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思潮起伏,仰望着窗外东方密闭的云层,黑压压中泛起了一丝白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了。
他知道今夜再也睡不着了,便绝了睡觉的念头,坐在桌前小憩了片刻,大清早起来散步,溜达了一圈回到府衙已是辰时时分,开始飘起了雪。他忽然雅兴大发,取出文房四宝,便在大厅对着院子挥毫泼墨,画起雪来。
自古文人骚客吟诗作赋也好,挥毫涂鸦也罢,往往心之所系无我无众生,进入空灵状态,才算渐入佳境,双耳不闻身外事。公孙策诗书画俱佳,乃是有名的大才子,很快神游太虚,飘飘乎如遗世独立,但见笔走龙蛇、举动若轻、潇洒如意,泼墨处烟云雾霭若隐若现微露青石小径,勾勒时寒梅野鹤纤毫毕现却留韵味私藏,片刻间江山风雪图逐渐显山露水,跃然于纸上。
猛听得一声喝彩,他抬起头来,原来画的如痴如醉,竟未察觉包公早已悄立一边。他拈须观瞻,微微含笑,这是再也忍不住的赞美起来,同是慧眼方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引晴川带镜湖,惹汉阳之树携西风乱了旧时波;藏笔意泄锋芒,看芒鞋竹仗觅风雨定了前世妆。春风不落一枝梅,窗花偏剪两行诗;公孙一去二三里,携带山水入画来。”赞罢又仔细端详,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包拯凝目观赏,左看右看,忽然问:“公孙先生大手笔,老夫有一事不懂,还要请教。”他向来直肠子,不懂便问,还要刨根问底,若是瞧着不惯,便要横加插手,非管不可。韩愈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耻下问不为耻,不懂装懂实乃可耻。孔圣人尚且不耻下问,何况我辈凡夫俗子乎?
公孙策洗耳恭听包大人毫不掩饰的赞誉,大费周章的引经据典赞不绝口,且直言不讳,心中甚喜,又见包拯诚心向自己请教,且如此平铺直叙,一点也不晦涩迂回,对包拯为人更是敬佩和尊重,微微躬身,谦逊道:“不敢,大人有何事不妨说出来,你我切磋切磋。”
不料包拯摇头道:“公孙先生笔法高超,以胸臆志气入画,意境极高,老夫是自愧不如了,切磋如何克当?有一点令本府费解,这雪如此灵动和绵密,公孙先生是如何画的如此轻灵飘逸,宛然真雪落在纸上一般。”
公孙策哈哈笑道:“我当是何事让大人不解,原来如此。这便与大人破案一般,只是个技法问题,说穿了也不值得一哂。先在白纸上撒一把白盐,越随意越好,等其他风景作罢,再将纸上白盐撒掉,空白处便如雪花一般。”
空白处便如雪花一般?包拯好似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眼前一亮,念头转的极快,一瞬已无影无踪。他不禁慨叹不已,连连称作画手法高明。
包拯来到朝堂,吩咐调集开封府几乎所有捕快全面察访那乞丐身份,同时密令心腹密切监视庞太师的动向,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安排妥当,略加收拾后,包拯带了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一干衙役浩浩荡荡来到了霁月宫外,此时鹅毛般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今早下的雪已逐渐遮盖了昨日众人踏过的足迹,遮盖了昨日的案发现场。放眼望去,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天幕兀自飘着雪,一刹间包拯感到四顾茫然,仿佛置身于一个望不到边的世界,无边的寂寥冲杀过来,带着呼啸的肃杀肆意席卷渺茫的出路。
公孙策却想起李白那首诗来,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胸中却涌起一股子没来由的豪情,江山、戎装、战马、朔风、楼船夜雪、塞外风沙盘旋飞舞的画面如铮铮铁蹄,纷至沓来,踏破记忆的冰河,猛地回忆起一件事来,道:“既然胡公公的尸体乃是伪装,被人杀死后抛尸在此,况且昨夜仵作检验得知,他并非醉酒,那么很显然陈世美的下人在撒谎。他是驸马府的一个家奴,身份卑贱,有什么利益关系要为一个阉贼做假证?”
霁月宫外凄凉肃杀的氛围也感染了包拯,他说出来的话沾染上一层秋霜般的寒冷:“有三种可能。一是他杀了胡公公,或与罪犯同谋,自然而然要掩饰遮盖真相,那么他的同谋是谁呢?他的动机是什么,与胡公公有仇,还是他的同谋与胡公公有怨?这样的话,可说此人十分大胆,竟敢欺瞒主子陈世美;二是被买通,这个自然,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可厚非,然而推理同上,拿了别人的钱,做假证,欺骗驸马爷;三是被威胁,不敢说真话,单就这一点而言,威胁他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是他的主子。公孙先生认为,是哪一种可能?”
