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暗藏阵阵馨香。瑚岚见他一点儿礼数也不懂,并且进了屋子好半天脸上的冰冷都没散去,有些不悦,扶起自家主子,轻轻摇摇头。雪酿对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便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丝毫没有注意到杨文成已经站在了门旁良久。
"太子如果真的想要害人,一定不会杀了木良,虽然他已经对萧别动了杀意。但木良是他奶娘的丈夫,与他来说是有恩的。杨文翎心狠手辣固然可怕,但是据说对那位奶娘很是照顾。"雪酿慢条斯理的说,单手抚了抚发髻上的花钿,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容,"而瀛洲作为两国交界,加上鸢国以骁勇著称的骁郡主就要出使周国了,这个契机发生的事,你不觉得很巧吗?"
暗三别有深意的看着雪酿,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的聪慧,但也感觉到一丝危险。若她能为殿下所用,则是臂膀,否则,定是强敌。
"姑娘可有确切证据?"他试探性的问,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下来,"若仅是猜测,只怕......"
"只怕没人信。这点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没有对官人讲。"雪酿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画像,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瑚岚不解的神情中递给了暗三,"虽然我也不知道把这个给你对不对,但你似乎是唯一的人选。"
"这是?"
"这是一张画像!"瑚岚有些恼怒,"我家主子拜托楚逸公子找来的,这是江南秦家曾经走丢的一个小孩儿。叫秦轩,至今仍旧下落不明。"
"对,秦轩的身份特殊,他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秦家长房的独子,十三岁那年突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是被拐走了,还是怎么,反正这人是丢了。"雪酿将自己知道尽数说了出来,"这孩子练武天赋极高,八岁便能熟练熟练使用黑钢梅花轮......"
"姑娘的意思,阿三明白了。"暗三抱拳行礼,但是转念一想,问道,"只是不知道姑娘身在深闺之中,是如何得知秦府还有这么一段过往的?"
瑚岚刚要回答,雪酿伸手拦住,自己站起身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似是在打量又似是在相互试探,最后,站在暗三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挑了挑眉眼,在暗处的杨文成见她的样子,不禁感到诧异。
"阿三,就像你曾在鬼楼的身份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一样,雪酿的一些事也不想人尽皆知。"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她转过身,在暗三要继续说话之前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加害官人的,在这皇城中,我们是生死相依的。何况,我于他还有情分。"
"姑娘今日为何与阿三说这么多?"
"只是觉得,我既然与官人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身边的近侍,也该对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信任罢了。"说着,雪酿若有深意的为他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衣袍,似是随意道,"今天的风似乎比往日要烈一些,你看,窗外的花都凋了。"
这时,踏着几片掉落的树叶,杨文成手中捻着一株拔光刺的蔷薇花,笑意十足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暗三,直奔雪酿走去
"官人忙完了?"
"嗯,你看这花好不好看。"宠溺的将花递到她鼻尖,杨文成环顾周围,自言自语道,"我记得这屋里有一个定窑的白瓷花瓶来着。"
瑚岚扳着的一张脸露出笑来,上前接过那只花,恭敬道,"花瓶是有的,奴婢见平日里也不用,便给收起来了。"
"我就说嘛,我这脑子不能记错。"他笑着揽过雪酿的腰身,"阿三跟你说了么?秦府的事?"
点点头,雪酿睨了一眼暗三,笑盈盈的眼睛仿若一潭湖水,波澜不惊中透着丝丝深沉的韵味。杨文成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孝慧王后思考问题时的模样,那深邃的眸子中也是这样闪着点点波澜,却处变不惊,任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官人,我想祁阳的事,很快就能有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了。"她挥手示意暗三下去,而暗三在征得主子同意后,才躬身褪去。
"此话怎讲?"
