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汴河游玩,发生了太多的意外,先是神秘的乞丐劫持婉儿,其后辽国和谈使者易容化装刺客刺驾,谁知峰回路转,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庞太师的出现,让整个案子变得更加纷繁复杂和扑朔迷离。
这庞太师乃当朝皇帝的岳丈,官居太师,位极人臣,一时权势熏天,炙手可热,若想拿他开刀,绝非易事。包拯在汴河龙船上便心事重重,筹思对策,对整个案子思前想后,发现破绽重重,不由得心急如焚,急欲赶回开封府验尸,以印证自己的推理。
于是找了个借口,带着众人,护送尸体回到了开封府。一到府衙,安排婉儿等人就寝,便带着公孙策来到了仵作间,察看尸体。
打发众人离去,公孙策心事重重的道:“大人,今夜汴河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太过匪夷所思,那辽国奸细,姑且说是和谈使者,依学生看,与庞太师的关系极其微妙。只是太师如此诡辩,倒也没有证据和线索。至于刺杀婉儿的凶手,在展护卫的全力追踪之下,第一反应便是逃往庞太师的小船,似乎与庞太师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看来要追查婉儿的身世来历,还得从庞太师身上下手。”
公孙策一番话语重心长,更难的是直言不讳,当然也不晦涩,包拯一听便豁然,点了点头,另起炉灶:“还有一件事,着实让本府不解,皇上为何见到婉儿,听到婉儿的琴声,反应竟然如此之大,双目中涌出泪来,似乎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似乎心不在焉,抬头望着窗外夜色中,屋檐头清寒的霜花,沉吟不决。此番种种,让公孙策有些不知所措,知道大人沉思过后往往便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于是悄然不语,走到那乞丐尸体旁,翻开尸体衣衫,验看伤口。
包拯仍旧沉迷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道:“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婉儿被人追杀,为白玉堂所救。后来关于她的身世,婉儿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身份似乎十分特殊,多遭歹人暗害,似乎欲除之而后快。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当年追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有人为什么要嫁祸庞太师?”
他喃喃自语唠叨了片刻,在公孙策听来,那是“果然不落窠臼”,当然也就莫测高深,对于包大人向来喜欢腾云驾雾的做法,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些惊讶:“哦?嫁祸庞太师,大人何出此言?”
“公孙先生认为那乞丐是如何死的?”包拯终于收了神通,转向故弄玄虚。
“这……当然是死于辽国和谈使者的剑下,”公孙策见包拯问的莫名其妙,他回答的也没有底气。
包拯笑而不语,走到尸体旁,指着尸体前胸的剑伤,道:“公孙先生请细看。”
那伤口长约二寸,深及内脏,确实是剑伤。公孙策皱着眉头,脸色阴晴不定,终于缓缓道:“不错,伤口周边肌肉白皙,没有血荫,这是死后被人刺了一剑留下的伤口,若是活人,被剑刺中,血液上冲,伤口周围肌肤定然殷红。可是大人您之前并未查看伤口,却何以断定,此人并非和谈使者所杀,乃是嫁祸庞太师的?”
“是小船船舱内的现场告诉我的,”包拯的脸在室内昏黄的烛火下,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公孙先生可记得那船舱四壁和地板?”
“哦,原来如此,”公孙策面有惭色,又似恍然大悟,慨然一叹,听他娓娓道来,“学生对进入船舱之后的情景历历在目,此时大人一经提点,顿时醍醐灌顶。那船舱两侧壁板俗雅洁净,地板上虽然满是剩菜残羹,以及破碎的酒杯,却没有一丝血迹?庞太师说,这乞丐突然闯入,辽国使者骂了一声废物,然后一剑刺在乞丐心口,登时了账。如果当时乞丐仍然活着,那这一剑刺出,定然是鲜血迸流,洒满了船舱。再者,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展昭几乎是紧随这乞丐到达小船船头,那辽国使者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先以其他方式将其置于死地,等到身体开始僵硬时,再补上一剑。所以,可以肯定,这乞丐从水里被抛上小船前,已经死了。既然死了为何还要抛上小船,造成看似狗急跳墙,拼命逃窜进了小船的假象?当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嫁祸庞太师。大人观察细致入微,思维敏捷,学生感佩啊。”
“不错,正是这样。关于那辽国使者,”包拯的肠子向来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装不下盘根错节的私情,何况沉浸在案子中,根本没有察觉公孙策的懊恼和赞誉,侃侃而谈挥洒自如:“尽管庞太师一再声称自己与那黑衣刺客并无任何瓜葛,甚至不承认之前已知道黑衣人的身份。其实这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雕虫小技而已。只是既然和谈使者化装和易容去见庞太师,显然是害怕有人认出他的真面目,到底为何不敢以使者身份与庞太师见面?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以至于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去行刺皇上?”
公孙策不解:“大人的意思,似乎对那辽国使者和庞太师在小船中密谋一事,十拿九稳?”
