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牌时分,夜色更浓,西边天际隐隐出现蒙蒙白色。眼看似要天降大雪。
一行人穿街走巷,过的片刻工夫,只见灯火骤亮,渐次辉煌起来,路上行人愈来愈多。到了汴河附近,更是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烟花在半天噼啪炸响,绚烂华美。
皮日休的《汴河怀古》中吟诵汴河,有道是:“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唐人白居易曾有词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词意幽婉,意境凄美,后人每每读之,思绪便会跟随那幽幽流淌的汴水,轻轻地流向梦绕萦回的七朝古都开封。宋人张择端亦在《清明上河图》中画出了汴河两岸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北宋时,汴河便已成了有名的游赏之地,那是夜夜笙歌,处处燕舞。当众人站在九龙桥上,望着勾栏瓦肆、灯红酒绿、琴瑟香风、水袖飘扬,仿佛瞬间置身十里洋场,说不出的繁华喧嚣,数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婉儿十年来常伴青灯古卷,何曾见过这等繁华的场面,不禁欢喜无限,身若惊鸿,飘然而来,倏然而去,穿梭在河畔的灯火人丛中,一路走去,颇多杂耍、皮影戏、书场等勾栏瓦厮,掌声笑声如潮。
所有一切在婉儿眼中,尽皆新奇,于是所到之处流连忘返,乐此不疲。包拯嘱托展昭寸步不离的保护婉儿,随后带着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上了游船。
画舫游船,推开一池碎波,碧波荡漾,船上琴瑟琵琶,风中飘来胭脂香味,绝不输于十里秦淮。
包拯背负双手,悄立船头,只见五颜六色的灯火铺满河面,游船只只,琴声悠悠,歌声潺潺,柔媚入骨,夜风中卷着胭脂香粉的味道,迎面送来。他潜心思索胡公公案与国库被盗案,陷入冥想之中,对这一切景致恍若不觉。
忽听公孙策道:“大人,你看。”
包拯惊醒过来,顺着公孙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距离河边不远处,一艘巨大的龙船停泊在桨声灯影里,琴声幽咽,唱的是《水龙吟·放船千里凌波去》,有个女子用幽婉哀伤的腔调唱“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听来令人悲情难抑。
让二人惊诧的并非游船,而是坐在船头的偏偏公子哥儿。两船此时相距不远,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包拯已隐隐约约望见那人的依稀脸孔。
“难道是……”包拯心中惊讶,嘴却并未闲着,指挥艄公将船划向那龙船。
游船顿时如箭,轻飘飘的飞了过去,尚未到龙船跟前,那船头已有人喝道:“来者何人?快些退开!”
包拯抱拳躬身行礼,朗声道:“故人包氏来访,烦请通报一声。”
那下人打扮的汉子“咦”了一声,转身去了,片刻又转了回来,躬身肃客:“敝上请客人上船说话。”
包拯携开封府一班人马上了龙船,吩咐众人在一楼等候,便随那汉子上了龙船二楼客舱。
掀开珠帘,包拯一步抢上去,纳头就要下拜,一句“叩见皇上”尚未脱口而出,已被那少年公子拦腰托住,当即站了起来。细看那少年公子,不觉喝一声彩。
这少年正是仁宗皇帝赵祯,年纪虽幼,却勤劳问政,日理万机,少有机会出来游玩。借着腊八节,瞒着太后、皇后,化装成世家翩翩公子,带着两名太监来这汴河散心。赵祯出生帝王之家,本就气象富贵,兼之长得唇红齿白,书生摸样,这一打扮,更加光彩照人,细看之下,竟与婉儿有七分相似。
仁宗笑道:“老丈请坐。”包拯忙回答:“皇……公子如此说,何以克当?折煞我了。”
“在宫里,你我君臣有别,此刻闲游,不要拘泥于繁文缛节,”仁宗帝少年心性,对朝堂之上的礼节甚为反感,“再说了,你做事从来不拘一格,又何必来这些客套?”
