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过分的激动,刘金虎的脸色由苍白变为铁青,嘴唇发紫,气管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半。
狗剩从父亲那里得知刘金虎的病已经转为肺气肿,肺心症,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刚才山娃爹的病情又开始发作了,让他背着药包急忙跑了回来的。想到这里,再看看刘金虎的样子,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想,是该商量推掉娃娃亲的时候了。突然,窗外刮来一股黄色的旋风,几乎是铺天盖地的裹住了小院。顿时,院子里的盆盆灌灌,框子,扁担叮叮当当在院子里滚来滚去。挂在房檐底下的那对大红灯笼,像一对顽皮的孪生兄弟一样,在风中展开了搏斗,一会你撞我一拳,一会我还你一脚。几个回合下来,终于有一只被另一只撞下了铁丝勾,在狂风中翻了几个筋斗后直奔杏树的枝杈而去,被树叉死死的卡住了。另一只孤单的在风中跳跃起来,时间不长也掉离了铁丝勾,像是要去解救被卡在树叉中的另一只,还没有落地就被飞沙走石卷上了半空,像一只红红的火球燃烧飘出了院子。这一切来的非常突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秀莲正在小房里准备午饭,听到风声急忙跑出了院子,已经晚了。
狗剩和秀梅急速跑向了院子去帮忙了。
福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听窗户纸被飞沙走石敲打的劈啪作响,刚贴上去的十二生肖在窗户纸上瑟瑟发抖,整个屋子一片昏暗。看着福娃惨白的脸,刘金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疼,她急忙安慰福娃说:“孩子,别怕,这是黄旋风,一到秋天经常刮,一会就过去了。”
福娃木讷地盯着刘金虎亲切慈祥的脸,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刘金虎注视着眼泪汪汪的福娃,心里突然觉得愧疚万分。他想,既然孩子大老远来了,那她肯定就是来认自己的,尽管福娃嘴里那么说,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作为父亲,自己一点也没有为孩子做过什么。他说:“闺女,快坐这儿歇歇脚吧,告诉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知道,你和你娘一定吃了不少的苦。”说到这里,刘金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福娃紧盯着刘金虎的脸,既不想答话,也不想问话。她在问自己,这难道就是久违的父爱吗?为什么现在才来?一切都太晚了!无情的眼泪像一条小溪刷刷的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亲切又陌生的憔悴不堪的父亲。
从福娃那痛苦的眼神里,刘金虎已经深深体会到福娃的无奈和无助,这种痛苦已经深深地刺痛了刘金虎的心。
刘金虎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情绪有点失控:“孩子,你说话呀?”
福娃突然盯着刘金虎问到:“你既然说你是我爹,那我就要问问你,在李玉柱欺负我,殴打我,不让我念书的时候你在哪儿?在我被李玉柱当赌注输给臭子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在臭子爹……”她还想往下说,却见刘金虎已经痛苦的不能自己了,她的心软了。
“对不起,对不起……”刘金虎心疼难忍,困苦不堪。
福娃那里知道,刘金虎做梦都想有个亲生骨肉,为刘家延续血脉,他是老刘家唯一的儿子,传宗接代是他的义务,也是老刘家赋予他的使命!尽管山娃很优秀。尤其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的梦到爹娘为他张罗着娶媳妇,梦到奶奶坐在门口的石暾上等着抱孙子。他在梦中愧疚的看着老人们渴求的眼神不知哭醒多少回了。他如果早一点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保护她,那怕用生命作为代价他都会义无反顾。只可惜秀梅以前并没有告诉过刘金虎,关于福娃的任何信息。可刘金虎此刻不能对福娃解释,他害怕福娃埋怨秀梅,秀梅已经够可怜了,一个妇道人家既要忍受丈夫的虐待,还要承担起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她含辛茹苦的把女儿抚养成人是多么的不易啊!此刻,他多么希望福娃能理解秀梅的苦衷,将来好好孝顺她。当然,他更迫切地希望福娃能扑到他的怀里喊他一声爹。他多么想亲手为女儿擦一次泪……
“孩子,原谅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老泪纵横的刘金虎悲痛欲绝捶胸顿足,苦不堪言。他看着眼泪汪汪的福娃说:“孩子,想哭你就大声哭出来吧,啊,这样会把你憋屈坏的,你放心,就算你不认我这个爹,我也决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往后能和您娘好好生活……”刘金虎的脸色越来越黑,喘气越来越急促,后来实在说不下去了。
福娃是怀着一颗善良的心回来的吗?她已经准备好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来向山娃作交换的,只要能和心爱的人结合在一起,她愿意付出一切。福娃站在那里完全像个木偶一样,可怜巴巴的望着这间虽说简陋,但很温馨的小窝。她在想,这是父亲的家,洁白的墙壁,白生生的窗户纸,活灵活现的十二生肖,红的像血一样的大喜字……这一切是多么的刺眼!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要在这间屋子里和别人成亲的事实。难道是李云龙没有把事情解释清楚?不会的!大后天就是他们成亲的大喜日子,都火烧眉毛了他怎么会不说呢?除非他改变了注意。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会!李云龙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随随便便的人!一定山娃的母亲和自己的亲爹说服了李云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是已经有了山娃了吗?”