包拯点点头,开始传道授业解惑:“公孙先生再想想船舱内的情景,一,满地的杯盏残屑,菜肴酒水,正如庞太师所说,正是黑衣人与仆役打斗是造成的,但是,那八仙桌与两侧的椅子居然好端端的摆放齐整,若是打斗,船舱内狭小,焉能避开桌椅?二,是否还记得壁板上插入的筷子和地上那个小孔?我当时那了一根筷子放入小孔,轻轻滑了下去,落入水中,小孔怎会与筷子大小一致?当然那小孔是筷子插入地板造成的,由于内力过大,筷子透过了地板,掉到水中去了。”
“大人所料不错,只是,这……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公孙策脸上云山雾罩,亟需包拯拨云见日。
“当然是为了掩藏真相。”包拯巨擘一挥,云开雾散,“一根筷子被人刺入地板落入水中,另一个被插在壁板之上,而另一双筷子呢,落在了桌脚。我看公孙先生面露喜色,显然已经知道答案。本府也就不再绕弯子了,不错,船舱内有两双筷子。倘若庞太师一个人在船舱饮酒用膳,怎会摆放两双筷子?而那乞丐是我等眼睁睁的看着飞进去的,之前,那辽国使者已与庞太师在船舱内,不消说,筷子是谁的,再简单不过了吧。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辽国使者与庞太师饮酒密谋,不料那乞丐冷不丁闯入,辽使想也不想,一剑刺出,想置对方于死地,以免自己与太师密谈暴露。谁知那乞丐居然已死,又听到展昭落在船头的声音,情急之下,辽使首先处理了筷子,扫乱了案上的酒菜,出手打晕庞太师,抢出船舱,乘展昭一愣的当儿,飞纵过去,刺杀皇上。”
话音未落,公孙策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掏出一块檀木制作的褐色腰牌,递给包拯,说道:“大人请看,这块腰牌是庞太师跪倒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恰巧被我看见,又见这腰牌不同于平日里所见,于是乘着搀扶庞太师的时机,将腰牌捡起来藏下了。”
包拯大喜,暗赞公孙策见机极快,果断果敢,实乃不可多得人才,举起腰牌凑到烛火下细看,只见褐色腰牌形状古怪,质地坚硬,上刻着辽文和汉文的“和”字。他沉默片刻,瞬间明白一切,笑道:“这就是了。这正是辽国和谈的使者之一,他在船舱中,听到展昭动静,知道大事不妙,居然同时想到了处理筷子,打翻酒菜,隐藏腰牌,击晕庞太师,刺杀皇帝这一系列举措,想来此人思维之缜密,见机之迅捷,行事之狠辣,实在是令人可怖。”
公孙策闻之也是惕然心惊,恍惚了片刻,才道:“大人,既然这和谈使者已然离开京城,又为何易容回来与庞太师在汴河上深夜密谈,这中间必然有重大隐情。”
“公孙先生所料不错,此刻要上奏皇上,参庞太师一本,料他也跳进黄河洗不清,只是此中必有重大阴谋,若是提前打草惊蛇,反而不易找到线索。”包拯面色凝重,眉峰皱了起来,忽然心头一动,“和谈使者一到,国库库银就被盗了,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一想法惊心动魄,二人面面相觑,半晌没有言语。
还是公孙策善解人意,剑走偏锋,闯出一条小路来:“大人,你刚刚提到皇上见到婉儿时的举动,会不会是因为婉儿与公主长得极为相似之故?”
“有这个可能,”包拯犹疑不定,缓缓说道,“皇帝如此动情,内中必有文章。”
他闭目凝神,刹那间今夜汴河畔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转过,回忆起皇帝的贴身侍卫铁断魂和卓四分别从船舱两侧抢上来护驾的情景,又猛地想起在库府内,勘察现场时,铁、卓二人所说的言语来。瞬间画面泛黄,如涟漪般晕开,逐渐清晰,声音断断续续,如丝如缕,却不绝于耳,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公孙先生,”包拯跃出了冥思境,返璞归真,道行越发深厚了,一句话便问的公孙策心痒难搔,“可曾记得那晚审理了秦氏案,当时在后堂闲谈,马汉派人来送信。可想知道送的是什么信么?”
公孙策登时欢欣鼓舞,脸上难掩喜悦之色,道:“学生久欲知道此事,只是见大人一直不肯见告,想来事关重大,也就不好再问。”
“哈哈,”包拯忍不住笑道,“公孙先生坦诚如此,真君子也!”
“学生惭愧。”公孙策为人含蓄,对包大人毫无遮拦的赞溢之词脸上有些挂不住。
包拯见状,虽然好诙谐,也就不好再拿公孙策说笑,脸色如九月天气,说变就变,瞬间沉了下来,沉了也就凝重了。他道:“那探子说,就在国库被劫的那天傍晚,铁断魂曾与辽国来的护卫在宫门外的酒肆里酗酒,因贪杯发起性来,厮缠中,铁侍卫拿酒葫芦当做暗器,打瞎了胡兵的左眼,怕事情闹大,撒腿逃了。不知为何,那些胡兵居然将此事压了下来,并未去御前告状,再生事端。此事殊为怪异。”
“大人,这么说,那铁断魂……”公孙策脸现诧异之色,隐隐只觉得忽然撞见了一个十分不可思议、又太过可怕的阴谋诡计,张口结实,说不出话来。
包拯不待他说罢,已微笑着点点头,又道:“奇怪的事还有,马汉派人回来说,国库被劫前后,宫中隔段时间便有公公离奇失踪,不止去向。此外,有一晚,他埋伏在暗处,看到有人包裹着全身,贼头贼脑的摸黑钻进了霁月宫。”
这一番话,只听得公孙策目瞪口呆,他顿时有种预感,皇宫内,即将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一切似乎都像沉眠的火山,随时会突然爆发,到那时,必将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必将乾坤翻转、天地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