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除去叶千寻以后,放的火?”
国色看着不能说话的幺妹有些心焦,“他妄图侵犯本仙主未遂,恐惧惩戒畏罪自焚。本仙主明日登基,便会发布这道诏旨。”
幺妹满心诅咒着那个棘手狡猾的“叶千寻”,想要摇头,看着国色笃定的样子终于还是静止了几秒便微一点头。
在仙主和花界众人眼里,叶千寻都是已死之身。如今住处没了,他也全然地断了自己的后路。一时半刻是不能回到禁卫军阵了,对仙主造不成多少威胁。虽然不知道他躲去哪里,自己千里追杀总能寻到他,为仙主扫平后顾之忧。现在仙主登基在即,想不到这些,对叶千寻失踪的事总要有个解释。便随她吧。这样一想,心头便松快了不少。
这一夜,幺妹的梦里第一次没有出现湖底无尽的黑暗、风暴、巨浪,七片飘摇的花瓣……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飞进窗口,好奇地栖在床头,引着她轻轻一跃,走到外面的茵茵草地上。没有密林,没有浓雾。只有微微的红光,闪烁在每一叶带露的草尖,渐次燃起又渐次熄灭。好像随着她的呼吸而律动,舞蹈……
她也不知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只是被一排排跳跃的火苗牵引着,一步步走近散发热量的中心。路的尽头,她看到了一张陌生而笑得欠扁的脸……
记不起这是第几次被吓醒。却并不是因为彻骨的悲凉和孤独。而是因为那张突然放大的脸……
明明从未见过,感觉却像是日日夜夜都在身边的熟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忍不住推枕翻被,看了看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越发稀疏的星星和被染成浓墨样黑色的空气,弥漫在呼吸间。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分明是被人捉弄被人摆了一道。可是现在回头想想,自己蹈火沿着淡淡光亮走出密林的时候,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幸福。这是无数次完成任务的一刹那,看到一缕缕花魂逸出消散,都不曾有过的轻松。
“明天登基大典,你便站在我旁边吧,不必躲回这里了。”国色淡然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在深邃的夜里波纹般扩散,无形无色,却震聋发聩,打破一切沉默遐想。
从一开始,自己的命运与归宿就已经注定,不可改变。尽管心底仍残存着几分面对陌生世界的忧惧,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茫然。然而对于国色的命令,早已习惯机械执行,无法去问也不曾想过问一个为什么。
每一次封闭的孤单,每一句习得的咒文,每一道移动的轨迹,每一天增长的内力,不都为了,宫主她,能够有明天这样的日子吗?
那些逝去的生命灵魂,铺成的这样一条路,无所谓对与错。
终点,就是仙主之位,那高于一切。
幺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镇压下占领心头的莫名情绪。她的生命,本就不属于自己。这一生,即使强大到可以脱离宫主的保护,即使孤独到要面对全世界的目光,也要站在她的身边,用一切方法扫清障碍,让她可以在属于她的位置上随心所欲。
次日,一切照安排好的章程依次上演,盛会上的觥筹交错通宵达旦。先仙主离世的悲伤被喧哗的气氛冲淡了不少。每个人在哀礼上流下的泪水,好像一场送别旧主的庄严仪式,和恭迎新主登基的意义同样的重大。
笙歌散尽,有人迷醉有人清醒。而对于此时的叶岚来说,宁愿灌醉自己,却只是微醺着长夜无眠。
“仙主,这是为什么?”
就在昨天前,他还有从小对待其他人宽厚,对待自己和他这个弟弟严苛的兄长叶瑾。
有那个想法与众不同,却发自内心的敬重着兄长,爱护着自己的拜兄千寻。
有梦想过无数次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揽入怀中,明媒正娶的青梅竹马天香。他的富有他的快乐无需掩饰。
然而仅仅一夜,这一切全都面目全非,让他接连承受几番打击,却没有流泪的力气。身边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抓不住。摸不清。看不透。
就好像他们,不曾存在过。
他不能只想着自己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不再重要。
哥哥的死,对于整个花界来说,不是怀念而是深深烙印的耻辱。这耻辱未雪,真相未白,他怎能够容许自己安然幸福,又凭什么再走到她的身边?
想要不顾一切拥住的,已隔了千重万重。只有放开想要抓住的手,回到原点。
只是,苦苦索问一抹消逝灵魂的问题真相,又藏在哪里?
暂时,算是安全了吧。
千寻仔细察看过了周围的地形,又在外面的山谷口布上几道机关,移了些草木遮挡,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从里面却能捕捉到外面的动静。谷后通出一道狭长的密道,平时却要封锁,方便有急遁走。此处风向也好,大部分被山阻挡,从谷口缝隙泄露的气息极微,非嗅觉极其灵敏者难以追踪,便是那在别人家放火的女贼有一双猎犬的鼻子、猎鹰的眼睛,恐怕发现他也要费些功夫。
他从怀中摸出几卷发旧的纸,小心翼翼展开,“还好随身携带着这几张,烧了的那些我也已烂熟于心。只是这样不辞而别,不晓得瑾将军、岚兄弟这几日怎么样了……瑾将军恐怕凶多吉少,而小岚,十年也难再见上一面了。”
千寻又叹一口气,凝神摒除所有杂念,只按那图纸专心致志地制作着模具,手法娴熟而灵活,一心想着要在机关术上再精进一层,这样过了许久,眼看将要完工,却忽然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放,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如果能像岚兄弟那样自幼习练武功招式,而不是摆弄这堆木头,以我的内力,怎么会连保护瑾将军和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便是国色那种女人,也要忌惮我三分,不会随便找个冲动的刺客就要灭口。哪还会半夜陪人捉迷藏玩,又哪会被人烧了屋子,逼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闭关。”一向儒雅淡然的千寻爆了粗口,却听见头上抗议似的响起一阵鸟鸣,他抬起头,一团白色的东西正正落在脖子上。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鸟早就高飞远走,不留下一缕羽毛。
“我迟早要把阵法的威力扩到天上去。一只鸟,也敢……”千寻恨恨着想要发出一支火箭,却发现模具还没造完,材料也用光了。只有愣愣地看着那鸟变成一个黑点,自己却一动不敢动……
或许是因为太过巧合,平日里反应敏锐的叶千寻忽略了一件事。这山谷地形封闭,而那“肇事”的鸟儿,分明是一只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