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眼角瞥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和那些凑上来恭贺他的不同,竟有些避开他的意思。看到他心虚了?他冷哼一声,走了过去。
强自镇定的百合没有发现已走到她背后的叶岚,被人潮向后推去,撞到一个硬硬的肩膀,叶岚下意识揽她入怀,随即又放开。
"叶……"将军两字尚未出口,生生被叶岚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他本来就是这样的。这一刻的他,只是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冷硬,却让她感觉如此陌生。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过不会在出现在她面前吗?"他压着嗓子问,冰冷的声调不带一丝感情。
"……"百合知道这个“她”指谁,却只是不语,转身欲离开。眼前人不是叶山。他是个只关心他自己感受的大将军,怎么会知道自从他自以为是地把她与天香隔开后,她焦灼担心却又无计可施的感觉。既然说了也不会懂,不如沉默。
"你看到了,天香现在很幸福,她嫁给我很安全。就算以前不知道会给她带来危险,我那样明白的告诉过你,你也不该顺水推舟地随仙主出现在这。或者……”他凑近她,唇角牵起一抹冷笑,“你根本不是因为挂念天香来此?"最后半句声音虽有意压低,却还是轻易传入百合耳际,她心头莫名泛起酸涩。
虽然之前已下定决心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这一番不可避免会遇到他,只是本以为自己的心绪已经沉淀了的,已经静若止水,未料想骤遇他的冷峻竟然一下子乱成一团。百合垂着头不敢看他嘲弄的神情,对这样直白的发问更是无措。
叶岚心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想法。“果然被我说中,我说看起来不会食言的人如今怎么……抛开天香安危不计,百合随仙主到此倒有诸多好处。日后无论天香痊愈与否,她都吃不了亏……我当初真是荒唐,竟然真信了她是为天香好。”心下思忖,面上却不见波澜,微微一哂,轻声道,“既然如此,你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无需逗留,今后还请特钦不要再出现了,如果天香知道你心中所想……想必也不会欢迎你吧。”
“天香。”听到这个名字,百合瞬间从心事重重的郁结之中回神,“我怎么可以……对她喜欢的人有情,那是她好容易守住的幸福。他们走到一起我该高兴的。不可以,不可以想这些。现在天香夙愿得偿,就是有什么危险也有叶岚守护着她,着实,用不着我了。”想到这里,她心下有些凄然,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叶将军,不用担心,我会守约的。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了。”转过身几步离开,却触到天香疑惑关心的眼神,不争气的泪水肆意而下。
“怎么了?百合。”天香见她流泪,快步行到近前,执住她一支手臂,面对叶岚“你这是干什么,别人这样对她,你竟也如此,就是看我面上,也不该……”
“不妨事。许是有什么误会。天……副仙主,”百合望见她怨怪的神情,只得强笑着附耳道“天香,你现在气色不是很好,出阁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话,还是要听听叶将军的,我看他是真心为你的,着实难得。”
"才不是呢,他可恶的很,你进来前一刻钟还欺负我来着。”天香嗔着,睨了一眼叶岚,想起他说担心自己,脸上又满是幸福的笑意。“还有,如果我嫁过去不能常来宫里,你会和姐姐没事去看看我吗,方才姐姐说,以后想我了就自己去找我呢,你也一起吧。"
“仙主吗?”百合有些警觉,黯淡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心下暗忖“她去要做什么?”
天香本就无心宫里的政事,如今嫁给意中人更是只会安心相夫教子,对她国色的政治威胁也就大大减轻了。应该是不忍心对亲妹妹下毒手才临时变换了方法吧。可为什么……仍然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百合,怎么了,消失了这么久,还没罚你呢,不会不答应吧。"
“不……”会字尚未出口,抬眸间望见不远处叶岚的身影,有意无意地望向这里,冷寒的气场扩散开来,似无声的威胁。百合心中一叹。
“不……不好吧天香,既出了阁,就不要挂念此间事了,毕竟还有女萝陪着你,不会太孤单。倒是我……”只能在一旁担心你,不知道怎么办。
“女萝是女萝,你是你。你知道……”
看着天香清澈灵动的眼睛被焦急不舍的朦胧笼罩,百合心里狠狠一疼,就要点头。脑海里却出现一个声音。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过不会在出现在她面前吗?"
……
“叶将军,不用担心,我会守约的。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了。”
……
“天香,你听我说。”百合攥紧拳,下定了决心“因为你副仙主的身份,我又碰巧救了你。从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花仙变成除了仙主谁都忌惮三分的特钦,我感激你,感激你改变了我的处境。可你不能因此把我当女萝,她是你的贴身侍女,甚至可以随嫁,我不是。我也有自己的事情,”眼见天香因兴奋而通红的面颊渐渐失了血色,变得惨白,百合忽然痛恨还要说下去的自己。
“还有,因为你照顾不好自己,我也成了阶下囚,被软禁起来,日子比以前更不好过。现在好容易没事了,你又嫁到叶将军府上,他会照顾你女萝也会,为什么,还要连累我?”
说罢,她嘲弄一笑,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就要走开。
许久,天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的声线出卖了心情的波动。
“你刚才,是说,连……累,连累吗?”
