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毕竟是少年成名的侠客,虽心中惊惧,但身负惊人艺业,仗着艺高人胆大,猛地窜到门口,顿觉一颗心狂跳,瞬间冲到了嗓子眼上,手心捏了把冷汗,便欲推门。
正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令白玉堂匪夷所思之事,一低头间猛地发觉地上有一条黑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自忖武功之高,当世罕有其匹,即便一片树叶被风吹落,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谁知此人到了自己身后,竟未察觉。当他霍地回头时,那人已经站在数丈之外墙角的阴影下,穿着夜行衣,蒙着脸。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白玉堂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衣人,心中百转千回,不知是何滋味。倘若对方来者不善,自己哪还有命在?
今夜无端闯进皇宫,惊心动魄、恐怖离奇的怪事竟然层出不穷,几名江湖豪客死在皇宫、大内七贤自相残杀、举止怪异的小太监、食盒中被酒浸泡的婴儿、阴森可怖的后宫大殿、莫名其妙发疯的公公,件件匪夷所思,此刻竟遇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武学高手,轻功似乎犹在自己之上。
忽遇劲敌,白玉堂精神一震,惊惧之意渐去,豪气陡生,压低声音喝道:“藏头藏尾,算什么英雄好汉?”心念急转,猛地想起,难道霁月宫中的诡秘之事,便是此人在暗地里捣鬼?
那黑衣人不动神色,扫了一眼霁月宫,又望着白玉堂,只是一言不发。片刻煎熬般的对峙,他突然发难,五指箕张,如钩如爪,往白玉堂身上招呼。
白玉堂吃了一惊,眼看对方膝不屈、腿不动,突然如风般飘了过来,对方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抓,竟含着凌厉的指风,凛然刺到。他暗地里喝了声彩,身形微晃,避开了,猱身而上,呼的一声,挥掌击了过去。
岂知那黑衣人并无斗志,眼见他单掌即将按在自己胸前,不过数寸之际,身子竟然凌空倒着飘了出去,宛如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好俊的身手,再接小爷一掌试试!”白玉堂恼恨对方仗着轻功如此戏耍自己,怒气上冲,下定决心非得一较高下不可。话声甫落,如燕冲天而起,右手划个圈子,凌空拍向黑衣人,寒风呼啸,掌风虎虎。
黑衣人眼见他掌力如涛似浪,隐隐携着风雷之势,竟如此骇人,也是吃了一惊,当即不在装神弄鬼,左足足尖在回廊栏杆上一点,轻飘飘的落在了高高的屋脊上。
“哪里走!”白玉堂冷笑一声,故意卖弄轻功,陡然身子如陀螺般极速旋转,烟火弹子似的倏地窜上了宫殿楼顶,在鳞次栉比的青瓦上一借力,原本已缓的身形,又快若电光石火的冲向了黑衣人。他身子轻若鸿毛,踏在瓦片上无声无息。
斜月逐渐西沉,夜色更冷,寒风更劲!
黑衣人卓然站在高耸的大殿屋脊之上,背负双手,长袖在寒风中猎猎飞舞,更兼衣袂飘飘,便有一派领袖群伦的王者风范。他见白玉堂身在半空,一道排山倒海的掌力已然沛然冲将过来,当即吸了一口气,一道山洪般的内息爆发般汹涌上来,右掌一展,迎了上去。
双掌在空中一撞,砰的一声,寒风倒卷,二人头发衣袂往后飞掠。白玉堂身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瓦片上。黑衣人被掌力震得倒纵而出,陡然一声龙吟,黑夜中一道炫目的光华划过天际,他拔出了背后的宝剑。
白玉堂骇然变色,惊呼一声“好剑!”,眼见那黑衣人手持宝剑,大袖飘飘,在黑夜中凌空飞渡,施展燕子三抄水的绝技,暗自纳罕,此人功夫如此了得,却瞧不出此人到底是何底细。
他心中堆积了无数心事,急欲解开谜团,当即纵起身形,奋力追赶,穷追不舍。
但见皇城延绵不绝的宫殿屋脊之上,有两道人影,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疾若奔马、快如电闪,片刻之间,相去数丈,径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二人避开灯火通明之处,尽拣漆黑阴暗所在飞奔,辗转腾挪、窜高伏地,一顿饭时分,眼看到了皇城边上,但见城墙壁立数丈,若无借力处,断难凭空飞渡。
果然黑衣人脚尖一点墙壁,拧腰折身,剑光一闪,刺向尾随其后的白玉堂。剑气森森,锋锐绝伦。
