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的萧别一如往日端坐在软榻的案桌前,盘膝而坐,手指间夹着酒樽,却半天没有喝。
"主子,今儿的菜是不和您的胃口吗?"萧三昂见状宽慰道,"您别急,他们只怕是很快就回来了。"
萧别不语,盯着桌子上的菜,眼神涣散,端着酒樽手没动,但细细看去,酒面却正泛着波纹。
夜色已经黑透,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围墙外那敬业的更夫正敲着铜锣,高声道,"天黑路滑,小心火烛!"
一更天了,杀手已经出去三个时辰了,到现在没有回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事情败露。
"今晚,杨文成在县衙里待到了几时?"
"刚走!"萧三昂奉承道,"主子您托词要在回京前叮嘱师爷的举动,真是妙,谁有空老陪着他这个不着调的王爷瞎耗!"
并没有顺着他的话接,萧别的话意味深长:"好,他回梁府,咱们就去木府!"
"您不等他们回来?"萧三昂十分诧异,"您是怀疑这事儿......没成?"
点点头,萧别若有所思的饮了杯中酒,不能让杨文成自乱阵脚,就只有破釜沉舟谋求生路了,倘若坐以待毙等待回京,依太子多疑的性子,若是对自己生出嫌隙,只怕一日都不会留!
"刘怀今早被杀,杀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三昂,咱们眼下只能自寻生路。"萧别转过脸,严肃的神情中带着毅然的决心,"只要木良死了,就没有人能在太子那里拆我的台。"
"您是说......"见主子对自己做出'杀'的动作点头,他不解的追问,"您为何要如此?六子死了,就算皇帝陛下也不能拿您怎么样,而太子那边就更......"说到这,萧三昂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主子从来都不是在为包庇逆犯的事担忧,他忧虑的从头至尾只有一件事:是他亲自带人抄了木府,致使太子在瀛洲的势力损失惨重!
"杀了木良,嫁祸杨文成。"萧别为自己斟满酒樽,一饮而尽,"或许,萧府还能有一线生机。"
趁着天色微亮,萧别变换字体,潦草的在一张方块大的宣纸上写了几句话,让萧三昂找一个不相熟的人送到木府的偏门,因为只要木良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到木府,等着太子下达接下来的指令。而偏门,是太子幕僚传递消息的固定通道。
远在京城东宫的杨文翎已经睡下,小太监还是壮着胆子推开了门,声音像蚊子一样的唤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先醒过来的是太子妃徐雅,她是当朝皇后的的外甥女,虽然很少读书,却是宫中少有能够识大体的女人。她深知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下面的人是不会连夜来报的。
值夜的小太监第一次在半夜来叫太子爷,心惊胆战的弓着身子在原地,进退两难。徐雅见状示意他不要害怕,自己则轻轻摇了摇丈夫的手臂,并在耳边轻唤。
杨文翎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将妻子搂个满怀,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徐雅只能继续轻摇他的手臂。
"怎么了?"
杨文翎终于醒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瞥见哆嗦在地的小太监,轻咳一声。
小太监闻声,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把手里的小葫芦高高举过头顶,蹭着膝盖,挪到床边。
"启禀太子爷,这是外面传来的消息,用红线系着。"
东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外面传来的消息,分红、黄、白三个等级,如果是红色的,纵使天塌下来也要第一时间交给太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
接过精巧的小葫芦,拔开上面的塞子,但是等他看完里面的内容时,原本平静的面上露出了极其危险的信号。
"殿下,很严重吗?"
徐雅从不过问前朝的政事,一颗心都扑在东宫的打理上,但是见丈夫如此神色,还是不免紧张了一番。
"不要紧。你先睡吧。"说着,杨文翎拽下衣板上的外套,疾步跨出寝殿,冲着守夜的宫人高声道,"掌灯,传胡玉楼、李晨安!"
静谧的夜色平添了一抹不平凡的波澜,徐雅斜倚在床上,陪嫁侍女梦歌过来为她披了件外套,细心道,"您再睡一会儿吧,这才一更天。"
"嗯,知道了。"
拍拍她的手,徐雅示意她下去。在只有一个人的寝殿里,她的思绪有些不能平复。从今晚太子的神情来看,怕是出了大事,而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不免觉得自己是个于丈夫来说无用的人。
东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一夜,只得出一个结论:杀!
