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包拯做起法来腾云驾雾,吞云吐雾,云里来、雾里去,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听他道:“我等竟然灌了迷糊汤,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竟如夜半临深池、盲人骑瞎马,险些冤枉了无辜,岂非大大的不该?此案一目了然,再也清楚明白不过,缘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误入歧途?实乃忽略细微蛛丝马迹之故,是我辈断案的大忌,有道是越不起眼的细节,越是破案的关键。”
包公神通广大,一番匪夷所思的言论将众人引渡到西方极乐世界转了一遭,竟然乐不思蜀,谁也回不来了。只等包拯一声春雷,惊醒梦里身外客:“兀那店小二,本府问你,三年之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夜秦氏案发时,你上楼恰巧看见一条黑影自秦氏纸窗上飞掠而过,此话不错吧?”
店小二依旧在一晌贪欢,听闻包大人的呼唤,很不情愿的从温柔乡里回过神来,讪讪的道:“正是,大人,正是。”
岂料包拯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看耍猴的一般盯着店小二,说道:“我看不见得,你这厮不会欺瞒本府吧?”
“大人在上,小的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却不能玷污了包青天的一世英名,是以不敢做假证误导大人。再者,小的愿意发誓,如若说谎,来世做牛当马,生个畜生的胚子。”店小二急忙溜须拍马加赌咒发誓,以此表明心诚。
俗话说,心诚则灵,包拯却认为不见得,并不是每个人都如诸葛孔明一般耐得住性子,尤其是像包拯这般直肠子、雷厉风行的性格,更加不给任何机会,上来喝道:“胡说八道,看来你来世这畜生是当定了!”
公孙策忽道:“大人,此事韩琦亦可作证,店小二并未撒谎。”
“公孙先生此言差了,这不过是一个巧合,一个美丽的误会。”包拯如入宝山捡到稀世珍宝一般乘兴而来,“所谓无巧不成书,那晚韩琦为暗中保护秦氏,第三次纵身飞上二楼横梁,无巧不巧,正赶上店小二摔碎了茶碗茶杯,我等便顺理成章的认为韩琦的出现为店小二的供词提供了佐证。天下事竟有这般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实在令人感慨造物者的神奇。其实,那晚店小二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影飞过,这只不过是他为了某个目的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店小二骇然变色,原本看包公审杜三难,奇峰迭起、跌宕起伏,真个看的幸灾乐祸、心旷神怡,谁知包大人竟然祸水东引、倒打一耙,杀了个回马枪,着实吓了一跳,忙叫道:“大人明鉴,小的所说完全属实,并无半句虚言,望大人明察。”
包拯的问话如长坂坡的赵子龙,杀出杀进,何止一个回马枪:“哼,那晚秦氏与杜三难房中均是一片漆黑,二楼基本伸手不见五指,你如何生了火眼金睛,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物事?还不从实招来!”
店小二慌了神,却也临危不乱,回答:“当时月光恰巧从彼端窗口照进来,落在那纸窗上,故而看得见。”
包公猱身直上,攻了个店小二措手不及:“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给我仔细听好了,秦氏案发在三年前寒冬腊月的晚上,恰好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当夜的月亮乃是下玄月,子夜升起,而正午落下;客栈恰好是坐东朝西,既然民妇秦香莲在子夜被杀,当时月亮刚刚升起,尚在东边,如何能照在朝西的纸窗之上?你且道来,让本府好好学习学习。你本以为子夜时,月亮如论如何都会在西北方,可是你人算不如天算,百密难免一疏。呔,我把你个胆大妄为、不知死活的腌臜泼才,还不予本府如实招来,免受那皮肉之苦!”
店小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讷讷的说不出话来,顿时大堂之上安静的落针可闻,宛如走入坟场。其实众人均知,过不了多久,这大堂便会成为真正的坟场。
又是包拯浑厚、刚毅的声音打破了昏黄的沉寂,雷公般的声音发出来,震得大堂之上人人心中打鼓:“既未看见黑影,何来惊慌之下摔碎了杯盏之说?你撒这等谎作甚?其实公孙先生已经猜到了吧,不错,正是如此,店小二需要一个人证,共同来完成这杀人的密室。”
公孙策心思转的极快,瞬间便已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拍案叫绝不迭:“了不得,了不得!聪明之至,聪明之至!”
杜三难远远不如公孙策天纵奇才、冰雪聪明,他依旧懵懂,惊慌中大声抗辩:“大人冤枉,小的绝对没有伙同店小二完成杀人密室,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包拯笑道:“你这厮虽然聪明,却也是个睁眼瞎,有眼不识山人,被店小二的障眼法给蒙在了鼓里。所谓的杀人密室,并非完全封闭,只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心理密室。都是你等给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误以为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
“小的不明白。”杜三难口齿清晰。
“你冲出房间后听到店小二说秦氏房间有人影飞过,便信以为真,这时店小二上前敲门,屋子里寂静无声,尔后店小二撞门未果,你便上前助其一臂之力,几下便撞开了房门,是也不是?”包拯虽然在问,但根本不指望对方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进去后看见房间门闩断裂,便自然而然的想到是刚刚撞断的。其实不然,那门闩早都断成了两截,搭在横垄里,并非你等撞断的。凶手杀害了秦氏后吹灭灯火,关了窗子,将门闩折断,这才出来,小心翼翼关好了房门。后来给撞门者造成房间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的假象,这便是所谓的心理密室。”
“然而,”杜三难将信将疑,“小人去撞门,确确实实感到那门承受了很大撞击力,却依然不开。倘若门闩早断,如何能撞之不开?”
