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用膳时,公孙策急欲知道事实真相,那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吃起来味同嚼蜡,见包公沉默不语,鉴于北宋年间世俗风气和等级制度,不敢径直相询。但真个憋得狠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然挑战北宋王朝的上层建筑:“大人,学生愚钝,此案究竟若何,还请大人明示,以解学生心中疑窦。否则,这酒肉穿肠,如此无味,岂不可惜了?”
包拯拈须而笑,回答:“韩琦曾说过,那晚陆老板离开天字四号房以后,他进去搜查,发现了一个包裹,公孙先生可记得包裹中都有何物?”
“包裹?”公孙策惊疑不定,仿佛从未想过这微不足道、无关痛痒的事情,想了想才道,“好像是一件汗衫,一些散碎银子,此外更无他物。”
“这就是了,”包拯手法一转,便欲画龙点睛,“你且想想,当时寒冬腊月天气,这姓陆的为何出门做生意只带一件夏日穿的汗衫?”
公孙策恍然大悟,慨叹道:“对呀,这姓陆的果然有点蹊跷。只是不知他带这汗衫有何用处?”
包拯为他指点迷津、拨云见日:“公孙先生可曾记得,三年之前,朱仙镇有名富商为当朝国丈庞太师进献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珠衫,后因此青云直上,鸡犬升天,做了尉氏县县令。”
公孙策更加惶惑不解,点点头,沉思片刻,陡然惊叫道:“哦,这便对了!那县令叫郭文台,字泽名,原来如此!那店小二言道,陆老板信中所说的泽名兄便是此人。如此说来,当年那件珍珠衫,便是这姓陆的卖给了郭文台,俾得郭氏依仗此衫平步青云,一跃从草民成了知县。”
“不错,”包拯讳莫如深的时候格外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我已经打发张龙前去尉氏县,盘问郭文台,当年究竟是谁卖这珍珠衫给他。我让张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且承诺此事已过三年之隔,不再追究,料想那郭文台是个识时务的家伙,不会秘而不宣。”
公孙策对包拯如此料敌机先、事事洞若观火当真佩服不已,正欲启齿大加赞赏,一抬头见包公的义女婉儿款款而来,不由得眼前一亮,便将一肚子高山流水混合着满腹珠玑又吞咽了回去。
但见婉儿蜂腰娉婷,袅袅娜娜,在雪树杏花间翩然而来,捧着白瓷碗的纤纤玉手竟比雪更白皙,她虽是布衣素装,却依旧难掩华贵清雅之气,望之令人倾倒。
婉儿落落大方,将瓷碗放在桌前,笑道:“爹爹,这花厅坐东朝西,可不比坐北朝南的屋子,此时正挂着北风,当心着凉了。这是女儿专门为你和公孙先生做的菜肴,有当归、生姜、羔羊,可以驱寒回暖,尝尝合不合口味?”
包公听到“坐东朝西”四字,顿时浑身颤抖起来,仿佛一刹那便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插翅飞过,但又捉摸不定,再也想不起来,便抬头望着义女,一脸怜惜,笑逐颜开,道:“女儿做的菜,即便是穿肠毒药,那也好吃的紧。来来,公孙先生,尝尝婉儿的手艺,师传自水月庵妙语师太。”
公孙策举箸尝了一片肉,顿觉唇齿生香,油而不腻、又滑又脆,果真唯美绝伦,不住口的赞誉起来:“兰质婉儿,倾城之貌,色艺双绝,人间尤物。也不枉了妙语大师近三年的栽培,她是世外高人,倒害的我这凡夫俗子三月不知肉味,善哉,善哉!”
