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
张蓉芷依旧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的绣着一副‘锦绣双蝶’,白色的锦缎上花草丛生,一双彩蝶正在相互追追嬉闹,张蓉芷绣下最后一针,长长的送了口气,喊道:“冬儿,进来。”
“小姐,图绣好了?”冬儿赶紧服侍着张蓉芷站起来活动一下,张蓉芷微笑道:“是啊,这图我绣了几个月了,本来是想送给朗行……”那个名字一出口,张蓉芷瞬间就没了笑意,冬儿小声道:“小姐,那个人,小姐要把他忘了才是啊。”“忘?”张蓉芷自嘲一笑,“我怎么会忘了他,不说王爷对我有多么冷淡,就是他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忘了朗行。”
“小姐。”冬儿急道:“这宫规很是严苛,若被人听见了,小姐就没命了。”“我这样的人,害怕什么?”张蓉芷淡漠得道:“去,把这幅绣图收起来,改日我要做个屏风。”“是。”冬儿赶紧过去,正要收拾绣图的时候,却听见外面高呼道:“太子殿下到!”惊得冬儿也顾不上收拾东西了,赶紧扶着张蓉芷到门口跪迎。
“妾张蓉芷恭请殿下万安。”张蓉芷规规矩矩的跪下去,刘浩宇停住脚步,淡淡得道:“起来吧。”“谢殿下。”张蓉芷慢慢起身,刘浩宇径自往内室走去,张蓉芷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刘浩宇环顾内室,末了道:“你这屋子也太素朴了些,可是底下人不用心给你委屈受了?”“回殿下,妾身一切安好,没有人给妾身委屈受,是妾身自个儿不喜欢太过奢华的住处。”张蓉芷垂首回道,刘浩宇见她规矩的很,即便心中并不喜欢她可也还是赞了一声‘很有规矩’。
“坐吧,我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刘浩宇先坐了,张蓉芷低声应了‘是’便也跟着坐下,只是始终只坐了半张椅子,头也一直垂着,不敢直视刘浩宇。
刘浩宇轻笑道:“爷就那么吓人?自个儿的侍妾都不敢看了?”“不是的。”张蓉芷慌乱的抬起头,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刘浩宇笑道:“好了,看你这个样子,爷又不会生吞了你。”
张蓉芷再次垂下头,方才那一眼叫她觉得脸红心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俊秀的男子?一双黑眸像是能看清一切一般清亮。刘浩宇看她再次低下头,心中轻轻叹了一下,眼尾扫到绣架,便道:“之前在做女红?”“是。”张蓉芷轻声道,刘浩宇起身走到绣架前,张蓉芷连忙跟过去,只见刘浩宇伸手拂过那绣图上的一行字,轻声道:“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李白的诗。”“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首《长干行》可是情诗,不知你是绣给谁的呢?”
“妾身,妾身……”张蓉芷一时说不出话来,刘浩宇淡淡的道:“屋子里伺候的人都下去吧,我和你们主子说说话。”“是。”那些侍女和奴才都退了下去,刘浩宇负手而立,张蓉芷站在身后不敢说话,过了半响,刘浩宇才道:“顾朗行,这就是你的青梅竹马吧。”“太子殿下!”张蓉芷猛地抬起头,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刘浩宇叹了口气,道:“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吗?”
