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包拯伏案阅览卷宗,不觉身乏体困,恹恹欲睡起来。檀香冉冉透过纱窗,袅袅不绝沁人心脾。包公神思不属,枕着左臂弯沉沉睡去。
风透纱窗,一袭窜进来,掀起案台上的卷子。包公睡眼朦胧,惺忪间闻到一缕香风,接着珠帘轻摆,摇晃三寸烛光。
包拯正自诧异,但见一妇人腰肢款款,袅袅而来。她粉面含悲,娇喘微微,轻飘飘宛似御风而行,软绵绵更胜西子折柳。她盈盈拜倒在地,垂泪道:“包大人,民妇冤枉!”包公凛然说道:“夤夜闯进开封府的乃是何人?你有何冤情且说与本府知道。”
那妇人放声痛哭,悲不自胜,令人闻之黯然。
她娓娓道来:“民妇秦氏,名香莲,嫁于本乡陈世美,生有一儿一女,五年前,陈世美进京赶考得中状元,后被招为驸马。三年前,民妇携子女进京寻夫,岂料陈世美灭绝人性,不但不认,反派家将韩琦杀害我母子三人意图灭口。机缘巧合让民妇三人逃脱,孩子亦失散于定远县地界。那晚韩琦追至,无奈之下,民妇扮作行商,匿在许家集的‘天然居’客栈,却被奸人害了,死于非命。求包大人开恩,为民妇做主,小人感恩戴德,定于九泉之下焚香祷告,敬谢大人沉冤昭雪之恩德!”
包拯大怒,喝道:“陈世美如此匹夫,焉可做我大宋朝的驸马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堂下秦氏,你状告陈世美,可有状子?可有证据?”话未说完,风声飒然,那女子陡然化作青烟消散。
包公一梦惊觉,见那珠帘尚自摇曳,倩影已杳,不由得额头沁出冷汗。
梦中情景宛然,历历在目,心下思之又恍若前尘,一时不胜唏嘘。难道是那民妇秦氏死不瞑目,化作冤魂前来告阴状不成?包公心中惆怅不已,踱步至前厅,推开窗子,发觉夜已子时,斜月挂在屋檐,院中落满了晶莹的白雪。
“爹爹,夜已深了,为何还不就寝?莫不是有烦心事?”话音甫落,一件厚厚的衫子披在包公肩上,包公知道是义女婉儿来了,感觉心中霎时温暖如春。
回首,见她肌肤胜雪,唇红齿白,说不出的眉清目秀。婉儿去端了杯香茗来,看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公孙策、展昭等人多次有意无意间说起婉儿,均觉此女一举手一投足,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当时包公亦颔首微笑,当作儿戏。
在包拯眼中,向来将她视若己出,也当她是小孩子家,今夜心中烦闷,此刻凝目端详,果如公孙策之言,不觉微微惊诧,仿佛晃眼间她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只听婉儿柔声道:“爹爹,这壶茶可是珍贵呢,做官如您这样两袖清风,怕是一辈子也难尝得一口。我叫马汉几次三番叮嘱,这苏州道台聂永德才肯捎来的,他怕您生气不敢声张,放下茶便溜之大吉了。”说罢,她兀自笑个不停。
包拯闻言感动,笑道:“古人有云:碧螺飞翠太湖美,新雨吟香云水闲。也罢,难得女儿有这份心,让本府也尝尝这江南一绝。”伸手接过青瓷茶碗,啜了一口,顿觉唇齿清香,舌底生津,确实醇美异常,不由得赞叹不已。
“夜深天寒,爹爹早点儿歇着,可别累坏了身子。”婉儿温文如玉,秀丽端庄,但古道热肠,性子中颇有豪爽侠义之风,她一边退出书房,一边说,“我去给爹爹填些炭火取暖。”
十二年之前,包拯尚在外地为官,也是个天降鹅毛大雪的傍晚,一袭锦被裹着年幼的婉儿昏迷在府邸石阶上,被管家包海发现,抱予大人。包拯见幼女神色憔悴,一脸风尘的样子,气息微弱,慌忙让包海安置在内室救治。
自那锦被中掉出一封信笺,信中言道,月黑风高夜,此女在京都郊外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幸为后来名扬天下的义士白玉堂所救,然此女身份诡奇,来历不明,多遭居心叵测之人迫害,因而几经辗转,最终决定送至开封府,希望包大人能够妥善安置。那信笺末尾署名“锦毛鼠”。
后来包拯收女孩为义女,赐名婉儿,好生抚养她长大成人。那时婉儿仅有四岁,韶华易逝,时光荏苒,眨眼间将近十年光阴。
包拯负手望窗外,感慨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斯时,静夜沉沉,斜月隐去,苍穹幽暗起来,开始落下漫天大雪。院中白雪映照的四下里明晃晃宛如白昼。昏黄的烛光透过纸窗倾泻在雪地里,晕染了一片红尘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