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莲子羹的瑚岚一只脚还没迈进来,脖颈间便感受到了一道冰凉,惊吓之余托盘应声落地。
看清来人,楚逸也并未多做解释,默默的收起宝剑,转过身看了一眼雪酿,又转过来对瑚岚极不友善的道,"你去哪了?不知道婢女最大的本分不是熬这些汤汤水水,而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主子身边?"
瑚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往里一看,自家主子的白色衣袖上竟然有斑驳血迹,一着急,推开楚逸就奔了过去。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吃莲子羹吗?怎么受伤了!"
"别急,我没事。"笑着安抚,雪酿对楚逸的背影道,"今晚多谢楚公子出手相救,若不是你及时出现,只怕现在雪酿已经是死尸一具了。"
"姑娘客气了。"他抱拳道,脸上变成了少见的冰块。"黑衣人我的暗卫已经绑好了,就等成王爷回来审问。那帮杀手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且姑娘现在已有人照顾,楚某就告辞了。"
"多谢楚公子及时出现。"
已经走出门口的楚逸听到她的声音,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我藏剑山庄秘制的金疮药,每日涂抹,可以使伤口加快愈合并不留疤痕。"
"多谢。"
瑚岚拾起端正放在门槛上的金疮药,又看了看楚逸离开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嗯,藏剑山庄的秘药连味道都不一样。"瓷瓶凑到鼻下闻了闻,瑚岚拉起她的手臂,轻轻的撩起衣袖,"幸好伤的不深,我说主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以身犯险的赌了。万一今晚楚逸没来,您有把握解决了黑衣人又不露馅?"
药膏涂抹在伤口处,雪酿疼的皱起眉头,见瑚岚动作娴熟,脸上绽出一抹笑。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一石三鸟的目的。咱们不亏的。"
"瑚岚不懂,怎么就三鸟了呀。"
"我细细解释给你听。"示意她离自己近一点,而后雪酿小声地说,"藏剑山庄的秘药举国无双、价值千金,咱们通过成药若能研究出方子,便多了一个傍身的筹码,此乃第一鸟;第二只鸟,我这是在给杨文成投诚呢,试问一个女人不惜赌上自己的命来帮他布局,就算不是因为爱,也肯定是盟友;而第三,则是打消楚逸对杨文成的好感,我想咱们也做到了。"
听完,瑚岚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但还是责怪道,"您想的是好的,那万一楚逸今晚不出现呢?"
"他一定会出现的。"说着,她双眸深邃的望向桌子上的烛盏,目光涣散并不聚光,半晌,郑重的重复道,"他一定会出现。"
"您就那么肯定?"瑚岚帮她放下宽袖,不满道,"什么事都有个万一,就像成王爷虽然嘴上说给您留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暗卫,但是黑衣人出现的时候他们又在哪?我躲在小厨房的门口都恨不得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我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杨文成身上。"说罢,她眉头微蹙,指尖划过锦被,"我不信他,更不会把自己的命交付于他。今晚从头到尾,我只信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就是楚逸。你可能没有注意,楚逸已经连续四五日都在那个时辰来蔷薇苑小坐了。"指了指房顶,她继续道,"而墨渠安插在他身边的小斯昨天传来消息,说少爷后日启程回庄。所以,我断定他今晚一定还会来。可能这样利用别人对自己的感情很卑鄙,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要活下去呀!"
窗外静谧无声,她走到窗前伸出手臂,不见五指,在这样一个视觉盲区里,她怎么敢随便的把自己视若珍宝的命交给别人?
瑚岚见状,心里是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虽然明白她们如果不利用别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她又确切的看出了楚逸眼底对主子的情愫,有些同情。
"瑚岚,我是一个卑鄙的人。这一辈子作下的孽、欠下的债,就让下一世去偿还吧。"
说罢,放下撑着窗子的杆子,窗户"噹"的一声落下,雪酿转过身来径直走到床边,盯着锦被,不住的拂着上面的浮丝,果然,东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里才真实。别人给的承诺,都是靠不住的。
当然,这一切都除了一个人。
客栈随着夜幕的漆黑,安静下来。屋子里,楚逸闷闷不语,只是一个劲儿朝嘴里灌酒。坐在一旁的齐桓不论怎么问都不说话,就连用脏话骂他都得不到回应。
"你再不说我找雪酿去!"
