老师赔不是说好话,后来,刘金虎给他规定,只要学习成绩进步一次,就教他新的武功,他们相处的比亲父子还要亲……再后来,刘金虎有了女儿,虽然很艰辛,但他在刘金虎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再后来,山娃接二连三的出乱子,刘金虎的脸上一点点的消瘦,他看到了他的憔悴,他甚至劝娘把山娃抱回来当妹妹养着。再后来,他在医院听到了医生的判决……他为了心疼刘金虎决定和山娃定娃娃亲!想到这里,狗剩感到了一丝慰藉,是啊,自己终于给自己找到了退婚的理由!那时候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他真的把山娃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他无数次手把手教她写字,放学路上背着她采野花……可是,随着他的回忆,自己和山娃都在渐渐地长大,自己渐渐有了一种对婚姻的渴求。……他却突然对她产生了想亲近她的欲望……狗剩已经被自己的过去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时候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幸亏山娃喜欢念书,才没有促成大错。对了,山娃是要上大学的!到底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她的初衷?是娘见二剩媳妇要进门了,去求她……不会,他很就快否定了。肯定是山娃自愿的,因为像山娃这么有个性的孩子,绝不会听从别人的安排的。对了,是刘金虎是怎么摔伤的,伤的厉害吗?唉!怎么刚才忘记问问娘和三剩呢?
此刻,住在大南山小黑石沟的山娃正坐靠在羊圈的窝棚里,也在想着心事。另一旁坐着狗剩爹。爷俩为这只产仔羊累了一天了。他们没想到这只母羊产下了三只仔,晚上下大雨,都不放心,两人都来看看。
狗剩爹想,今天母羊顺利产仔,多亏了这个好儿媳了,要是只有自己,说不定产下的三只羊羔很难都活下来,真是山娃就要给他家带来福音了。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山娃,现在一想到山娃就要成为自家的儿媳了,这才想起好好端详一下就要过门的儿媳,大雨过后,窝棚房檐上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淋着小雨点,一盏保险灯把山娃的脸照的通红,她头上罩着一块绿色方巾,两臂都带着白手套,上身穿红底白点的上衣,下身穿一条牛仔裤,在灯光的映衬下,嫣然一个美丽的牧羊女!
今天一大早,当狗剩爹急匆匆来到山上的时候,秀莲刚起来去倒尿盆。狗剩爹进了山娃家门后,忙把三千六百元钱放到刘金虎的面前说:“金虎啊,这点心意你们先拿上,看看家里需要啥先添置点,至于山娃的衣服什么的先别着急,狗剩娘说她今天一大早就去给狗剩打电话,看看是让狗剩从北京买还是等他回来后带山娃去蔚县城买。”
刘金虎看着满头大汗的狗剩爹说:
“你昨晚回家去了?”憨厚的狗剩爹擦着汗嘿嘿地笑了,他说:“我昨晚高兴地睡不着,就回了一趟家,我寻思着,的赶紧让狗剩娘准备准备去,娃子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刘金虎都有点心疼了,狗剩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了三个儿子仍然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没明每夜的操劳着,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刘金虎忙把钱硬塞到狗剩爹的手里,说:
“你这是干啥?你家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刘金虎的话还没说完已经剧烈的咳嗽起来了,他这种病已经不能过分的激动了。狗剩爹见刘金虎咳嗽的这么难受,把钱放下说:
“看看你,拉扯个啥?”秀莲听见刘金虎咳嗽的厉害,急忙进了家,刘金虎捂着嘴,用手示意秀莲把钱还给狗剩爹。狗剩爹急忙摆手说:
“你们已经够让着我们了,往后让狗剩那小子慢慢孝顺你们吧。”
刘金虎咳喘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很难止住。狗剩爹看着也觉得很心酸,他只不过是一个养父,为了山娃的成长,呕心沥血十几年,如今已身疲力竭困苦不堪了!在因为钱拉扯一顿对刘金虎更不利,不如自己先离开吧。
山娃正在伙房给父亲熬药,听到父亲剧烈的咳嗽声,忙把药壶拿了下来,倒了一杯热水就急忙过来了,这时候狗剩爹已经转身离去了,山娃轻轻揉搓父亲的脊背和胸脯说:
“爹,都一家人了,还拉扯个啥哩,送来就先收下呗,要不他们也过意不去呀,往后我多孝顺他们点不就行了。”刘金虎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好久才慢慢说:
“爹寻思着,先不能接下这钱。”山娃见刘金虎的咳嗽声稍微平息了些,就把水递给刘金虎喃喃地说:
“接下吧,这样也好,事情就算定下了,该准备啥也好准备了。”
是该准备了,这个家就是女儿和女婿的喜房!
