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日前,一日傍晚,老臣在后堂读书,忽闻有人击鼓,当即升堂审案。来者是个妇人,穿着素装,像是出自贫苦人家。她满面悲戚,泪水涟涟。见到老臣,她立时泣不成声,自称裴氏,是正阳里村人氏,其夫郭雀儿是山下的猎户,终日靠捕蛇者为生。”
“她一说到丈夫,顿时泪流不止,道,‘前日拙夫入山捕蛇,谁知民妇左等右等,一宿不见他回来。民妇心中害怕,忙找邻家小二哥帮忙。小二哥纠集一众乡邻进山寻夫,一日一夜归来,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日,好心乡邻再度进山寻找,却失去了踪迹,再也没有回来。’老臣心下狐疑,知道此事绝非寻常。”
“当时老臣便带人入山寻找,却在山脚下意外发现了裴氏所说的小二哥。他躺在草丛之中,不省人事了,大腿的肉被撕咬掉了一大块。小二哥奄奄一息中,嘴唇翕张,断断续续念叨着‘人……蛇……庞然大物’。此事令人匪夷所思,何为‘人、蛇、庞然大物’?难道是人与蛇的结合体,变得巨大无比?然则老臣向来不信妖魔鬼怪之说,是以并不相信。谁知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教老臣实在是难以置信。”
“那小二哥已然昏迷不醒、神志不清,于是便派人将他送回了开封府衙,命人好生看护。于是又遣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进山寻找蛛丝马迹,而老臣则带着公孙策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侍卫去了山脚下的正阳里村去找那裴氏问话。世上事,往往出人意表,怎么料老臣找遍了整个村庄,又打听了村中所有人,竟然众口一词,从未见过什么裴氏妇人,且那郭雀儿至今尚未婚娶。”
“老臣闻言大惊,又问那老一辈族人,他们依仗打猎过活一生,从未听过山中有什么庞然大物。但众人均确信,那几日入山的郭雀儿、小二哥等人出了意外,似被什么极其厉害的怪物害死了。老臣咋舌不已,只得静待展护卫归来再予以定夺。谁知等了三日,居然仍不见展护卫回来。试想,当今天下,论武功,恐怕胜过展护卫的不多,难道真有什么妖魔鬼怪?”
“老臣率领开封府倾巢出动,对那座山进行地毯式搜索,谁知找了一日夜,竟未发现任何展昭留下的迹象,也未发现有村民或其尸骸,更不消说,不会有什么庞然怪物了。之后十余日间,老臣提心吊胆,企盼展护卫早日回来,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忽一日,展昭出现在开封府,着实吓了老臣一跳。展昭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几段断骨残骸,倒在了地上。老臣便将进山寻找之事说了,展护卫骇然不已,说他在山中仔仔细细寻找了十余日,从未见过来任何人的足迹,唯有一些新鲜的尸骸,鲜血淋漓,似乎是刚刚被动物撕咬去了皮肉。”
“此案至今悬而未决,展昭平白无故消失了十余日,而正阳里村也平白无故多了一个裴氏妇人。那些失踪的猎户依然不知所踪,新鲜的残骸亦不能确定是何人的。此事说来离奇,莫说皇上、太后难以置信,就是老臣亦是云山雾罩,无法侦破此案。”
包拯一席话,只听得众人咋舌不已,目瞪口呆望着他,只听得暖阁外有风掠过,几瓣寒梅轻飘飘的落在地下,东方有云遮月,泛起灰蒙蒙的白,夜色更深,怕是会有一场大雪。
在一片沉寂中,庞太师首先元神归位,婉转的回味了一番包拯的转述,立刻想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方,登时精神抖擞,捋着胡须额,冷笑道:“哼哼,包大人果然心思敏捷,编故事的能力更是超群,短短片刻工夫,竟能捏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笑话来。不是老夫故意找茬,请包大人问问在座的皇上、太后和娘娘,哪位能相信你的鬼话,老夫宁愿三月斋戒、不是荤腥、念经拜佛。”
包拯一听就有气,却还是忍俊不禁的笑了:“太师三月不饮酒作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有个三长两短,老臣三尺微命如何担待的起?太师快别如此说,老臣实在愧不敢当。再说,我佛向来以慈悲为怀,岂不是与太师处事之风背道而驰?君子不夺人之志,老臣虽不敢称君子,亦不是小人。”
这话把庞太师气个半死,只是此消彼长,任其胡须滋长反而耽搁了才思,一时想不起好的对策,只得咬牙切齿的哼哼唧唧:“好你个包拯,真是好啊,今日蒙你良言相赐,老夫铭心刻骨,他日一定涌泉相报。”