白玉堂远远便感觉迫人的杀气一现即隐,宝剑虽冰寒刺骨,却变得浑源蕴藉,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他不由大骇,此人功力竟到如此收发由心,意到神到的地步。
匆忙之中,他侧身避开剑锋,游鱼般滑了开来,凌空一提起,施展“梯云纵”绝技,顺势旋转而上,黑衣人自他脚下扑了过去。
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看似举重若轻、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迅雷一击,实则是险到了极处。白玉堂一抄手,拔下了后背的长剑,茫茫夜色中划过一道绚丽的光华,剑去如矢,伴着清亮的啸声,刺了出去。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黑衣人登时精神抖擞,挥剑反击。二人一粘即走,翻翻滚滚,辗转腾挪,斗得旗鼓相当,难解难分。
未几,弯月自浓云中窜出,四下里一片朦胧,清寒的夜色,凛冽的朔风,黑衣人黑衫猎猎,白玉堂白袍飘飘,虽在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中,却姿势闲雅、轻灵飘逸,宛如蝴蝶穿花、燕子拂柳,翩翩起舞。
斗到分际,白玉堂一声厉斥,交错的人影乍合又分。这一番斗剑,真个酣畅淋漓,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剑遇敌手亦是万招不足。
剑光闪闪,黑衣人手腕一抖,将剑藏在了背后,动作美妙流畅,潇洒自如,便似要罢手。岂知白玉堂斗得兴起,那肯就此罢手,喝一“看招”,青光跃起,剑指敌人眉心。
黑衣人竟尔对他刺来的剑视而不见,怔怔的望着幽暗的天幕,见西方云幕低垂,眼看便有一场大雪。
白玉堂正自诧异,心道:“这不是找死吗?”心中顿时起了识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之意,剑上光华顿时收敛。
哪知就在剑尖即将刺到黑衣人眉心之际,黑衣人陡然发难,那柄寒如秋水的宝剑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就按在了迎面刺来的剑刃上,左掌一竖,袖袍鼓荡,一掌携风雷之势拍向对方前胸。
白玉堂这一惊,险些魂飞天外,但觉两剑一交,便似有股吸力,手中的长剑仿佛刺入了石壁,抽不出来,惊魂未定,掌风已迎面扑来,顿觉呼吸不畅,内息窒滞,心下懊悔适才马虎大意,竟然着了对方的道儿。顿时万念俱灰,闭目待死。
谁知那掌风即将按到胸前,突然汹涌的掌力消散的无影无踪,白玉堂一愣,猛地睁开眼来,手中长剑已得自由,当时想也不想,挥手一剑斜刺里划过。
“嗤”一声响,黑衣人左臂被利剑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黑衣人似乎未曾料到,咦了一声,还剑入鞘,右手忙按住了左臂。白玉堂心下歉仄,正欲抱拳告罪,猛地想起黑衣人的轻功和宝剑,厉声喝问:“你是展昭?”
黑衣人一声不吭,突然倒退在四尺开外,没有任何征兆,又如被风拂起的秋叶,轻飘飘的飞了起来,上了高楼屋脊,片刻间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朝东边去了。
白玉堂惊疑不定,思潮起伏,瞬间转了几个念头,御猫展昭乃皇帝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为何黑衣蒙面闯进宫来?今夜所见所闻实在太过离奇,当下打定主意,便要看看这展昭究竟夜闯皇宫意欲何为。
计较已定,便纵身跃上楼顶,展开身形,飞纵如风,片刻相去数丈,夜色中快的像一抹青烟。一盏茶时分,他已远远看见黑衣人突然停住脚步,从大殿檐头往楼下一角疾若迅雷的扑过去。
白玉堂奔至那大殿屋脊上,俯身下看,愣了一下,居然鬼使神差的到了皇帝就寝的延福宫。举目四顾,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寝宫门口站着四名身着华服的锦衣侍卫。
他正自踌躇是否离开,蓦然眼前一花,一个黑影以浮光掠影的之速,闪过宫门外,不等侍卫惊叫出声,剑光一闪,四名侍卫已然倒在地下,鲜血四溢,死于非命。
白玉堂眼见那黑影晃眼间杀了四人,闯进了皇帝寝宫,动作之快,令人咋舌,实非自己能够办到,惊讶的合不拢嘴。黑影八九不离十,便是适才与自己斗剑的黑衣人,真的是展昭?他难道要刺杀仁宗帝?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帝亲封御猫竟要来刺杀他,这不是养虎遗患吗?
