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圣阳的哭闹使得焦头烂额的周成帝要发火，但是看看那张脸只能忍住。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赵环硬生生的将她抱走，即是如此，她的哭声还是回荡在大殿里，凄惨的、绝望的。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再次恳求皇帝网开一面，但周成帝却陷入了回忆，他似乎听到了杨文成母亲在临死前的哭泣声，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远远看着一个人影，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急匆匆的从台阶往下跑，一个没注意，脚下踩空直接从上面滚了下来，模样十分狼狈。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个箭步冲上去，走到半路的林正见状只能默默的退回原位，面向门外，目光所及之处是皇宫的巍峨，他是皇宫的守卫者，只能忠于陛下，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
"没事没事，刚才说什么了？"他拍拍身上的衣衫，直接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看两个人，笑着拍拍地毯，"坐吧，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
"臣惶恐。"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他笑的凄凉，"朕坐在那里，也不知怎么的，浑身上下就跟门口的铜铸人一样动不得，真的好累。"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坐，直到周成帝再一次指着地上，才不得不甩开宽袍席地而坐。
"这才对嘛，想当年，咱们一起在草地上狩猎烤野味，何等快哉。朕还记得皇后带着成儿还捉了一只雪白雪白的野兔子，成儿开心极了，包会将军府养了好久。他那小模样，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暖的。"周成帝笑过之后，开始咒骂，"可是儿子大了，不由爹了。这个死崽子，朕是好话说尽了，他怎么就油盐不进！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杨宇霆想张嘴顶他，但被镇南将军粱兆南瞪了一眼只能讪讪闭嘴。周成帝见两人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冷哼一声。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不就想说他这个脾气随了朕吗？切！"他叉开腿，双肘撑在膝盖上，叹息道，"不过这个死崽子，真的要变成死的了啊。"
"陛下！您何不收回成命？"见时机到了，粱兆南站起来弓着身子道，"成儿纵使再不成气候，也终究是您和妹妹的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妹妹九泉之下也不想早早的与孩儿团聚呀陛下！"
"你以为朕想他死吗？朕的就差跪下给他磕两个头叫爹了！"周成帝怒道，"阳光大道朕求着他走走不走，偏偏一头扎进小阴沟里寻死，朕还能怎么办！今天骁郡主的态度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了吧！朕不想护着自己的儿子吗？但鸢国大军已经压境，朕除了是杨文成的爹，也是周国百姓的皇帝啊！"
"陛下，臣以为，鸢国如此行径，说不定正是想要您处死成儿呢！"杨宇霆赶紧补充道，"成儿那孩子重义气，又极其喜欢那个叫雪酿的女人，这件事京城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如果是认准了成儿会拒婚，咱们不就中了圈套吗？"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周成帝的表情，见他陷入思索，继续道，"鸢国大军压境不可怕，可怕的是与鸢国边境的守军，只肯听成儿的啊！"
"怎么回事？"周成帝凝视着两人，中气十足，"成儿四年未归军营，他们不是一直归宇霆你管吗？"
"陛下有所不知，成儿从十六岁就在军营里历练，十八岁亲上战场任先锋，他们早就把他当成了灵魂一样的人物。"杨宇霆见他有些动摇，假装犹豫的道，"如果您这个时候杀了他，军心怕是就要散了！到时候别说鸢国了，就是一股小势力，边境大军怕是也打不过。"
粱兆南怕周成帝多疑，又站出来解释，"镇远将军的意思是，四殿下在军队里威望较好，立了不少战功，您要是因为拒婚杀了他，怕是将士们会不服。"
"你不用解释，朕知道了。"周成帝挥挥手，眉宇间露出疲惫，"军心已经不属于朕了，那朕更非杀了他不可！"
"陛下！"杨宇霆没想到自己的话起到了反作用，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求陛下开恩啊，臣......臣弟说错话了，臣弟没能带好兵，自愿认罚，请陛下看在成儿立了不少战功的份上，网开一面，留他一条贱命吧！"
大殿里又恢复了刚刚的阴森，粱兆南心脏一紧，杨宇霆这个傻子竟然被陛下的假情假意给迷惑了，什么话都往外说，难道忘了伴君如伴虎吗？
"既然如此，臣恳求陛下看在已故皇后的薄面上，给成儿一个全尸。"
杨宇霆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的看着弓着身子的国舅爷，忽而一股怒气冲上头顶，指着他大骂起来。
"亏你还是成儿的亲舅舅，我真是错看你了！贪生怕死的家伙，呸！"骂完觉得不解气还啐了一口，"以后，我杨宇霆和你势不两立！亏了皇嫂对你那么好，算是为了白眼狼！"
"我妹妹对我好不好是我的家事，不劳王爷费心！"粱兆南说罢，对周成帝施了个礼，甩袖负气而去。