“这便是店小二的聪明之处,他事先假装敲门,其实乃是故作姿态,将事先准备缠绕在两块门板上的细绳乘机握在手里或踩在脚下,如此一来,撞门当然是有阻力的,待到时机成熟,店小二便松开细绳,你们闯进房间,他随时找个机会将细绳除去,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包拯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其实没有你的辅助,店小二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密室的制造。他需要第三者站出来亲眼目睹,并指证当时房门从里面锁死,外边无法打开。所以这密室案关键的一步便着落在你身上了,这密室的最终完成,便是你向官府提供证词的刹那间。”
店小二一身冷汗,眼角眉梢疾速跳跃,腿脚簌簌抖动,显然是害怕已极,颤声道:“小……小人没有作……案时间……”
公孙策果然仗义,张口便助其一臂之力:“大人,这话并非虚假,客栈老板要他上楼送水乃是子时,他必须及时赶上去,才能踩在点上,恰巧听到三更的更鼓。按说,店小二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看似没有,其实是有的。”包拯再一次弄起了玄虚,“只不过他是人为的制造了一个时间差,由于十分巧妙,谁都没有察觉。”
“时间差?学生又糊涂了,难道又是心障不成?”公孙策自问自答、自解自嘲。
包拯收了法术,开始郑重分析:“这里有一个破绽,公孙先生或许尚未察觉,否则岂有不明白之理。店小二得到老板关照,上楼给杜三难送水,后来杯盏摔碎,奇怪的是,寒夜寂寂,声响远远送出去,为何客栈老板却未曾听到?”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如此细枝末节,明白了包公所谓的“越是细节,越是破案的关键”一说。听包拯道:“仔细想来,只有一个解释,那时距离客栈老板交代完毕已过了些时间,老板已经入睡了,故而并未察觉。此事说穿了也不过如此,但谁也没有往这个方面想,是以忽略了这个重要信息。至于店小二摔碎杯盏,听到楼外更夫打更之声,更是小儿科了。他随便找个托,给几钱银子,等他摔碎杯子为号,立刻敲击更鼓,为他做个时间证明;再说杜三难,他本就有交代,让人过得片刻再送来热水,故而店小二晚来了也不会在意,何况他身边未带漏刻之类的器物,也只能以更鼓声为准,不知不觉中再次为店小二做了伪证。如此一来,客栈老板嘱托他是子时,上楼恰巧听到三更鼓,当然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只是毕竟人算不如天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店小二终于瘫痪在地,俯首认罪。即承认了所有事实,又交代了作案经过,与包拯推理分毫不差。问起杀害秦氏的动机,店小二坦然道:“事已至此,再抵赖也于事无补,不如索性都招了吧。大人可还记得,三年之前,也就是秦氏案后不久,小的自称继承了一笔亲戚的遗产?其实那笔钱财,乃是受人之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俗话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我为了那一笔横财,竟然起意杀死了一个跟我素不相识的妇人,事后回想,寝食难安。还有设计杀害秦氏的手段计谋,皆出自那人之手。”
包公喝问:“幕后主谋是谁?”
店小二答:“是个宫里的太监,至于姓什么,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自然,也怪你不得,”包拯点点头,转向堂下坐着旁听的薛谏之,冷冷道,“薛大人,此案已经水落石出,况且这店小二也坦言韩琦之死一事乃是从你府中传出去的,你若是老老实实招认了,我也就既往不咎,否则,待我亲自查到此罪魁祸首,你是知道本府的手段的,意下如何?”
其实今日自审秦氏案以来,薛谏之便一直在堂下旁听,眼看着此案如此山重水复、扑朔迷离、荡气回肠,一时惊心动魄,一时瞠目结舌,又一时愤慨羞愧,一时胆战心惊,汗水洗干净了脚下石板,兀自流个不停。眼见秦氏案真相大白,他心事也就越来越重,知道包公总有一刻会问道他关于韩琦一事,之前已然撒谎搪塞,此事若说将出来岂不是打自己脸?若是不说,包公断案,向来不畏权贵,谁也保不了自己,思之再三,终于腆着脸谄笑道:“久闻包大人神机妙算,推理如神,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让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也如芒刺在背,这是为何?只因下官忘记了为官的本分和法度,一味迎合上司,这才口出谎言,欺瞒大人。眼见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下官十分感佩和敬仰,是以竭诚以告,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那指示下官压下韩琦一事的魁首,乃是当今皇帝妹妹,乐平公主府上的总管,胡公公。”
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极尽谄媚之能事,但终究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已经供出了幕后主使,包拯也就网开一面,不再深究他欺瞒之责,于是叫人让店小二画押伏法,杜三难和薛谏之画押供认不讳。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包拯的底气和口气一样大,大喝一声:“来人,狗头铡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