想不到江湖中盛传的仁侠盖世、义薄云天的南侠展昭,竟如此名不副实。白玉堂失望之余,愤恨不已,如此奸佞的小人,怎可骑在我五鼠的头上,孰可忍孰不可忍!
白玉堂侧目瞧着皇帝寝宫的动静,谁知黑衣人进去了很久,里面竟然一直黑漆漆的不见灯火,亦没有任何声响。他的眉峰紧皱,疑窦丛生,这君临天下的皇城重地、天子府邸,满城是金甲侍卫、刀山剑林,自然是杀气最重的地方,谁知一夜之间竟尔发生这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有何阴谋诡异?
眼看皇帝寝宫寂无声息,黑衣人如此身手,赵官儿哪还有命在?虽然现如今天下凋敝、民生百废、社稷不稳,但仁宗皇帝赵祯乃是个有德的明君圣主,颇受百姓爱戴,再者白玉堂侠肝义胆,岂有看见了不闻不问之理?
他施展轻功,身轻如燕,自大殿顶上飘落在庭院,闪身冲到大殿门前,一推门,一闪身,窜了进去。
大殿内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静的一如坟场,却有种令人窒息的杀气压迫而来,宛如两面墙从前后推了过来,将他夹在中间,只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一时间汗毛倒竖起来。
锃的一声,寒光一跃,长剑出鞘,白玉堂迈步往前挪了数尺。陡听背后砰的一响,宫殿大门应声关了。他心知不妙,猛地一个转身。
突然,整个大殿的灯火一刹那均被点燃,登时漆黑一片的大殿变得灯火通明。
白玉堂心中一凉,望着大殿之上黑压压的带刀侍卫,将自己围在垓心。烛火吞吐不定,刀光亦明灭不定,阴森森的寝宫四下里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但见一人长身玉立,站在侍卫丛中,便有鹤立鸡群之感。白玉堂冷笑道:“卓四爷位居大内七贤第四,身份何等尊贵,昔年号称玉孟尝,急人之困,侠肝义胆,岂料闻名不如见面,行此卑鄙无耻的龌龊勾当,当真令人齿冷!”
“玉孟尝”卓四乃保定府沧州八卦剑的第三代掌门,青年时人皆称玉面郎君,风流倜傥,后来情场失意,封剑归隐,谁知竟入了皇宫,成了皇帝的侍卫。
卓四面无表情,仿佛早已心灰意冷,不问红尘中事,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如利剑一般带着肃杀的锐利:“近来宫中刺客闹得甚是厉害,我道是如何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了几颗狗头,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白玉堂怒气勃发,便欲上前动手放对,但一转念便即忍住,知道今夜被人算计,多说无益,再者今夜所见之事说出来,又有谁肯信?只怕会越描越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下凝神思忖脱身之计。
“贼子还不束手就擒?拿下!”卓四喝令。
侍卫闻声蜂动,刀剑齐施,便欲将白玉堂分尸。当此之时,忽闻白玉堂仰天大笑,众侍卫大吃一惊,愣在当地。
剑光如电闪,一晃之间,大殿内的灯火齐灭,顿时殿内一片漆黑,啊的一声怪叫,衣襟带风,一条黑影快速无伦得撞破了殿门,飞出了大殿。
风声飒然,人影纷纷,众侍卫一起冲出了大殿,却见黑沉沉的夜色里,庭院青石板上斜卧着一名锦衣侍卫,仍在不住呻吟,哪还有白衣刺客的影子?
卓四命人点燃大殿烛光,殿内明如白昼,空荡荡的,白玉堂早已去的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轻叹一声,率众离去,片刻走的干净。
其实白玉堂根本不曾离开大殿,方才他一声大笑,引开众人注意,挥剑刺灭了灯火,伸手擒拿一名侍卫掷了出去,而当侍卫冲出去捉拿自己之时,他身子倒纵,猛地扑入皇帝的龙床底下,藏了身形。
他身法奇快无比,如鬼似魅,谁都没有察觉。爬在龙床底下,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回想今夜发生的一切,犹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