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虎见山娃很长时间没回来,心里有点急,就吆喝着秀莲跟他一块向山下走来,亲眼看到山坡下有好几个男人和女人在拉拉扯扯,刘金虎想下去看个究竟,无奈腿脚颤抖的实在迈不开步。山娃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秀莲忙问:
“山娃,到底出了啥事?那么多人在干啥?你狗剩哥也在吧?”山娃顾不得解释什么了,她害怕时间长了臭子爹会变卦的,她必须抓紧时间去救人,钱的事,爹和娘会同意的。她边跑边回答说:
“娘快把爹扶回去,外边风大。我回家拿钱去,等把人救回来再慢慢告诉你们。”秀莲对刘金虎说:
“他爹,听娃的话没错,就你这身体那经得住这么大的冷风吹呢,眼看孩子要办事了,这时候你可不能添麻烦了。再说了,还有狗剩在呢,咱回家里等着吧。”刘金虎觉得两腿发软步履沉重,每迈一步都要喘息半天,所以,听了山娃的话,就在秀莲的搀扶下慢慢往家里走去。
时间不长,山娃和秀梅母女俩相互搀扶着向山娃家走来。秀梅像一只斗败的老母鸡一样,鼻青脸肿,嘴角的血迹还在往外渗出。福娃更是披头散发,满脸灰土,虽然脸上没有伤,但衣服的扣子差不多都掉了。山娃虽然没有她们娘俩狼狈,但脸上手上同样有伤。看到娘俩失魂落魄的样子,刘金虎焦急万分,他指着秀梅说:
“一定是臭子爹这王八蛋干的!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让你露面,不让你露面,你,你就是不听……”由于极度的愤怒和痛苦,刘金虎的肺部快气炸了,咳嗽声和喘息声让他感到呼吸困难。山娃拍打着爹的后背安慰说:
“爹,别生气了,人回来比啥都强。”秀莲惊讶的看着秀梅母女的狼狈相,心里酸酸的,都是女人,秀梅受的苦太多了,他同情地拉着秀梅的手说:
“唉呀,太残忍了,真下得去手,这是人干的事吗?居然把人打成这样,那个遭天杀的,早晚会遭报应的!”秀梅看着瘦弱不堪的刘金虎,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她紧紧握着秀莲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只想带孩子来看看你们就马上走远远的,可是我,我做梦都想不到他们会知道的这么快呀啊,要不是山娃来的及时,我娘俩就死定了!”刘金虎瞪着惊恐的眼神说道:
“跟你说多少遍了,别让孩子回来,你偏偏要把孩子叫回来,这要是真让臭子爹得逞,你不是把孩子的一辈子毁了吗?”秀梅还在解释着:
“她是自己回来的,说好了看看就走的,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知道的这么快。”秀莲越看越觉得秀梅可怜了,忙对山娃说:
“娃,快给你姑姑她娘俩弄点热水去,让她们娘俩洗洗脸。她姑姑,别难过了,福娃,别怕,别怕,到家了就好了,到家就好了。她爹,你也不说她姑姑了,事情都过去了,你的身子要紧啊。”
秀梅娘俩含着泪去洗脸了。山娃看着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喘息吃力的爹,着实吓坏了。爹的病情已经加重了!她急忙拿出救心丸放到爹的嘴里,安慰说:
“爹,你看姑姑她们平安回来了,天大的事不也过去了吗?你千万不能再着急了,你病倒了她们会更难过的。爹,我把咱家那四千元给了臭子爹了,你看,欠条我也拿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威胁她们了,爹,咱该替她们高兴才对呀。”刘金虎苦笑着看了山娃一眼,说:
“孩子你做得对。”山娃扶着疲惫不堪的爹躺下了,她说:
“爹,你先休息一下,等你平静下来后,再和姑姑她们谈好吗?您现在太虚弱了。”刘金虎就像打完仗的士兵一样困极了,他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山娃对娘交代了两句就跑着去找贺医生了。秀莲见刘金虎的喘息稍微平静了点,就对秀梅母女俩说:“她姑姑,你瞧我,摆了一炕乱七八糟的,我正在贴窗花呢,你们娘俩先歇歇喝点水,我把剩下的窗花贴上就去做饭。”秀莲拿着窗花去山娃的小屋了。听了秀莲的话,秀梅觉得应该去帮帮忙的,看着红红的窗花,她想,山娃马上要办喜事了,她该为金虎哥感到高兴,为善良的嫂子高兴,为福娃的救命恩人山娃感到高兴才对,本来就是和女儿来道喜的。
福娃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被病魔折磨的憔悴不堪的男人,很多疑问在心里滚来滚去的,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本来是找自己的丈夫李云龙的,她准备了很多理由来说服山娃放弃结婚。可是,李云龙没见着,自己差点被臭子爹抢了去。现在又多出一个亲爹来,简直让她无法接受。母亲在山坡上说过的话不断地再脑海里回荡,‘孩子,娘没有撒谎,刘金虎真的是你亲爹,当初是你姥爷生硬地把我们拆散的……’难道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老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秀梅见女儿死死盯着刘金虎看,心里难过极了,她本来并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的,就在临出门的时候她都没想吐露半个字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天偏偏让臭子爹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来。现在最要紧的是,福娃能不能不提这件事?刘金虎敢不敢接受福娃这个女儿?他必定有了自己完整的家。一旦捅破这张窗户纸,秀莲嫂子她能原谅金虎哥吗?山娃能接纳她爹的私生女吗?自己的一句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在威胁着这个家里的喜庆气氛,秀梅恨不得把那句话咽回去,她对着福娃不断的摇头示意女儿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该问不该问的问题。
福娃根本不理解娘此刻的难处,看着微闭着眼睛的刘金虎问娘:
“娘,他就是你说的刘金虎吗?”她知道,女儿开始寻根问底了。看着福娃可怜兮兮的样子,她的心突然软了,女儿已经忍受了那么多的苦,她现在不忍心再隐瞒女儿事实真相了。泪水再次模糊了秀梅的双眼,她机械的点点头说:
“嗯。”福娃咬着下嘴唇,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他就是我的亲爹了?”
