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酒宴,斜眼瞧着长公主,见灯火掩映下,瓜子脸蛋,柳眉如黛,双目如一泓秋水,眸子黑白分明,又肌肤胜雪,比之义女婉儿,此人更是冷若冰霜,兼且衣饰华贵、珠光宝气,更显得富贵。
长公主淡淡的瞅了包拯一眼,便低着头低饮浅酌,举止优雅,便似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一般。
包拯惊了片刻,转头一瞥驸马爷,陡然想起秦香莲那梨花带雨的表情来,刹那间厌恶之情如暴雨般挥泄而来。虽然包拯为人质朴,但做事往往诙谐,冲着皮笑肉不笑的陈世美狠狠一声咳嗽,几滴唾沫星子飞流直下三千尺,飞溅到了驸马爷刚刚端起的酒杯中。
恰巧此时皇帝举酒邀杯,陈世美眼睁睁看着几粒无根之水不偏不倚的落入酒杯,势成骑虎,那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张俊美的脸涨得如同猪肝。
眼看众人一饮而尽,几道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自己身上,便似要勾出答案,陈世美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睛,将那杯酒喝个精光。一霎时,他五脏六腑宛如翻滚了一般,咆哮着往上冲杀。皇帝酒宴之上,谁敢口吐凶险之物?说不得,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又咽了回去。
灯笼尚在驸马爷背后,灯光被他修长的脊背挡在了花园寒梅之外,得以保存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包拯坐在他的旁边,见他眉清目秀、长髯飘胸,端的俊雅,却又一副欲呕又止的样子,表情之猥琐,那是猥琐的为所欲为。
背对着缓缓飘落的雪花和悄然绽放的寒梅,太后一身珠光宝气倒影在辉煌的灯火里,投下庞大的影子,望去陡然整个人大了数倍。
太后上了年纪,来日无多,向来喜欢光明,厌恶黑暗,故而对包拯也不怎么待见,斜睨着眼睛瞥了包拯一下,恰好包拯的脸背着烛火,望去与周边漆黑夜色融为一体,她立时忍不住的反感,顿时心情变得极坏,气冲冲的道:“想我堂堂大宋王朝威仪加诸四海,黎民安乐、九州靖平,竟然有刺客接二连三的闯进禁宫,刺杀皇上。哼,有些人号称忠君爱国、勤政爱民,被传得神乎其神,貌似颇有些手段,难道是有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不成?现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有那些个欺世盗名之徒,厉害的紧啊。”
包拯一听太后言语之中非常平铺直叙、丝毫不婉转、丝毫不给自己脸面,讽刺挖苦、嘲讽讥笑,顿时气往上冲,即便自己脸黑看不清楚,但毕竟也是有脸面的人,可以骂我包拯不忠君、不爱民,但说我欺世盗名那就对不住了,头一昂,挺直了摇杆脊背,正欲反唇相讥,一瞥眼,忽然看见庞太师的一款白胡子沾着酒微微颤抖,气就不打一处来,直接地、简单明了地将一肚子祸水奉献了出去:“太后所言极是,满朝文武之中,有的是欺世盗名之徒,即便太后高风亮节不予撕破脸皮,老臣迟早是要敲山震虎的。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尚且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操劳过度,以致身子虚弱,哪像一个年仅弱冠之人?身为臣子,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为民济困,委实汗颜之至!堂堂天国上朝、泱泱华夏九州,贪图享乐者有之、贪赃枉法者有之、徇私舞弊者有之、见利忘义者有之,更有甚者,有些个人仰仗某些部位较为突出,为老不尊、倚老卖老,酒色乱其性、名利蒙其眼,狂妄自大而不明其德,冥顽不灵而不知其行,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锦绣江山迟早要败坏在这些人手里!”
太后只道是这包黑子指桑骂槐,怒火大炽,喝道:“包拯,你好大胆!你这是在指责哀家了?”