杨文成好奇的问,他也很想知道,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到底有多少通天的本事,能做到诸葛孔明那般坐在隆中尽知天下之事。
雪酿也不急,转身扶掉那挽着自己的宽厚手掌,在杨文成诧异的目光中为他斟满一杯人参茶,笑意不减的递过去,示意他饮下。
"官人,雪酿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被太子以性命要挟着,但是在花满楼呆了十余载也不是虚度。"
这番话是她今早反复在脑海里奔腾的,雪酿不相信的人有很多,信任的人却寥寥无几。但自从那日感觉到对杨文成情感方面的特殊之后,她很想尝试着去信任,信任这个精明又充满算计的男人。尤其杨文奇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更加深了她的想法。
"不过雪酿不才,没有什么大本事,仅能收集到一些不起眼的情报。"她继续说,"我无门无派,靠的只有三两个生死之交,可喜的是,他们也愿意倾尽全力来帮助我,虽然这种帮助对你来说只是渺小的沙粒。"
杨文成对于她的话非常震惊,一来是从未想过她能与自己进一步坦白,二来则是她心思缜密的程度令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雪酿,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杨文成叹息着,再一次牵起她的手,郑重道,"那些秘密或许并不如很多人想的那般好,它们可能是你最晦暗的过去,最想忘掉的苦涩,你放心,只要你不想说,我绝对不会逼你说出来。"
雪酿不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他短短几句话中消失殆尽,而那些还未说出的话语已经梗在喉咙中,就像卡住的鱼刺,咽不下、咳不出。
"雪酿,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对吗?"
一句肯定的话中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杨文成望着她的目光近乎恳求。虽然明知道一个承诺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此刻他就想要那么一个肯定,哪怕只是为了适应场景的敷衍。
然而雪酿只是与他对视着,并不言语。良久,杨文成急了,用力的抓住她的双臂,焦躁的摇着,紧皱着眉头,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能紧张的等待着。
手臂被抓的很疼,雪酿没有皱眉,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撒娇,而是仍旧看着他,那个从来都是笑意十足又给自己满满安全感的男人。此刻他的面色看起来是如此的痛苦,而这所有痛苦的源泉竟是自己的一个迷离的回答。
空气中流动着浓郁的不安,自动忽略掉瑚岚反复递来的眼神,在杨文成的双臂无力下垂之时,她突然紧紧抓住那双有些冰冷的手,不肯放开。
"雪酿,我不会逼你,但你要给我时间去......"
"官人,我不会害你。"
在他要离开的那一刹那,雪酿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和感情,或许这种不经意间沁入骨髓的生死相依就是爱情,她大声道,"我绝对不会害你,哪怕他以翠谷相要挟!"
伸出手捂住她的嘴,杨文成紧张的看向窗外,身体所有的毛孔都因为她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而充满冷气,"别乱说,万一被他听去了怎么办?"
"那又如何,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想好!"他忽然严厉起来,断喝道,"我不许你用自己的命做赌注!你要是死了,让我怎么活!"
"官......官人。"
雪酿被他短短一句话所感动,轻轻的依进那炙热的胸怀中,抱住眼前这个男人,深吸一口气,墨渠,对不起,我好像正在背叛我们的承诺。
当晚,雪酿对杨文成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出奇,二人的想法竟然是一样的:先以霸道的手段让胡玉楼松口,然后再慢慢端掉杨文翎的左膀右臂,达到清侧的目的。而这第一步,需要算计的就是胡玉楼家里曾经牵扯到的一桩命案。
胡家虽然从前朝起就世代为官,澄明干净,但是到胡玉楼这一代,却出了曲折。当年最被看好的状元候选是镇远将军府的一个家奴孙琦。孙琦虽然家里世代为奴,又长的瘦瘦小小的,但他从小机灵懂事,便作为了少王爷杨宇霆的伴读,文采非常好。当时,胡玉楼的父亲出于对儿自己的不信任,就动用私人关系在这人参考的头一天给秘密杀害了。但事实证明,胡玉楼的文采也很好,写的文章正对监考大人的胃口,是远超榜眼分数的第一名,当之无愧的状元郎。杨宇霆为了给伴读报仇,当时这件事掀起轩然大波,但由于胡家势力庞大,就竟这么悄无声息的给压了下去。
谁料到风水流轮转,杨宇霆由于周成帝的登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最年轻的王爷,而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重情重义的杨宇霆仍旧记在心上,发誓此生一定要找出凶手为孙琦报仇。
"官人,我已经知道孙琦的尸骨被埋在了哪里,咱们把他挖出来,先去找胡大人。"雪酿面上并无表情,沉稳道,"如果他不怕的话,就交给镇远将军好了。"
"由我出面?"
摇摇头,雪酿牵过他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陈"字,杨文成略微迷惑道,"陈?哪个陈?"
"自然是京兆府尹陈准,陈大人。"雪酿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官人不是已经给他送去两样宝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