话音未落,他拎起桌上的佩刀顷幻凉,嗖的一声拔出来,就要门外冲。楚逸也没有拦他,而是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丢出一句话。
"夜黑风高,二少爷要杀人也得从窗户出去,免得到时候官府查到这里,我楚逸还要被拉去问话。"
齐桓回过身,气呼呼的把刀"嘭"的摔在桌子上,然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左右找了半天也每发现一个能藏住酒壶的好地方,索性直接掖在自己怀里。但是,他还没来的及像往常一样说一句自己'够聪明',楚逸就从腰间又卸下来一个酒袋子,还挑衅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是不是打算喝死了也不告诉我怎么了?"
斜着眼,楚逸瞄见他双手掐腰的样子,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那嘴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你再不说,我就要憋死了!"
"趁憋死前去茅房,别到时候你哥跑到我们藏剑山庄要人。"楚逸仰头倒了一口酒,动作却不似刚才那般粗暴。
"你说不说!"
见软的硬的都不行,齐桓拿出了看家本领:耍赖!一屁股坐到窗台上,双腿朝下耷拉着,然后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叫到,"如果憋死和摔死非要选一个,我宁愿从这跳下去摔死算了。"
楚逸见他如此,一个头有两个大,哪还有什么脾气,只得耐着性子将他拉回来,然后有些不情愿的把今晚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得逞了的齐桓听完之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杨文成肯定不是真的喜欢雪酿!
楚逸问他为什么,齐桓颇为嫌弃的努了努嘴,而后告诉他,一个人如果真的喜欢另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让她身处危险的。
"你是说今晚黑衣人的事,杨文成早就知道?"
"你呀你,平时聪明的像成精了一样,遇上了点儿感情的事儿就自动成了草包!"拍了一下他的头,齐桓道,"你想啊,以杨文成的谋略,能不猜不到黑衣人的来历?弄不好,还是他主动引那人出此下策的呢!"
"你是说萧别?"楚逸的心凉了半截。
"瀛洲城谁不知道关在天牢的逆犯死了!而那逆犯是京城来的大官的近侍?"齐桓不羁的朝嘴里扔了一枚花生豆,边咀边道,"而杨文成是谁?皇帝老子的亲儿子!你自己捋一下,很明显啊,黑衣人就是萧别派的嘛!这叫通过捏软柿子,让敌人自乱阵脚!"
冷哼一声,楚逸道,"如此说来,杨文成是故意让雪酿犯险的,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君子,雪酿跟了他会是个好归宿!"
"我哥一直说,皇室的人没一个好饼,都鬼着呢!"他扬扬下巴,"你就看那个谁,那个......嗨,我也忘了叫什么,反正也是个皇家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是连亲生的孩子都能用来利用,然后最后给捂死了嫁祸他人?"
"你说的是历史上的周武皇后。"楚逸越想越气,猛地将酒袋子往桌子上一墩,酒水从中溅出,怒道,"我要去找他!"
"甭去了,人家估计现在正在床上你侬我侬的,你去了干嘛?发光发热去?别自讨没趣了!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跟着起什么劲。"
齐桓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兄长夜祈经常给他讲前朝的历史故事,其中道理也懂得不少,所以在他看来,皇室中人不可交、不可托、更不可信。而人各有志,完全不必去费力不讨好的帮别人脱离你自以为是的苦海,说不定人家正觉得温度优良,适合泡汤泉呢。
楚逸的手自然的下滑到桌子上的宝剑,脑海里是雪酿那日坐在花满楼窗台上稍纵即逝的惆怅、竞拍当晚强颜欢笑下的忧郁、郊外遇刺的惊恐、今晚在黑衣人面前的无助......太多她的苦楚挤在脑子里,想要挥也挥不去。
当晚,楚逸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齐桓的话,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但是又觉得雪酿可怜。趁齐桓睡实,又赶着夜色漆黑,他毫不犹豫的从窗子跃了出去,一路施展轻功到了蔷薇苑。而后,偷偷的拨开房顶的一块砖,盯着睡梦中依然紧皱眉头的雪酿,良久。
而客栈里,齐桓听到隔壁的声响并没有揭穿,因为他知道,楚逸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为了雪酿,今晚一定会去变相的"警告"杨文成一些话的。若是他能忍下这份怒气、乖乖的等着天亮打包回藏剑山庄,那便不是自己认识了多年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