此时百合的脸上已经爬满泪水,不敢再说一句话,快步逃离这个有着两个她牵肠挂肚的人的喜宴。
一个人,伤了她,一个人,却被她所伤。然而,心里因此而布满暗伤的,还是她自己。
百合所不知道的是,她的身影从天香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刻,她面如白纸,直挺挺晕了过去。殿内响起一片尖叫。
"天香,天香。"叶岚见百合真的离开天香,心里的担忧略略减轻,却看到天香脸色苍白人事不省,连忙疾步上前。
"天香,醒醒,到家了再睡。现在不可以。"嘴里轻声念着,叶岚抱起她,飞身向外跑去。喜宴上一片混乱……
"仙主,这……"众花仙面面相觑,喜宴上的菜肴才上了几道,宾客方才到齐,甚至,自请出阁的副仙主还没有正式别过仙主,两位新人就……
"无妨。妹妹的情形如此,但愿冲冲喜便能好了。叶岚既是对妹妹真心,那些旧礼,不因循也罢。"国色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脸上现出忧色,"妹妹染上的症候特殊,不过一大半都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心病?"茉莉在旁暗自冷笑,“不是国色你的好手段,心病会要人命吗?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副仙主嫁给叶将军幸福的很,再不会伤心,看你如何能利用‘心病’害她的性命?”
叶将军,副仙主,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千万要。
“天香,勿以我为念。一定要……一定要幸福。”与此同时,游魂般回到清心阁的百合,捏紧了金羽,一边说着,一边痛哭失声。
“阿萝,你不能这样,总该等我通报……”
“百合,怎么回事?”女萝怒气冲冲径直闯进百合所在的内室,那拦不住她的侍女神色为难,默默退了出去。
“女萝……我……”
“这么多天不出现,才出现就把副仙主伤成那个样子?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她的情况吗,一点点情绪激动就有可能危害到她的精魂。”
“我……天香没什么事吧。”百合垂下睫毛,眼中的自责一闪而过。
为什么每次只要叶岚一出现,她就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天香?已经答应的事情她没办法翻悔,固执的他也不会允许她常在天香左右。她说那些话,只是希望自己离开后她不会太挂念太伤心,长痛不如短痛,却竟忘了她中过毒的事……
抑或,是自己也怕了吧。萌生的感情被叶岚轻易看破,他那时嘲弄的眼神,还刻在她脑海里。她不知道要怎样去掩饰,怎样才能留在天香身边而坦然面对叶岚。她讨厌在他面前就莫名心慌的自己。
“副仙主昏倒了你不知道吗?就在被你伤了以后。”
“又……昏倒了吗?怎么会这样?现在怎么样?”百合强装的淡定碎裂一地,一串问题冲口而出。
“要不要去看看副仙主?”看见百合关心着急的神色,女萝语气也舒缓了许多。
“嗯……”百合下意识地点头,眸间的光却转瞬黯淡了下去,“不必了吧……如果天香看到我,会不会更难过。”
“你怎么了?副仙主什么时候记恨你,何况你还是去道歉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你是还不了解副仙主吧。”女萝说着,就要拉她同去。
“女萝啊……”内心的挣扎她没有发现也就无法理解,百合也不知道要如何分说。只有硬挣开她的手,定了定神。
“百合,你到底怎么了?”
“女萝,你,放了我吧。”百合转过身去,为自己再次上演这种残忍的戏码感到悲哀。“你也知道上次天香差点醒不过来,我跟着遭遇了什么?我豁出自己的命救了天香才再不受别人欺负,我很想守住这个至少没谁敢明目张胆把我踩在脚下的位置。天香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就算自己不行也还有叶岚保护她,可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去跟国色抗衡?如果这次我再和天香昏倒扯上干系……”
“这些话,是你真心的吗?”女萝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是……”
“啪。”
百合的话还没说完,一记耳光劈面而来,她似乎可以躲开的,却不闪不避,侧脸立刻浮起清晰的指印。
“百合特钦,奴婢以下犯上之罪,你若想治现在便治。”
“……”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就是这样吗?不是来自于仍旧火辣辣的右脸,而是这一句尊卑分明的话让她知道,她和女萝之间,有了一道她再不肯跨过来的鸿沟。
女萝,你没有错。现在的我没有办法为她做什么,甚至没有办法让你明白。以后,天香的一切都靠你了。
“不治吗?那我可走了。你别再后悔。”女萝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用这样的心,好好照顾天香吧。不要提起我,不要让她心情不好,她现在只剩下你和叶将军了。”百合本不想说,却在她背对她的那一刹那鬼使神差般开口。
“哼,谁要你假好心。”女萝只一顿,头也不回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抱歉阿萝,你且睡会儿吧。"百合轻轻点上女萝的睡穴,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其实从知道天香昏倒的那一刻起,百合就已经坐不住了。只有她知道天香的“病”有多危险,她放心不下。
只是,她不能和女萝同去,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叶岚面前。只好借女萝的身份一用了。
拿出尘封许久的易容水,看着剩下的分量。百合忽然愣住了。
……
“能用这个办法回去,也不会有谁瞧见,就不用易容了。”那时他的笑,温暖得好似错觉。
“我还愁没有易容水怎么走这么远的路而不被人发现,多谢师父了。”
“我是说,以后都这样。”
……
“师父也说了,不一定还遇得上,不过……”
“只要没有别人,只在师父面前,百合一定不易容。”
……
握着易容瓶的手颤抖起来,百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又怎样呢?打破自己对他许下的诺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何况,他是不会注意到易容成女萝的我的。"
为防万一,她细心地把昏迷中的女萝易容成了自己的样子,然后,转身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