包拯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他于世间俗物极其反感,听闻皇帝如此循循善诱,当下不再推辞,坐了下来。举目看那两名家人打扮的公公,微微点头。一人便是皇帝的贴身小厮小顺子,另一人长身玉立,目若朗星,顾盼之间,英姿飒爽,端是一表人才。这皇帝身边的太监中,竟也有如此人物,倒是颇出意料之外。
仁宗皇帝命人重整杯盘,要与包大人把盏言欢。席间包拯说起了国库被盗一案,不料仁宗帝拦腰斩断包拯的言语,呛啷啷断简残编散碎一地。
赵祯笑道:“今日难得有这等雅兴,不谈国事。”当下二人谈古论今,纵横恣肆,历史人物、民间传说、风土人情,说到尽情处,酒到杯干,十足畅怀。
却说展昭陪着婉儿游街,见婉儿身着雪白狐裘,一身白衣如雪,映着河畔的灯火,眼波如水,美目流盼,当真娇美不可方物。他似乎满腹心事,一路上沉默寡言。
婉儿少女情怀,走在他的身畔,一路上娇羞无限,心中怦怦乱跳,只是见他神色间甚是冷漠,不觉难过:“难道展大哥陪我游玩,心中并不开心吗?”一时间顿觉满眼繁华终成一片散落的尘埃,站在行人如潮的青石街道上,说不出的寂寞。
这种怅然若失的心绪也只是片刻间的事情,婉儿胸怀原本就十分宽阔,爽快大方,心念随即一转,又想:“近来展大哥协助爹爹破案,自然多费心力,何况我的人身安危全赖他一人承担,自然压力是极大的。”这么一想,顿时释然。
只听前方人丛爆发出一阵大笑,抬头一看,那是汴河边的一座酒楼,名叫“望月楼”,楼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二层酒楼座无虚席,猜拳斗酒,酒香肉香远远送出来,勾起了人的食欲来。
婉儿好奇,拉着展昭挤到了人丛外面,只听一人大笑道:“阁下自称京城第一才子,居然连这幅对联都对不出来,这不是笑话吗?还想吃白食,我看你还是去吃狗屎吧。”顿时望月楼外一片哗然大笑。
只听一人恼羞成怒,气呼呼的道:“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说罢,人群让出一条道来,一个头戴文士巾的秀才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气急败坏之下脸色涨得通红,掩面奔离而去。
婉儿好奇心起,拉着展昭恰好乘机挤进了人群,来到楼下。只见酒店掌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大声吆喝:“诸位,京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乃才子佳人汇聚之所,小老儿不才,写了这幅对联,恳请诸位才子一展才华,倾洒翻江。但凡对的上,便可在望月楼上吃喝三日,分文不取。适才那位相公已然八九不离十,却差那么一点儿,委实令人扼腕。诸位请了。”
望月楼下人头攒动,交头接耳,一个个油头粉面的大家公子哥儿、有真才实学的赶考举子以及泼皮无赖、无聊好事者,无不跃跃欲试,急欲一试。婉儿夹在人丛中,听见酒楼掌柜之言,兴奋的不行了,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十分可爱,抬头朝楼门前望去。
只见楼门一侧写着上联,是“望月楼望月越秋”,而左侧下联仍是一段白纸。此上联叠字回环,又有谐音,平仄突兀,确实让人难以应付。只见众人纷纷呼喝,你一言我一语,谬对连连,笑声不断,倒也热闹有趣。
婉儿侧头沉思半晌,陡然间眼前一亮,妙对呼之欲出,当即上前一步,大声道:“掌柜的,小女子极愿一试,若是对的不好,请包涵一二。”
众人眼前也是一亮,只见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女走出来,锦帽貂裘,一身白衣,翩翩而出,人又美貌,四下顿时一片静谧,无数双目光尽数落在婉儿脸上。婉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有些腼腆,道:“掌柜的,请取笔墨纸砚来。”
掌柜见这白衣少女飘然而来,宛如凌波仙子,又听她要试试对联,钦佩中多了几份诧异,忙叫人取出笔墨纸砚,亲自上前替婉儿研墨。
婉儿拿过毛笔,沾饱了墨,便笔走龙蛇,去如惊鸿,随意挥洒,酣畅淋漓,片刻间,那下联已然写就。虽然字迹过于隽秀和清雅,但着墨处力透纸背,颇有王羲之的笔锋,书法造诣显然已很有成就。
望月楼掌柜擎起宣纸,当众念了出来:“燕荆轲燕京竞舸。”念罢叫人挂在门楼左侧。
片刻的沉寂,陡然响起了震天价的掌声,无不拍手叫好,更有公子哥儿大声献媚:“小可李慕白,钦慕小姐才华人品,可否告知姓甚名谁,哪家千金?”喧哗声一过,众人看时,还哪有白衣少女的踪影?众人无不怅然,唉声叹气者有之,妄图寻找者有之,无病呻吟者有之。
原来婉儿对出下联后,心情极其畅快,又不愿与众人纠缠,当即乘着人群轰动之时,忙与展昭偷偷溜了出来,迎着汴河拂面的晚风,望着河中的花灯、游舫,又有心上人在身边,只觉得人生之快意,莫过于此。
她回过头来,笑道:“展大哥,我们去九龙桥上去赏灯,然后去游船,我抚琴给你听,你看如何?”
展昭见她笑溢春花,逸兴遄飞,不忍拂逆她的好意,笑道:“你说怎样便怎样,今夜一切全凭你做主。”
婉儿眼角笑意狡黠,心头一阵发热,暗自思量:“全凭我做主,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出尔反尔。”
她哪敢说出口,这念头在心头走过,脸已经红了半边,如何再敢说了出来,又一转念,倘若说了,那又如何?一想到要向展昭吐露心事,一时间娇羞万状,再也不敢停留,发足往桥上跑去。
展昭是心忧天下的有志之士,如何懂得这些女儿家的细微心事,见婉儿发足奔跑,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保护婉儿职责所在,起身追了过去。
九龙桥横亘在汴河之上,拱桥弯弯,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苍龙。桥头栏杆上挂着花灯,映照大理石台阶泛着幽暗的玄青色,古朴之风蔚然扑面。桥上游人如织,俯瞰汴河之美,仰望烟花之绚。婉儿跑上九龙桥,站在最高处,望着天幕下骤然炸开的烟花铺天盖地的落向汴河,不由拍手欢呼,兴奋不已。
她转身寻找展昭,却见桥边坐在一名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拿着碗向行人讨赏钱。那乞丐瘦骨嶙嶙,披头散发,几乎衣不蔽体,脸色污浊,看不清五官。婉儿慈悲心肠,走了过去,取出几钱银子,伸手放在那只破碗中。
就在婉儿正欲抽回胳膊时,那乞丐陡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婉儿只觉的那只脏兮兮如鸡爪般的手,此刻竟如铁钳般牢牢箍着自己手腕,疼的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她喝道:“我好心给你钱,你如何起意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