"粱兆南，你个龟孙！"
"杨宇霆！"周成帝虽然被粱兆南立场的快速转变弄的摸不清形式，但见弟弟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骂了起来，"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还和杨文成那崽子一样！"
"臣弟是成儿的亲叔叔，您要是觉得我不好，就也杀了吧！"说罢，他干脆再次坐在地上，赌气的背过身子，"不管您今天要杀成儿、奇儿还是太子，臣弟这个做叔叔的，都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杀了我吧！眼不见心不烦！"
"你当朕不敢吗？"周成帝怒发冲冠，"来啊，把杨宇霆给我关到天牢里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出来！"
御林军把杨宇霆拽出大殿的时候，他偷偷的对林正挤了个眼睛，心情极好的他只能一路骂咧咧的才能不让人起疑。到了天牢，他完全不把自己当罪犯，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关着杨文成的那一间，还美名其曰，皇族的人就要关在一起，否则风水外流动摇龙气谁能担责任？
狱卒对他这蹩脚的理由丝毫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肆意而为。等他进去之后，才长出一口气，不是不敢对他动刑，是明确的知道他这次来天牢肯定呆不长，与其等他出去后报复还不如讨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去军队里混个一官半职。
杨宇霆走进牢房，看了一眼呆坐在角落里眼睛失神的侄子，心中一痛，蹲下身，拍拍那脸，轻声唤着，"成儿，饿了吗？我带了你喜欢的杏花酥，虽然是小厨房一早做出来的有点儿凉了。"从绣帕里掏出来，他尴尬的笑笑，"好像还压变形了，不过你尝尝，味道肯定还是好的！"
杨文成没有理他，而是视线下移望着怀里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有那么一刹那都不想要活着走出去了，好像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是一种归宿。
"叔叔，孙琦的仇，侄儿不能帮你报了。"他机械的说，"你自己去吧，罪状和当年的人证你找祁阳要，他会给你......"
"你说什么胡话呢！"摇晃着他的肩膀，杨宇霆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丧失了求生的意志，"成儿，你说过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苦笑一声，自嘲的抽了自己一耳光，杨文成自我嘲讽着，"我答应了很多人，很多事，又做到了几件呢？我的承诺，已经没有用了。叔叔，雪酿好像就要死了......我觉得活着好累......"
揪起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扯到旁边，怀中的雪酿直接跌在地上，却只是翻了个滚，毫无生命体征。杨宇霆虽然愣住，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一拳挥在侄子的脸上，见他仍旧自暴自弃便对着另一边脸又是一拳。
"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
他的声音响彻天牢，胆大的狱卒探着头朝里面望，只见镇远将军将四殿下拎在半空中，之后又将他狠狠的丢在一旁。
"看着都疼。"狱卒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不住的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趁没被发现赶紧退离了现场。
"我要打醒你......"
衣角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杨宇霆不得不低下头来，只见仍旧紧闭双眸的雪酿正拽着自己的衣角，她几乎是在靠潜意识做出举动，可不论他如何抖动，那双纤细又沾着血液的手就是不肯松开。
"官人，快跑......"她的嗓音沙哑，好似从遥远的天际漂浮而来，"快跑......"
听到着细微声音的杨文成，连滚带爬的来到她身边，使出所有力气硬是将杨宇霆推了个跟头，喜极而泣的把她抱在怀里，大声的叫着那心心念念的名字。
"雪酿，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雪酿觉得自己的眼皮很重，想要睁开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一下一下的点着头作为回应。
"雪酿，我求你不要死！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挺过来了，你是那么坚强的女人，一定要活着。我找了你十一年啊！"他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她的脸上，哽咽着，"我还没有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呢！雪酿！我还没跟你说我爱你，我爱的是你，真的是你......"
悲伤的哭声回荡着，诧异逐渐扩大为惊恐，杨宇霆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冷气，他几乎是扑到雪酿身边，不顾杨文成的阻拦，捧起那张脸，只是一眼，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竟然......竟然是她！"死也要死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