张蓉芷不答话,只顾怔怔的看着刘浩宇,刘浩宇的声线听不出什么起伏来:“你和新选进来的林燕,爷都已经查过你们的情况了,你的事,是你们府上的一个奴才说的,爷给了他二两金子,他就什么都说了,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什么?!”张蓉芷心中的惊恐远大于惊讶,刘浩宇低声道:“放心,爷不会对你如何的,说来也是爷对不住你,好好地一对眷侣叫爷给拆散了。”
屋子里静的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张蓉芷依旧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刘浩宇接着道:“你知道顾朗行最近怎么样了吗?自从你进宫,他就一病不起,爷派人去看过,急火攻心,若是再过几天,恐怕他的命都没了。”“殿下。”张蓉芷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朗行,那个一直温和的笑着的男孩子,居然病成了这样。
“爷问过了,他们家现在只求有人能治好顾朗行,不求其他。”刘浩宇叹了口气道:“你可愿意死一次吗?爷想成全你们。”“殿下?”张蓉芷还没有反应过来,刘浩宇道:“爷会叫人给你配好假死药,等你没了脉搏,爷就叫人把你送到庙里去,顾朗行会在那里等着你,你们走吧,去江南,爷已经托人买了间铺子,就当是送给你们的贺礼了。”
“殿下恩德,妾身此生无以为报。”张蓉芷猛地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刘浩宇淡淡的道:“不必谢我,我只是想到,若是我和雪儿也这么被别人拆散,我们俩该有多心痛?由己度人,爷愿意成全你们,起来吧,好好收拾收拾,冬儿会跟你一起走,明晚,假死药就会送过来。”
说罢,刘浩宇转身离开,冬儿见太子殿下来了又走,一颗刚刚升起希望的心瞬间落下,赶紧进去,却见张蓉芷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赶紧扶她起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冬儿,太子殿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张蓉芷轻声道:“去,把我的首饰和银子收拾一下,再装几件衣裳。”“小姐?”冬儿不解的看着她,张蓉芷也不解释,道:“你去就是了。”“是。”
“小姐,小姐!”墨竹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飞雪殿,断断续续的道:“小姐,出,出事了,张娘子,张娘子她,她死了。”“什么?”皇甫韶雪一怔,紧接着道:“你慌什么?这事不是王爷之前……”“不是,不是,她,她真的死了。”“什么?!”皇甫韶雪失手打翻了茶杯,惊道:“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两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听雨阁,见刘浩宇面色凝重的站在屋子里,冬儿抱着张蓉芷的尸体哭得伤心,便道:“浩宇,到底怎么回事?”“药被人动了手脚。”刘浩宇努力平复了一下颤抖的声音道:“今早我接到密报,说顾朗行和他的家人都被杀了,我觉得不好,就赶紧过来,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皇甫韶雪听着身上发冷,明明是密谋的事情,怎么会有人知道?而且这药怎么会随随便便的就被换了?现在倒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件事只能说是张蓉芷自己吃了不对的东西才死的,若是把喝药中毒的事情说出来,那就好看了,太子殿下私放侍妾出宫,那将是宫里的一个笑话。
“浩宇。”皇甫韶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几乎压迫的她喘不过气来:“浩宇,她才十三岁啊,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合葬在一起。”刘浩宇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然而内心的痛却要把他折磨致死,以为做了太子就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没想到,这宫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太子宫里一定有奸细,而且恐怕还不止一个,要命的是自己没办法细细查看这件事,不然一切都会暴露。
“我会上书,给父皇讲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求父皇准许他们合葬,这边的事,你帮我料理一下吧。”“嗯,我知道。”皇甫韶雪凝眉道:“来人,去找一套嫁衣过来,要全套的。”“是。”墨竹悄然去了,皇甫韶雪拉起冬儿,轻声道:“别哭了,你是个好丫头,以后跟着本宫吧。”“殿下,奴婢粗笨,不能为太子妃效劳,还请殿下宽恕奴婢,放奴婢出宫,为小姐和顾少爷守灵吧,奴婢愿自此青灯古佛相伴。”“罢了,随你吧。”皇甫韶雪叹了口气道:“一会儿替你们小姐把礼服换上吧,权当我送她出嫁。”“多谢殿下。”冬儿感激道:“小姐没有说错,太子和太子妃都是好人。”
皇甫韶雪回到飞雪殿,见刘浩宇已经坐在榻上,上前道:“浩宇,我已经叫人收拾妥当了。”“嗯,那本折子我已经叫人送过去了,等父皇点头了,就送她出宫。”刘浩宇的声音听起来累极了,皇甫韶雪轻声道:“浩宇,你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刘浩宇睁开微阖的双目,叹道:“你不必安慰我,从登上这个太子位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以后我身边的人,会有很多因我而死,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那咱们更要好好地,打起全部的精神跟这些人周旋,总有一日,他们要血债血偿。”皇甫韶雪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狠厉,刘浩宇怔了一下,才点点头道:“是啊,我们都要好好的,谁也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