“孩子,娘不该瞒了你这么久,其实,有很多事都是由不得娘的,娘也有难言的苦衷啊,孩子。”
“不,他不是我爹,我不会认一个不负责任的爹。”
“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福娃傻傻的看着娘,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刘金虎在一整急剧的咳嗽声后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疑惑地看着秀梅说:
“你再说一遍。”其实,刘金虎根本没有睡着。当他看到秀梅母女伤痕累累的走进家门时,他的心都痛碎了,秀梅是他的初恋情人啊!如果不是山娃的出现,他会为了他心爱的女人独守一生的,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而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他能不痛心疾首吗?他想调整一下自己,他有很多心里话要对秀梅说说,没想到他却听到这样的对话。他又一次被惊呆了.他恨自己太愚蠢了,细想起来秀梅似乎已经预示了好几次的,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呢?作为父亲,在孩子需要自己帮助的时候,自己连最起码的责任都没有尽到啊!真是枉为男人了!
秀梅忙看着被惊呆了的刘金虎说:
“你醒了?”
“我压根就没睡着,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唉!秀梅呀秀梅,你不该瞒着我啊。你叫我怎么对得起孩子啊!”一整咳嗽打断了刘金虎所有的语言,只有冰冷的眼泪挂在眼角,像镶在眼皮底下的两颗珠子。
“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俩。都是臭子爹这帮王八蛋给逼得不说不行了。”秀梅委屈地看着刘金虎,喃喃地自语着。
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恨,刘金虎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剧。一阵揪心的疼痛几乎撕裂他的肺腑,他使出解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来证实这是真的!对于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他该怎样来面对上天对自己,对刘家的恩赐。他的眼里像燃烧着的两团火,烧得他嗓音嘶哑,声音颤抖,痛苦不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孩子既然是我的,你为什么要让她遭受那么多的磨难?你为什么要让孩子平白无故的遭受李玉柱的虐待?你差点断送了孩子的一生。我,我,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孩子?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看着刘金虎捶胸顿足痛苦不堪的样子,福娃所有的嫉恨都瞬间消失了,他是个好父亲!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父亲!
福娃痛苦的咬着自己的手指,脸被折磨的几乎变了形。她已经体会到,刘金虎是一个非常慈祥的父亲!这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自己有一个很好的父亲,可为什么要让自己认一个赌徒父亲?这是娘的秘密,为什么选择用自己惨痛的代价来守住这个秘密?自己同样有一个秘密,而现在该不该告诉娘和爹呢?这是一间喜房,红红的窗花,白白的墙,自己的亲爹为她的另一个女儿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举办婚礼。自己本来可以跟她竞争的,可偏偏是她救了自己,她还亲手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为自己赎了身。上帝啊,这样的安排简直太滑稽了!眼泪像掉了线的珍珠,一串接着一串的从福娃的脸上肆意的滚落下来。看来这场竞争自己该无条件的退出了。想到这里,福娃擦掉眼泪看着母亲说:
“娘,我想马上回北京去。”
秀梅根本不了解女儿此刻的心,她认为女儿是不想接受刘金虎这个父亲才要马上离开的。或许福娃这么做是对的,应该让秀莲和山娃永远不要知道这个秘密,让她们好好照顾刘金虎吧,自己再也不会来打扰她们的安宁了。
其实,山娃已经听到了秀梅喊的,‘刘金虎,快来救救你的女儿吧……’这就是山娃急着去叫贺医生的主要原因。她在想,既然秀梅姑姑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福娃是爹的亲生女儿,难道不是来认亲的吗?爹已经病入膏肓了能禁得住这样的激动吗?可是,自己又怎么能阻止她们的相认呢?看来只有贺医生能稳定爹的病情了。
秀梅看着咳嗽喘息的刘金虎心想里难过极了,认了又能做些什么呢?万一秀莲和山娃对刘金虎有了看法岂不害了他吗?她对刘金虎说:
“哥,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娘俩一会就走了。刘金虎艰难地喘息着,连说话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就在这时候,狗剩突然闯进了屋,他一眼就看到了日思夜念的爱人福娃,他惊喜地喊道:
“福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我,我……”看着心爱的人,福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一条小溪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福娃那痛苦的眼神已经表明,她此刻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无助!
狗剩一把抓住了福娃的手,心疼的几乎死掉,他焦急地问:“你挨打了?谁干的?啊?你快说呀!我不会轻饶他的!你说呀?”
福娃已经对自己的婚姻失落到了极点,她紧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她仍然一句话也不想解释,她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她只想马上从这间屋子里消失掉。狗剩焦急不安的攥紧了拳头。秀梅和刘金虎几乎同时说:
“你俩早就认识?”狗剩对福娃细致地端详着,关切地寻问着,心疼地抚摸着。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问话,每一个动作……只有深爱过的人才能体会到。刘金虎和秀梅都经历过这种生离死别的爱情,他们岂能感受不到其中的苦痛?不等狗剩反应过来,福娃已经否定了。她对着狗剩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地说:
“不认识,不认识。”
“福娃,谁怎么你了?你快告诉我啊?”狗剩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了。
福娃很镇定地说:“你认错人啦。”
“不!我没有认错人,你是福娃,你是我的福娃。”
刘金虎抬起沉重的胳膊指向狗剩,微弱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狗剩,你给我说实话,你俩到底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