第二日,天蒙蒙亮,杨文成才回到梁府,他面色有些憔悴,神情却颇为兴奋,双手在宽袖中有节奏的敲着最喜欢那首小曲儿的拍子。
忽然,他听到蔷薇苑里女人的惊叫声,撩起袍角,飞快的朝里面跑去,猛地推开门,只见雪酿满眼泪痕,浑身瑟瑟发抖的蜷缩在角落里,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来。
心头一痛,他有些后悔,竟然为了让杨文翎自己折断萧别这根羽翼而将她一个女人推了出去,想着,身子已经凑到了床边。
"雪酿?"
拉开她捂住脸的宽袖,杨文成眉头紧锁,而雪酿先是本能的向后退,脊背抵着墙壁,待看清来者后,又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放声的大哭起来。
杨文成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能哭的这样难过,双手竟像被烙铁固定住,不论摸到哪里都是滚烫的。
"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来犯险,都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真的,我保证......"
近乎恳请般乞求原谅,连话语都杂乱的没了逻辑,整间屋里,充斥着雪酿委屈、惊吓、无助的哭声。
直到她哭累了,杨文成才将她轻轻安抚的安置到被子里,轻柔的擦拭着那连梦中都抑制不住的泪水,他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怒道,"杨文成啊杨文成,这可是你的妻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门外,祁阳身子挺拔的立在门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己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罢了,既然主子都认定了她,那自己除了拼尽老命去保护她周全,估计也做不成别的事,何况,如果雪酿真的是孝慧王后的女儿,也算是报恩了罢。
只是,心里虽然这样想着,祁阳还是不能完全说服自己,毕竟自己的主子将来是要君临天下的,怎么......怎么能被一个女人钳制住?
瀛洲城的西郊,萧三昂七拐八拐的拐进一个比较偏的巷子,一个披着斗笠的人正负手里在最深处。
他左右瞧见没有人跟着,便一溜烟的跑了过去,快速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仔细一看,正是萧别交给他的那一封。
那人接过信,抖落开来,扫了一眼,嘴角露出讥笑,"事到临头还想殊死一搏,果然,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斗笠的黑纱下,一个不带一丝温度的女人声音传来,她将信收回宽袖后,递过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叮嘱道,"原路送过去,偏门!"
点点头,萧三昂哈着腰,连瞥一眼那人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转身就跑。
其实,早在昨夜,萧别透露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要给自己谋一条新的生路,而那条路,就是直接傍上太子!但是,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太子的人也要相互传信而不是面谈呢?甩甩头,可能这不是自己这种小喽啰能理解的吧。
一直盯着他走到尽头,黑衣斗笠下的女人笑的诡异,一阵清风,将黑纱吹起一角,那白皙的容颜竟然是雪酿的贴身侍女,瑚岚。
萧三昂按要求把信从偏门塞了进去,之后有些忐忑的回到县衙,面上跟没事儿人一样,对萧别仍旧是点头哈腰的奉承。
县衙里已经乔装成平民百姓的萧别却没有那么镇定,宽袖下的手早已攥成拳头,而怀里鼓鼓的塞着一把匕首也让他感觉胸口异常的凉。
竹漏一滴一滴的,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萧别几乎是从椅子上窜起来一般,大步的往外走,萧三昂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去往木府的一路上,萧别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便安了心。自从木府被端,杨文成就一直派人跟着,他其实都知道,而之所以没有挑明,是因为他们还有用,何况,如果没有他们在,这场请君入瓮的戏就唱不成了!
想到这,他的步子又稳了些。
如约敲响后门,萧别心里默念着,快开门快开门。等待的时间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直到门子打开一条细缝。
脸上的笑容还没有绽开,一只手就将他抓进了院子里,萧别还未看清来者,脸上就挨了一拳。萧三昂还没来的及发作,就一脚被踹到了墙角。
"旬邑?"萧别诧异道,"你不是死了!"
"良叔,我就说吧,这家伙早就把咱们卖了!"旬邑邪笑着,玩味的盯着自己的手指轻吹,"而且今天来呀,怕是要把咱们都解决了呢!"
"这是什么话,大家同为太子效力,萧别是来看看良叔,别无他意!"
"看看?是来看看我死了没吧!"木良从主屋里走了出来,仍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还是说,想来看看我是怎么死的?"
"良叔此言何意!"
萧别强张镇定,因为他知道,木良此人城府极深,他表面越是不温不火,心里的计谋就越是深沉,只怕,他们已经把局都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