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宫殿外的走廊之上挂着一盏盏明晃晃的宫灯,墨蓝色的天幕下,依旧飘着苍茫的雪花,迎风摇曳的灯火穿透绵密的白雪,点缀在幽暗的夜色里,星星点点,放眼望去,皇宫恍恍惚惚被裹在一簇簇朦胧的昏黄中,格外清幽冷清。
包拯听到有个婉转娇媚的声音唤他,吓了一跳,这是哪个妃子到了?当即收回极目远眺的目光,匆忙转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腰肢款款、粉面含羞、搔首弄姿的小太监,不禁大笑起来。
天色本就黯淡,自从公公的眼睛被他的男宠不客气的“挖掘”以后变得不大好使,再加上包拯面目过于幽暗,他就看见对面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芒,吓得打了个寒噤,大气不敢喘一口,提着灯笼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前疾奔,径直往御花园而去。
要知道包拯身材高大,走的大步流星,沿着如黄河般九曲回肠的大殿长廊,竟也走了好一会儿,眼前陡然一亮,豁然开朗,镜湖栏杆外是御花园,旁边暖阁内点着辉煌的灯火,把四下里照耀明如白昼。
还未走到跟前,包拯便闻到浓烈的酒香合着梅香远远送了过来,定睛一瞧,那暖阁外梅花正开得泼辣,此刻衬着晶莹的雪花,烛光下看来,更是开得芬芳馥郁。
往暖阁中只望了一眼,包拯便觉得一口恶气便挡也挡不住,以燎原之势直冲上来,奔着明媚的灯火下,庞太师那一款白胡子就过去了。虽隔着一道栏杆,对面人影绰绰,仿佛氤氲在雾中,唯见那一卷白胡子在灯下躁动不安。
窥一斑知全豹,包拯陡然想起赵虎喝骂罪犯之时说过类似的话,虽不大文雅,用在庞太师这老匹夫身上倒也贴切的紧:“老子拔根猪毛,便知家猪和野猪,难道你比猪毛还难辨认?”
他愤懑之时,也为庞太师的辨识度如此之高而感到惊诧和郁闷不已不已:“老夫虽脸黑,心却刚正不阿,一身正气;这老匹夫纵胡子白,心地却恁地怀,大奸大恶。真是乾坤混沌,黑白颠倒。”
夜色清寒,没想到一股怒火,竟烧的包拯燥热不堪,顿时抖擞精神,大踏步往暖阁走去。
一阵阵大笑声不时掠过湖面,穿过雪花的罅隙,扑过来,包拯听着极不入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况且黄河水患未除,皇帝竟然在此设宴声色犬马。
包拯走近了,才见宴席主位坐着的正是仁宗皇帝赵祯。万岁爷身着龙袍,头角峥嵘,往那儿一坐,便见气度不凡,威严慑人,但脸色惨白,眉宇间隐隐有风霜之色,好似大病初愈。
他匆忙踏上两步,跪倒在地,叩首问安。听到皇帝叫他平身,不必多礼,当即缓缓站了起来。
包拯人尚未站直身子,庞太师已然等不及了,憋的实在难受,白胡子一甩,张嘴就是灾难:“包大人,你好不知礼数,竟然让万岁爷在此等你半个时辰之久,若非我皇胸怀大度、爱才思贤,该问你个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
“是吗?下官实在不知,太师竟对我朝律法如此知之甚详,真乃可喜可贺。”救灾如救火,包拯竟然置若罔闻,冷笑着,好整以暇的反唇相讥,“下官并非酒囊饭袋,何以会对酒宴如此趋之若鹜?再说了,论酒量、论饭量,下官皆不如太师,怎敢鲁班门前弄大刀,丢人现眼?再者,老朽虽然年迈,但也知皇恩浩荡,日夜操劳国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岂能如太师这般两袖清风、闲云野鹤?愧煞下官了。”
庞太师听了包拯一番言语,气的脸红脖子粗,宛如一头劣马,正要发作,仁宗帝撂了句话,硬生生的忍住没敢撒野。
“好了好了,包卿家看座。”赵祯气冲冲的撇了一句,又叹了口气,语锋一转,“朕今晚在这儿设宴,一是胸中郁闷难舒,愤懑不已,借着酒宴聊以开怀;二来也是为昨夜刺驾之事压惊;这三嘛,主要还是为了商议昨夜宫中刺客一事。”
宋辽征战多年,致使两国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大辽原本虎视眈眈,意图一举吞并大宋朝,谁知一战多年,双方死伤惨重,终于决心罢战言和,派来使者赴汴京和谈。仁宗少年登基以来,宗庙社稷多遭灾难,他战战兢兢,这个皇帝当得十分不容易。
仁宗皇帝今日宴请辽国使者,想来是忌惮辽国铁骑,是以卖乖讨好,忍一时之气,因此在筵席上定是受了辽使的羞辱。
包拯心中慨叹不已,如今两国武力虽然悬殊,但胡兵若想一举拿下我大宋王朝,无疑是痴人说梦。可是一个不慎,战事一开,百姓遭殃,华夏多少黎民将要水深火热。皇帝年纪虽小,却识大体,能忍辱负重,实在是我大宋的福气啊。
他刚才一上来就被庞太师攻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看清周遭形势,这时想到仁宗皇帝有道,心中暗自庆幸,松了口气,定神环顾四周,登时松了的这口气又硬生生倒吸了回来。
只见皇帝左首边坐着的依次是太后、刘太妃、长公主,右手边坐着的乃是庞太师、驸马爷陈世美。
这一眼扫过去,包公的情绪跌宕起伏,便如做买卖的先捡了一百万两,随即又输了一千万两,大笑声还未停歇,哀嚎声又至。
太后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瞪着包拯,一脸的不屑一顾。他心中愤懑,倒也不敢造次,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来请安,心不在焉的唱了个喏。心中却一直在盘算另一件事,脑海中那长公主张清丽绝俗的脸如潮水般涌上来,前赴后继、经久不绝。
其实包拯是吓了一跳,惊诧中一个念头瞬间浮出水面:“长公主竟与我那义女一般模样,宛如孪生,难道这二人之间有甚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