三种可能似乎都有几分道理,但公孙策却别出心裁、另起炉灶,顺便煮一锅杂烩尝鲜:“学生以为,驸马陈世美听到胡公公横死表现出来的慌张与冲到尸体旁搜寻罪证的举动,不像是故意造假。毕竟,我等已然知道胡公公是杀死秦氏的真凶,倘若陈世美的举动是造作,岂不是告诉我等,他与秦氏案有关联吗?他完全可以不闻不问,我等如何能找到胡公公案中可以指控他的罪证?所以胡公公案的凶手可以排除陈世美。至于那下人撒谎,必然是想隐瞒真相。不妨遣人将他拿来,严加审问,他既撒谎,必然能查究出撒谎的原因,顺藤摸瓜,或可找到幕后黑手。”
包拯灵机一动,道:“陈世美说那胡公公是伺候公主多年的奴仆,假设我们排除了陈世美杀胡公公的可能性,试想公主应该十分关心杀死胡公公的真凶。因此将陈世美与那下人同时叫来,当着陈世美的面,那下人必然要说出真相。因为如果凶手不是陈世美的话,那奴才竟然欺瞒主子,就算我等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陈世美岂能善罢甘休?以驸马爷的脾气,必然会乱棍打死,他不可能不知,所以,他唯一的出路,便是说真话,以求主人的原宥。王朝,你带几个人去请驸马爷和昨日跟随他来现场的下人,务必前来,就说本府已然查出线索。”
“若是他抵死不说真相呢?”公孙策看着包拯,目光狡狯,不约而同的笑了,彼此心意相通,所以说聪明的人认知大多相通,蠢人的认识却各有各的样,公孙先生明显带着“英雄所见略同”的情结,道,“若是不是,真凶便有可能是陈世美。”
包拯当下吩咐一众衙役地毯式搜索,看是否可以找到蛛丝马迹,他与公孙策也在胡公公横尸地推开薄薄的雪迹,擦亮眼睛,目光如炬,不放过一寸土地。
斯时,大雪纷飞,河边垂柳银装素裹,道是:妆点万家清景,普绽琼花鲜丽。只见京都汴梁城已淹没在风雪之中,只听脚步声杂沓,西边走来数人,白蒙蒙的也看不清楚。
来人走近了,雪霭中,隐隐才见是锦帽貂裘的驸马爷带着家丁、仆役一行数十人踩着积雪来了。
驸马爷雍容华贵,仿佛脸也瞬间大了数倍,说话自是腮帮子鼓荡,硬的可以砸人:“包大人请了,如此北风肆虐、大雪阻道的天气,本官移驾出来,可是给足了你面子。若不说出个一二三来,让本官心服口服,这可便要失陪了,还要将胡公公的尸体带走。”
脸皮撕破的如此之快,倒是省了很多虚情假意的官腔,包拯心情在北风呼啸、暴雪逆卷的天色下顿时开阔舒畅了很多,再也不用跟他客气,话一出口亦是如刀似戟,直戳向陈世美的心口:“驸马爷,请叫昨日你那个奴才出来,本府有话要问。”
陈世美脸色十分难看,恶狠狠地瞪了包黑子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四”,手轻轻一挥,那下人战战兢兢的走出来,跪在包拯面前。
看到这奴才一副狗才的模样,包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我把你个该杀的奴才,竟敢欺瞒本府,阻碍破案,此刻若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从轻发落,如若不然,从严法办,决不轻饶!”
那赵四吓得颤抖不已,眼珠子滴溜溜的乱窜,一口咬死不肯松弛,顽固的难以开窍。包拯嘴里吐出一只金刚钻,霸王硬上弓:“呔!你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待本府给你点颜色瞧瞧。”当下便将昨夜验尸检查及推理简单明了的说了一遍。
看来这金刚钻无坚不摧,早吓得那奴才瘫痪了,张大了嘴,惨白如纸的粗糙脸皮与雪堆积在一起,竟然难以辨认,颤抖着回答:“小的……小人忘了,望……望大人明察……这个秋毫……”
“明察?”包拯火冒三丈,喝道,“胡公公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拿了谁的钱,做了假证?”
赵四几乎是惊骇的蹦起来,脱口而出:“小人没杀胡公公,也没有拿任何的钱?大……人,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母,尚在襁褓的孩子,望大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眼偷窥陈世美的脸色。
包拯、公孙策等人何等冰雪聪明,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驸马爷陡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抬腿一脚,狠狠踹在赵四腰间,厉声怒骂:“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欺瞒主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一抬头见包拯等人大眼瞪小眼瞅着自己,登觉仿佛当着外人的面惩罚自己下人实在是有失身份,当即抱拳道:“大人,这厮竟然敢欺瞒本官,带我将他押解回去,施展些手段,不怕他不开口。”
包拯冷笑一声,心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走到跪在地上的赵四身边,一圈又一圈的转起了圈子,忽然间谁都不说话了,仿佛整个世界片刻间陷入了死寂,只听耳畔风劲、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