“她是我十八年前从山洞里捡来的,那时候我并不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亲闺女了,再说,山娃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孩,她不会不让我认你呀。”
听刘金虎夸奖山娃,福娃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疼疼的,一丝嫉妒涌上心头。她想,看来在爹的心里,山娃要比自己重要得多了。福娃突然感到自己很失落,她为自己感到愤愤不平。她说:“她确实很好!今天要不是她出手相救,我和我娘恐怕谁也活不过今天。我知道,我应该感激她。或许,我和我娘根本就不该来这里,是我们破坏了你们家的安宁。我一会就带娘走,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了。”
刘金虎急坏了,看来福娃是不会原谅自己了,他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多么希望福娃能留在自己的身边,哪怕一天两天也好。看来福娃根本就不打算认自己这个没用的爹。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希望秀梅娘俩留下了歇歇脚,养养伤,回复一下元气。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对福娃说:“孩子,既然大老远得来了,为什么还要马上走啊?你不认我没关系的。你也看到了,山娃和狗剩明天晚上就要吃翻身饼子了,你们娘俩吃了酒席再走吧。”
“看来你对他们的婚姻很满意了?”
见福娃终于愿意和自己聊了,刘金虎乐的有点忘形了,他认为,福娃要走可能是怕山娃她们瞧不起她,难为她。他想,何不借此机会把家里的事和盘拖出呢?或许她知道了山娃的为人会真的留下来。刚才还咳喘的出气困难的刘金虎,现在一下来了精气神,他说:“是啊,她们已经订婚八年了,那时候山娃摔的不省人事,狗剩为了给我治病休掉学业,去北京当了小工。这八年里,狗剩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花在了我的药钱和山娃的念书上了。唉!这些,他一直瞒着我,我也是前几天刚知道的。山娃这孩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日子她天天帮着狗剩爹去放羊,山娃说了,她要用一辈子……”
福娃打断了刘金虎的话说:“订婚八年了,为什么早不结婚,晚不结婚,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结婚呢?”
“山娃和狗剩什么时候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了!”
“你的意思是?”
“这还用问吗?”
刘金虎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他的预料没有错,看来福娃是来找狗剩的!
刘金虎一下懵了,山娃和狗剩的喜事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山娃会答应推出吗?不会的!她已经把自己的一生全部寄托在了狗剩的身上。山娃不止一次的说过,只有狗剩不嫌弃她头上的伤疤,只有狗剩能像亲人一样包容山娃的一切。和山娃相比,福娃是强者,她不但年龄大了,而去福娃已经在外闯荡了很长时间了,她已经具备了独自生活的能力,而山娃不行,她刚刚离开学校,她还是个孩子,她离不开狗剩的照顾。
刘金虎说:“不!孩子,山娃不会答应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答不答应呢?”
“你?!”