三人哈哈笑了起来,婉儿晕生双颊,更增娇艳,忙为二人斟酒,遮掩尴尬,旋又若有若无的问了一声:“想来近日极忙了,一直不曾见到展大人。”
公孙策当即明白了女儿家的心事,再加上一杯酒灌醉了肝肠,逼迫得心口豪气斗生,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掐指算算,婉儿侄女将近十六七了,不知贤侄女可有中意的男子,这个媒,老夫我是当定了。”
婉儿羞不自胜,不敢开口说话,倒是公孙策顺水推舟,一来替她解围,二来一语道破天机:“我倒是有个非常得意的人选,说出来供贤侄女斟酌。我瞧着,这展护卫,是个十分合适的人选,相貌自不必说,风流倜傥、丰神俊朗,人品武功,更是当世无有匹敌。俗话说,宝剑赠名士,美女配英雄。只有展昭如此人物,当可配得上贤侄女这风华绝代。不知贤侄女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得婉儿满脸通红,跺着脚道:“公孙先生可也羞煞人了。”掩面奔出花厅。
公孙策见包拯面无表情,不禁愕然,又问了一遍刚才提议如何。
谁知包拯目视前方,恍若未闻,半晌才见他目光深邃若海,仿佛隐藏着无数的心事,淡淡的道:“此案不破,我等均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况且展护卫肩负重责,在这节骨眼上,如何能谈这等儿女私情?这事容后再议。”
一席话如冷水浇头,公孙策登时清醒了,讷讷的问:“近来有些事颇为奇怪,学生不解,还望大人指点迷津。”他问的含糊,也似有心事,却难以启齿。
“公孙先生有何不明之处,不妨说出来,你我参详参详。”世事洞明,便可学富五车,包公虽然不解风情,倒也是个善于隔岸观火、且能洞若观火、又能救灾救火之人。
公孙策沉吟不决,似乎心事重重,慨然一叹,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问:“大人,自从上次白玉堂当街拦驾之后,你对展护卫事事提防,凡事指派王朝马汉与张龙赵虎,此事别人不知,学生却全看在眼里。大人曾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展护卫尚有疑虑,不免招人口舌,也不是大人您的作风。”
“公孙先生此言差矣,”包拯笑道,“展护卫乃是本府的心腹,日夜守护我的身家性命,如何会见疑?想不到公孙策先生大智大慧之人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公孙策闻言惭愧不已,忙替包大人斟酒,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便已将方才之事搁下了。
待到酒席散去,包拯忽然道:“公孙先生,雅兴如何?”公孙策吃了一惊,茫然回答:“这……大人若是有雅兴,学生倒是乐意奉陪。”
“如此极好,”包拯笑眯眯的道,“请公孙先生泼墨挥毫,笔走龙蛇,画一幅陆老板的肖像吧。”
公孙策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始终难以登堂入室,得窥门径,不由得皱眉不已。又吩咐下去,叫人准备文房四宝。
包拯见他愁眉不展,笑道:“公孙先生可是心中疑惑不解?大可不必,陆老板一事或可因为你这副画迎刃而解。”
“此话怎讲?”公孙策听得热血沸腾,却仍然不知包大人唱的哪处戏,是提笔安天下的文戏,还是上马定乾坤的武戏?
“传说三年之前,”包拯终于抖落繁华,始见真淳,无弦之琴,却弹出话外之音,“洛阳有一位姓柴的侯爷,乃后周宗室一脉,得太祖皇帝庇荫,富可敌国,尤其是家传至宝珍珠衫,更是价值连城,后来无端被盗,鉴于仁宗皇帝对这柴氏后裔欺占良田、作威作福十分不满,他们也不敢声张,以免皇上派人追查,后果不堪设想,便派人私下里调查寻访,不料后来这珍珠衫落入庞太师手中,柴侯爷便不敢再追究下去,只得不了了之。”
“当年,这侯爷也曾来找过我,赠以重金助其寻回宝贝。那时,民生凋敝、国家积贫,西夏滋扰不断、大辽虎视眈眈,我哪有心情干这等闲事。后来我想,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想定然是他家中有人监守自盗,否则这等从不对外的宝物,如何叫人给盗了去?此外,珍珠衫被陆老板缝在汗衫当中,这是最好的掩饰,也不易为人察觉;再说,陆老板在信中言道,有点子盯梢,我想他逃走之时,定然有柴家之人察觉跟踪而至。我叫先生画此肖像,便是想让柴家后人辨认,看看这姓陆的是否便是当年他家中人。”
公孙策叹道:“倘若果如大人所说,这姓陆的便是当年偷盗珍珠衫的柴家家贼,那么他杀秦氏便有了最大的动机,即秦氏不知如何得见了这珍珠衫,他杀人灭口。但这么一来,秦氏之死,便不是什么前夫贪图富贵杀妻绝患了。”
包拯喃喃道:“虽不敢断言,但这是重要的动机之一,秦氏一案错综复杂,非止一端,若查清此事,便可又多了一层胜算。”
傍晚时分,张龙打尉氏县回来,带着郭文台亲手画押的笔迹,证实了包拯的猜测,当年那件价值不菲的珍珠衫便是从陆老板手中买来的,此事千真万确,况且郭文台为了将功赎罪,自告奋勇的将当年买卖的账目也贡献了出来。
如此一来,包拯便稳操胜券,虚张声势的时机过了,声东击西的戏耍也告一段落,接下来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斜阳印在当堂悬挂的匾牌上,包公半边脸掩映在夕阳余晖里,半边脸埋藏在匾下阴影中,望去虚虚实实、真真幻幻,望去令人惕然心惊。
客栈老板、店小二、陆老板齐刷刷的跪在大堂上,震慑于包公威严,不敢抬头观瞻,一个个脸色凝重,虽心惊胆战却不忘了各怀鬼胎,盘算如何狡辩搪塞,古人说禽兽之变诈几何,况乎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