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尚不知,那是她的第二次生命。
她只知道,她——一朵灰暗无光的百合,不知怎么,要生活在一片姹紫嫣红、美不胜收的花海里。不,准确地说,是花界。
在凡间,你看不到这么美的花。每一朵都像会呼吸一般。那些色彩,不是平铺在花瓣上,而是流动着的,比阳光还要炫目。
这是因为,她们不但有生命,而且有精魂。因此,她们脱出了凡花开落轮回的宿命,美丽得永恒。
而灰色的她,那颜色却仿佛沉淀了一般,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除了能开口说话,有思想有感情,她和一朵人间的花,别无二致。
在这个世界里,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围她们看她如看怪物一般的眼神。她还未开口,她们,却哗地散开了。
总是被这样的气氛包围着。有意无意、无孔不入的窥伺,却又半分也不曾亲近。而她只是沉默,连笑都很少。这成了一种孤僻、古怪的标志。与这个繁华喧闹又光彩照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长得那么丑还敢无视本仙主?你们说,她是哑巴不是?”高八度的嗓音和着环?撞击的叮当声钻入她耳际。循声望去,她不由得有些头痛。本来不知是因为时日久了没有新鲜感还是别的什么,关于她的那些无休无止的议论已略略平息。然而花界里偏偏就有这么一位主,凡她嘴里的人物,哪怕是一名丫鬟,也会迅速成为焦点。
那便是不远处粉纱轻挽、胭脂略点的娇矜女子——牡丹花仙天香。她的身份是仅次于其姐牡丹花仙国色的副仙主,却总能和底下的各路花仙说说笑笑、打成一片。看她一张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架势,接连不断。俏丽水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副仙主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来历不明,阴气又重。”立时有谄媚的声音趁天香话语停顿时响起。
“气死我了,跟她说话,老是爱答不理的。她那样子,真教本仙主恨不能把她连根拔起,栽沙地里去……你们都不理她,倒像本仙主低了身份……没事跟个哑巴说话。”其实她在意的并非如此。什么劳什子身份,她平日里和小丫头疯玩的时候,就不在意识里了。只是她天香何曾受过别人的冷遇?何况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生花仙。她平生自负自己的性格魅力能融化一座冰山,如今却……真真咽不下这口气。
她与她们,心里待她本是不同。热闹惯了的她,动极思静,不知怎么对百合的沉默本份很有好感,甚至为她的定力微微折服。她纳罕,百合如何能在这样的处境下仍淡然自若,换了她,是决然做不到的。她断定,尽管她从不表达什么,内心世界却是一样的丰富多彩。然而每次找她说话,她都只是笑笑。就好像面前的她——堂堂的副仙主天香——只是一幅静态的图象。
“她一定是哑巴。”天香再次强化了这种感觉。
百合心里,却没来由有些发涩。心细如她,焉能不从天香“毒舌”的表面看出对她的好奇。若不在乎她,怎么会气急至此?百合望着天香的背影,心想:“我也知道你想对我友好,只是我以为……你从来不缺少说话的朋友。而我,在这里就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朋友。”不是不羡慕,天香像夏日的阳光,有时会烫到别人,却仍旧洋溢着暖意。她与她们那些追逐嬉闹、娇嗔薄怒的时光。让她总是向往:如果我也能加入她们,那该有多好。
终究,她还是忍住了上前的冲动,把这一切的感受埋在了心底。无论是感激、还是歉意。
“其实我们也烦她,长成那样,还傲得跟个什么似的,仙主下过旨要我们容她,没办法。”比起天香深入心坎的埋怨,这样的冷嘲热讽,对她而言不过是心湖上的一阵风,涟漪都激不起多少。
“姐姐就是心肠好,这样还护着她,也没见她去拜谢拜谢。真是不懂规矩。”
“还是算了吧,她怎么配见高贵的仙主?听人说,她有诅咒附身,才那么灰不溜秋的,还没有灵光流转。”
“诅咒?那不是一种刑罚吗?受刑的花仙会失去周身灵力,易早夭,还会传染给旁人。可她只是个新生的花仙,你确定她会有诅咒?”天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那可说不准,也许她的父母以前是罪仙也说不定。”
“你父母才是罪仙。”百合再也听不下去了,意未动身已至。目光冷冷扫过刚才还在唧唧喳喳的众花仙,最终定格在方才发话的花仙脸上,那是一朵女萝。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
女萝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有些发怵,却仍旧嘴硬道:“怎么,我说错了么?你见过你的父母吗?”
“……”百合一时语塞,是啊,她只在梦里见过父母的样子。父亲慈爱而威严,母亲温柔而端庄。是那样熟悉,却又偏偏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只知道,任何花仙,都不可以这样说她的父母。
女萝却得了理,“你连父母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对?”
百合快要哭出来了,满心委屈无处发泄。刚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耳边天香的声音响起。
“你不是哑巴?!你,你竟敢骗我?”
“骗你?我有说过我是哑巴吗?……也是,说了就不是了。”百合想到这,只觉得万分的好笑,竟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天香的脸色,一下子冷得可以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