万岁爷眼见二人便要说僵了,又要大动干戈,原本好好一场酒宴弄得一波三折、剑拔弩张,顿时意兴阑珊,不耐烦的大声劝诫:“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到底是皇帝,最简单一句话撂那儿,就成了惊雷,霎时语惊四座,刹那间静的落针可闻。驸马爷能在官场上混的左右逢源、俯拾即是,到底是在见过风见过浪的角色,察言观色已拿捏的神乎其神、惊为天人,只一眼,便知上级发尖闪出几个念头,站起身来,端起酒盏便开口献媚:“仰仗我朝历代君王英灵,保佑万岁龙体无恙,莫说几个毛贼,便是神鬼亦不敢触犯龙颜。今夜在御花园为设宴,一则是为皇上压惊;二来主要是万岁日理万机,难得清闲,近日又心中愁闷,是以做臣子的心中愧疚,自作主张,特地为主子设宴摆酒,以解忧愁。因此,在下以为,不如猜谜题、行酒令,为万岁助兴?久闻包大人乃此道高手,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如此无耻之言,被他面不改色的说出来,似乎句句锦言、字字珠玑,面不红、心不跳,实在是大才也。久闻包大人,竟然问皇帝意下如何,果然老奸巨猾,不给包拯丝毫拒绝的机会。更让包拯愤怒的是,将推理断案说成了猜谜题,不料恨极生乐,竟然忍不住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世美这一段话逗得赵官儿喜笑颜开,忍不住脸上有得色,为公主寻此佳偶,也算幸事一桩,当即便随声附和。皇帝一高兴,似乎全天下的人都要鼎沸的蒸发,至少庞太师白胡子笑将起来颤抖的厉害,眼看要蒸发掉。
刘太妃笑的一张俏脸便要在辉煌的灯火中开出一朵奇葩来,娇美的容颜更是美得不可方物,甚至不惜以拍包拯马屁的方式来取悦皇帝:“包大人推理之技妙绝天下,已被民间传得神鬼难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如此神乎其技,若不能见于皇上,岂非可惜?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看包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包拯瞅了她一眼,心中纳罕,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了,妩媚丝毫不减当年,尤甚年方二八的长公主,怪不得自古便有红颜祸水之说,看来烽火戏诸侯,确有其事。
本来已是“盛情难却”,更何况有太后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假以辞色,诱劝包大人乃是识时务之人,当以大局为重,到最后竟然将猜谜戏耍等同于报效帝国,侃侃而谈中若无其事的把为国尽忠、为社稷竭力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当时惊讶的合不拢嘴。
庞太师一听说要包黑子猜谜题,早已心痒难搔,恨不得立时难住包拯,让他出丑丢尽脸面,当下摩拳擦掌的笑着抱拳,不等太后话锋落地,话就脱口而出,主动向皇帝请缨:“皇上,既如此,老臣恰巧有个谜题,翻来覆去想了数月,不得其要旨,正欲向包大人请教。”
赵祯听说谜题如此之难,也起了好奇之心,忙不迭的答应。包拯心中唉声叹气,这皇帝毕竟孩子心性,不由皱起了眉头。
只听庞太师犬牙交错般的言语穿过抖动的白胡须迎面冲杀过来,沾满了胡子上的腐朽,听来令人作呕:“一对夫妻被困在了地狱,但二人极其恩爱,同心协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闯出了地狱,眼看便要走到门口,陡然,看守地狱的夜叉拦住了去路。那夜叉露出狰狞的牙齿,恶狠狠的说道,两人中必须要死一个,白色乃不祥之色,因此身穿白色裙子的少妇要死于此地。说罢,他掏出了匕首,便要刺死那妇人。然后世上事往往出人意料,最后竟是少妇脱离,她的夫君死于非命了。敢问包大人,这是为何?”
这一谜题,委实离奇,非诗非词,亦非世人所说之寻常谜题,这一干人竟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地盯着包拯,急欲知道答案。
其实包拯也是吃了一惊,谁知庞太师这老匹夫为了为难自己,竟如此费尽心机,不觉好笑。然低头凝思,顿觉得无从下手,一时踌躇不已。
向来惜言如金的长公主突然发话:“太师,这算什么谜题?说好是考校包大人的推理才能,不是抓鬼才能,还是另出一题吧。”
庞太师冷冷瞅着包拯,对公主的话充耳不闻。公主的一句话漂浮在空中,落不下来,登时挤占了大片空气,席间顿时呼吸困难窒息起来,众人大气不喘一口。
皇帝原本极想知道答案,但见包拯一时沉默不语,凝神思对,不知能够解开谜题,不想让他出丑,一时犹疑不决。还是太后善解人意,坚决不肯为包拯一个人而触犯众怒,当即打个哈哈,道:“哎,包拯本就非比常人,那谜题自然不能因循守旧、老生常谈,说好是助兴嘛,玩玩不伤大雅。包拯,若猜不出来便认输好了,你又不曾立下军令状,皇上不会治你的罪的。”
包拯破案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照闯不误,尤其分析推理案情更是当世不作第二人想,虽然明知太后乃是激将自己,但多少大案要案到他手里都是势如破竹,小小谜题岂放在眼里?推理乃是他引以为豪的杀手锏,岂容他人诋毁?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大声说道:“既如此,包拯立下军令状,若今日不能解开太师之谜,即时摘了乌纱,辞官回乡养老!”
庞太师哈哈大笑,拍手称快,道:“包大人如此自信,性子又如此耿直,老夫不陪你玩到底,实在是对不住包青天的鼎鼎大名。来呀,去点上一炷香,就以一炷香为限,相信包大人不会再圣上面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