刘金虎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是自己爱如生命的养女,一个是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俩孩子会阴差阳错的爱上同一个男人!作为父亲的他该向着谁?当然,不管哪一个退出都伤的是自己的心肝肺。怎么办?秀莲那么善良,只有山娃和狗剩才能让她渡过一个幸福的晚年,这是自己留给秀莲的唯一希望。秀梅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怎么能再让她在福娃在婚事上承受打击呢?福娃为了一份爱,从遥远的北京追到了这里还差点被臭子爹绑架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震破了刘金虎的心脏与肺腑,一股鲜红的血经过心脏的时候崩裂了血管。刘金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福娃立刻清醒了,她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一边摇着刘金虎的胳膊,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不要,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多么希望刘金虎能醒过来,她用洁白稚嫩的手擦着刘金虎嘴上的鲜血,她焦急的,几乎央求着喊道:“爹,你快醒来啊!我知道我错怪你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活着,爹,爹,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狗剩和秀梅,秀莲去追刮到外边的红灯笼,却远远看到秀莲的弟弟妹妹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吃力的顶着风走来。秀莲高兴地说:“狗剩,快去接你舅舅和小姨,他们一定把结婚用的东西都买来了。”
秀梅根本没想到女儿和狗剩之间会有什么别的事,他和福娃都在北京就算见过面,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她也跟着狗剩去接山娃的姨姨和舅舅了。风渐渐小了,秀莲从狗剩手里接过从树杈上摘下来的红灯笼,看着鲜红的灯笼纸被摔得七零八落秀莲惋惜地说:“这老天爷真是的专门和我作对似得,我刚把灯笼挂出去就刮一阵大黄旋风,瞧瞧,好好的一对红灯笼摔得破破烂烂的,还的重新糊,真是越忙了越忙。”秀莲一边唠叨着,一边提着灯笼往回走。山娃气喘吁吁地追上秀莲问:“娘,爹没事吧?”
秀莲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福娃在哭喊着救命,所有人都慌了,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屋里跑。福娃正抱着刘金虎的头使劲的摇晃着,哭喊着。
山娃见状一下更慌了,“快松手,再摇他就没命了。”
福娃一惊急忙松开了双手,她惊恐的望着山娃说:“血,血,他吐血了。”
“爹,我就知道你承受不了这样的激动啊,我已经把贺医生请来了,你一对要挺住啊。”
“山娃,先别哭,快给你爹把氧气插上。”贺医生拿出听诊器在刘金虎的胸脯上轻轻挪动着,他的表情严肃极了。秀莲见贺医生在不断地摇头,一下撑不住气了,她眼睁睁看着刘金虎像个死人被贺医生随意摆布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她以为刘金虎已经过不来了,秀莲像自己挨了一闷棍一样,整个人都晕了,她使劲摇着刘金虎的手说:“娃他爹,你这是怎啦,啊?刚才还好好的呀,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成这样了,你说话呀?啊?”
秀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和女儿的到来竟然给刘金虎带来了灭顶之灾,这比挖她的心还要让她难受。她本打算来看看刘金虎,然后就跟着女儿远远的走了,没想到还没到家,半路上就遇上了臭子爹的打劫,娘俩的钱财损失殆尽不说,都还受了伤。现在刘金虎又成了这样,她愧疚地说:“没想到我娘俩给你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啊!哥,你快醒醒啊!”
山娃的舅舅和小姨也急的无可奈何,他们凑到近前也跟着呼喊到:“姐夫,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啊,姐夫,姐夫,你醒醒啊,你看看你把她们娘俩急成啥样了,你快睁开眼吧,”
贺医生一看这阵式急忙说:“都别哭了,现在老刘的身体非常虚弱,尤其他的心脏病最怕受刺激了,还是让他安安静静的休息一会吧,我估计他一会能醒过来的,你们别吵吵了,他会受不了的。”
众人被迫离开了这间屋子,福娃刚要转身,山娃突然拉住了她说:“福娃姐,爹知道你是他亲闺女了吗?”福娃难过地低下头,算是默认了,她本来不想解释什么,可看着山娃那一脸泪水,她还是心软了,毕竟山娃刚刚救了自己。她很愧疚地对山娃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到……”
山娃突然拉住她的手安慰说:“福娃姐,我没有怪你,其实,爹的身体早就垮了,你是爹的亲闺女,我希望你能守在这里等爹醒过来。”
狗剩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天下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她紧盯着山娃,难以相信这是事实:“这,这,她?爹?”
“我也是刚才在山坡上听秀梅姑姑说的。”她又转身对福娃说:“福娃姐,他是我女婿,你就叫他狗剩吧。”
贺医生在路上就听山娃透露了一句半句的,关于刘金虎亲闺女来认亲的事,由于山娃急着往回跑,他也顾不得多问,现在终于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刘金虎紧皱得眉头,浑浑噩噩的样子,贺医生轻轻捏捏输液管,唠叨开了:“老刘啊老刘,这是双喜临门的大喜事呀,该好好庆贺才对呀,你看看你,唉!往这儿一趟吓唬起大家来了,这可不行,你的赶快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