秀莲把院子清扫完后,赶紧为刘金虎端来了鸡蛋面条,对刘金虎说:
“她爹,快先往肚子里垫补点,药已经熬好了。”每次早上,山娃熬药,娘开始给刘金虎做饭,娘俩就是这么配合的。秀莲对女儿说:
“娃,狗剩爹说了,今天不让你出山放羊去了。”
“娘,我帮着把羊赶出去再往回返吧,这两天有好几个羊要下羔了,有的走得快,有的走的慢点,不好赶。”山娃已经在心里牵挂上了这群羊。秀莲觉得山娃这么做也对。她说:
“也好,娘今天去先去买些大白粉和红纸啥的,办喜事,咱就得按办喜事的来,明天,娘就开始粉刷你那屋子,裁剪大红喜字。”
山娃心理没有太多的想法和要求,在她看来,结婚就是意味着自己多了点责任和义务——往后不但要照顾好自己的爹娘,还要去婆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放羊。
二十天前,我们的小山娃还是卫校里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学生,现在,已经是一个秀丽端庄的大姑娘了。她才十八岁!这个在窘迫和煎熬中长大的女孩子,已经过早地开始直面艰辛的人生了。她对家里的处境时常充满忧虑,对父亲的不幸时刻感到内疚和担心。她多么希望能有个人来帮她挑起这个重担,而这个能抬起重担的只有狗剩哥,所以,她多么希望早日见到她的狗剩哥。
可怜的山娃啊!怎能预料到事情的变化无常呢?单薄的身体又能抗得了多少未知的打击?老天不公,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灾难强加给她!——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啊!唉……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让人痛心疾首!!!
当狗剩在车上煞费苦心的想办法退掉娃娃亲的时候,山娃正在山坡上和狗剩的父亲放着羊。以前很听话的白大嫂(一只怀孕的母羊)怎么也不往前走了,山娃急坏了,看着狗剩爹已经领着头羊走远了,山娃急的用手拉着它的耳朵往前走,白大嫂干脆躺下了,山娃使劲往起扶它的时候,看见她的屁股后头血淋淋的,吓得山娃急忙大叫起来。狗剩爹闻声跑来一看,见山娃已经被吓得嘴脸漂白了,忙笑着对山娃说:
“别怕,别怕,它这是要产小羊羔了。”
这场面山娃还是第一次见,她怎么能不害怕呢?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血淋淋的小家伙被狗剩爹双手拉出了白大嫂的肚子,山娃急忙扭转了头,她真的害怕极了。后来,狗剩爹高兴的说:“呵呵,老天爷啊,还是双胞胎哩!”山娃不由得回过头一看,刚才那只已经被慢慢的放在了地上,又一只满身污浊的小家伙在狗剩爹的手里乱动着。山娃正要离开,就听狗剩爹高兴地说:
“哎呀,我的天呢,好你个白大嫂,一窝下仨啊!”山娃索性转过了身,果然有一只羊羔子已经被狗剩爹双手接住了,它的个子太小了,几乎没有一只兔子大。
狗剩爹感慨地说:
“好家伙,一窝下三!嘿嘿,我他娘放了这么多年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那豁牙露齿的嘴再也合不上了,他不断用肮脏的手擦掉流出来的鼻涕。
山娃依然怔在那里原地没动,她的确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狗剩爹帮着大母羊侍弄着刚刚出生的小羊羔,那眼睛笑得就剩一条缝了。他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他完全忘记了站在身边的是他未来的儿媳妇,当然,他已经把山娃当做了自己的女儿了,他说:
“娃啊,老天总算开眼了,让我的白大嫂一下给下了三,还是俩母的,都是母羊下母羊,三年五个羊,如今一窝下了俩母羊,照这样下去,三年后咱这群羊该有多少只啊?嘿嘿。”看着狗剩爹的高兴样子,山娃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她知道,她已经给这个憨厚的老人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尽管,这羊早就怀上了崽,可老人却把这功劳硬安在山娃的身上了,他说:
“娃啊,这全是你给咱家带来的福气啊!”
大母羊忍受着产后的疼痛,围绕着他的孩子转圈圈。那只先出生的羊羔子已经开始挣扎着想站起来了,山娃的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兴奋。
啊!这就是新的生命的诞生!她在心里对这些小羊羔说:坚强点,再坚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