包拯面不改色,道:“不敢。”
其实庞太师早已坐不住了,白胡子哗哗的抖动,一段火化成灰劫的言语在五脏六腑间奔涌,愤恨地从颤抖的胡子间隙里冲杀出来,潮水一去千里,谁知太后一口唾沫给逼了回去,沿着胡子颠簸。这便宛如将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击出去中途硬生生收了回来,浑厚的掌力击的自己胸口热血翻滚,老脸一片通红。
仁宗皇帝见庞太师脸上的火焰呼之欲出,怕喷薄而出殃及池鱼,况且母后开罪不起,指不定这包黑子闯出什么祸来,当即欣然冒出来做个和事佬,道:“母后息怒,诸位卿家都是为国为民、竭忠尽智,尤其包卿为人耿直,不通世务,言语上得罪之处,孩儿在这里给您老人家赔不是了。诸位——”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刮过,霎时风萧萧兮易水寒,宴席上滚动的战火顿时偃旗息鼓了,听万岁爷问道:“大内守卫森严,即便一只蚊虫想飞进来亦是难上加难,但近来有刺客竟然在宫中频繁出现,搅得朕心烦意乱,大家有何高见?”
皇帝一席话,刹那间众人求知欲望和表达欲望膨胀到了急欲表现的地步,挡也挡不住,于是刘太妃不等太后、包拯、庞太师一众老朽发言,也等不及陈世美、公主两个年轻后生露脸,上来直抒胸臆,表达直截了当:“昨夜刺客闯进宫来,可使圣上想起十二年前那次遇刺事件?何其相似乃尔。”
刘太妃冷不丁提起十二年前宫中遇刺事件,除却包拯、陈世美,众人无不惕然心惊,都默不做声。
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包拯心下捉摸,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庞太师,竟也会骇然变色,看来那次遇刺关系重大,或许牵扯一件鲜为人知的旧故。
他不动声色,公主却变了脸色,驸马变了胆色,太后变了颜色。只听太后大义凛然的循循善诱:“都是十二年前的陈年旧账了,太妃提他作甚?”目光中卷着千里冰封的寒气,意味深长。
谁知刘太妃一双秋水般澄澈眸子中饱含的意境更加开阔和幽远,更加令人捉摸不透,她媚眼如丝,瞅着太后,淡淡笑道:“虽说是陈芝麻烂谷子,但此刻翻出来,却未必不会重新开花发芽。”
她语锋一转,神态郑重,义正言辞的说道:“皇帝贵为一国之尊,寝宫任由这些个宵小鼠辈来去自由、横行无忌的话,我大宋朝威严何在?天子威严何在?但治标必须治本、正本必须清源,若不能根除祸患,即便包大人再鬼斧神工、再夺天地造化,亦难防暗箭伤人。皇上身系一国安危、宗庙社稷,焉能甘冒奇险?”
这一席话说的慷慨激昂,令人振奋,包拯却没来由的反感,刚刚吃得几口酒菜,险些忍不住窜了上来。一扭头,见庞太师居然吃得津津有味,油水染黄了几根白须,不由得慨叹不已,不忍再看。回过头来,只见刘妃盯着自己,艳若桃李的脸颊似乎要笑出来,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吃了一惊,此女目光中似笑非笑、若忧若喜,分不清是敌是友,猛地想起她适才所说,难道行刺事件与十二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有关?
“太妃所言甚是,但不知太妃有何高见?”话从乐平公主口中珠走玉盘般滑落,每个字都仿佛是凝结的冰块,砸在众人脸上。
她瞳孔中仿佛下着雪,目光穿透茫茫大雪,盯着刘太妃的脸,对众人瞧也不瞧,一派俾睨天下的神态。
包拯见她柔软黑色的青丝垂在肩头,映着她有若凝脂的肌肤,更显得脸蛋雪白,经暖阁中的灯火映照,一张脸精致娇美,竟与自己的义女长得别无二致。想起婉儿,包拯心中顿时温情脉脉,荡漾起柔和的水波。
刘太妃美目流盼,如一泓秋水,流过众人脸上,均感说不出的媚。太妃用媚入骨髓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你当时年纪幼小,不知道此事的始末。”
她沉吟了一下,望着暖阁外的宛如染了霜的夜色,出了会儿神,追忆往昔:“记得当时李宸妃事发后——至今想起那晚血粼粼的怪物,就躺在李妃枕头边上,都令人毛骨悚然。那件事后大约过了六年吧,也就是十二年前,也是一个晚上,又发生了件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