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皇兄亲手处死硕碧茹的时候自己正好在走廊的拐角看的真切，更是亲眼目睹了皇兄为掩盖真相而将目睹此事经过的守卫诛杀殆尽，或许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是不想回忆往昔，所以这么多年杨宇霆从未没有提起这件事，一直睁一眼闭一眼的看杨文成瞎折腾。可是，如今见到了一个与孝慧王后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雪酿，他慌了。
"成儿，你父皇见过她没有？"
杨宇霆声音中夹杂着恐惧的颤抖，杨文成抱紧雪酿，木讷的点了点头。
"所以......"他不敢再往下想，大步踱向门口，用力的摇晃天牢的木门，锁链敲击的声音与空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滚来个人，本王有话要问！"
狱卒听到他的声音，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含着饭就跑了过来，刚到牢门口就被他的样子吓得眼睛瞪得像个铜铃，那口饭也硬生生的吐到了衣襟上。
"恶心死了。"唠叨一句，杨宇霆语速极快的问，"赐礼的时候胡玉楼在大殿，今天谁来的提审的？她的伤是谁给的？"
狱卒朝里面瞥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抬头，怯懦道，"是......司徒大人。"
"知道是谁给他下的令吗？"
"小的不知。"
"连这都不知道，要你何用！"杨宇霆大怒，狱卒本想为自己抱不平但被他的威慑吓破了胆，刚要逃就听他又说，"去，把司徒炎给我叫来。"关键时刻杨宇霆才记起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天牢，差一点就暴露了来到天牢的任务，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威胁道，"秘密进行！要是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当心我要了你的狗命！"
狱卒点头如捣蒜的跑开不远，他便再次转过身来，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递到杨文成面前。
"给她涂一涂。不管她是谁，你都不希望她死在这里吧。"
"小叔叔，是父皇要雪酿死吗？"接过金疮药，杨文成呆呆的问，"为什么他夺了别人的江山，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绞杀受害者呢？何况，雪酿是当初他为我争取的妻子啊。"
"嘘！"
杨宇霆神色紧张的捂住他的嘴，谨慎的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确认没有人监视后仍旧压低了声音，"如果想要她活，就不要让任何人觉得她是前朝的公主，除非你想要她彻底的一命呜呼！"
"你是不是知道当年的事？"杨文成听出端倪，急躁的揪着他的衣襟，"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不是父皇做了什么！父皇杀了她，是不是！"他忽然大笑起来，连带着眼泪一起，"他逼死了我妻子的父母，是不是也亲手杀了我的妻？我早该想到，他是那么自负的一个人。"
"我警告你不要乱说！"杨宇霆怒视着他，"你父亲是当朝陛下，你不能再这么任性！昨日你在崇政殿的事，我都听说了，也就是他还念着你母亲的情，不然你的尸体早都凉透了！"
杨文成负气的选择不语，余光中雪酿紧皱着眉头表示痛苦。他极尽温柔的撕开那沾着血迹已经黏在一起的衣衫，一边撕一边吹嘘，仿若这样就能减缓疼痛。
"雪酿乖，会有点疼，但这样会避免感染。"
换药的时候，他比雪酿还要紧张。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这熬人的事，他脱下自己的衣服为其披上。背对着他们的杨宇霆瞄到司徒炎的身影，一个箭步冲上去，隔着木门揪着他的衣襟，恶狠狠样子的像要杀人。
"谁给你下的命令，嗯？"眉眼一挑，他恐吓着，"不说，当心我杀了你！"
司徒炎在见到狱卒的那一刻就预估到了眼下的情形，早就做好准备的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只是用手掰开了杨宇霆的手指，一根又一根，连君臣尊卑都没有遵守。
"王爷，臣惶恐。不知道什么时候，陛下给自己的臣子下达指令也要经过您的批准了。"他环抱双肩，笑的阴沉，"臣奉命办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王爷遭遇如此恐吓。还请您明示。"
"你......"杨宇霆自知理亏，但还是命令狱卒开门，并把司徒炎扯进监狱，"明天午时之前，你就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恐怕不行。"司徒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稻草，"臣明日是成王殿下一案的监斩官，得在刑场等着。"
互不相让的对视中，杨宇霆攥拳的关节咯咯响，而后露出一丝鄙夷，"那就期待你明日一切顺利了。"
"多谢王爷成全。"
说着司徒炎欲离开这里，杨宇霆一把扯过他的胳膊，咬牙切齿道，"等本王出了这鬼地方，一定去你司徒府拜会。"
"王爷到来，舍下必定蓬荜生辉。"
司徒炎离开不久，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就关了进了隔壁的牢房里，杨宇霆心情极差又无聊的叼着稻草，双手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一点儿也没有赴死的样子，更没有至亲要被处死的哀伤。
狭窄的窗子透进来的光亮越来越暗，直到月光洒下清辉，雪酿慢慢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在看到杨文成的那一刻，内心是抑制不住的焦灼。
"官人。"嘶哑的声音很小，拽了拽他的衣角，她有些惆怅，"官人，你怎么又回来了？"
见她醒了，一直神游的杨文成欣喜若狂，恨不得与所有人分享喜悦，狠狠的踹了杨宇霆一脚，低吼道，"小叔叔，她醒了，醒了！你快掐我一下，看是不是做梦！"
杨宇霆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发疯，却凑到了雪酿面前，再一次盯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想要读出什么。雪酿与他对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连杨文成都不知道的事。
"雪酿？"他试探的叫了一声，而后又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问小时候的事，但他眼里的担忧让雪酿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点点头，她谨慎的看了看周围，良久，才说，"小时候的事，我只记得在乞丐堆和以后的事，之前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乞丐堆？哪里的乞丐堆？"他追问。
"是瀛洲。"雪酿补充道，"就是和鸢国交接的那个瀛洲，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或许我就生在那里，父母觉得我是个累赘就给丢了吧。"
"那你是汉人吗？"
"我也不知道。"雪酿狼狈的笑了笑，"没人知道我是汉人还是鸢国的女真人。就连我的年纪和生辰，也都是花满楼的凤姨给的。所以，我到底是十六岁还是十七，没人知道。"
"你十六！"杨文成握紧她的手，不容置疑的说，"你一定是十六岁，我相信！"
"雪酿，有人要见你！"这时，狱卒怯生生的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连抬眼看杨宇霆的勇气都没有，快语道，"还不快出来！"
"谁要见......"
杨宇霆还没来得及发威，就瞥见一双明晃晃的龙靴，赶紧闭上嘴，杨文成觉得他的反应有问题，还没来得及把雪酿护在身后，就被隔空点了穴。
"杨宇霆，你给我解开！"杨文成大叫，"雪酿别去！"
雪酿看着两个人迥然不同的神色，很快明白了要见自己的人是谁。她用手掌撑在地上，拒绝杨宇霆的搀扶，自己站起来。
"官人，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她不舍的望着他的模样，好像诀别一般要深深的将他刻在心里，踮起脚尖，在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雪酿极尽温情扯出一抹笑容来。
"帮我照顾好他。"
雪酿离开的背影像是一位女侠去赴决斗一般，决绝中带着豪气。杨宇霆的记忆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宫变，孝慧王后端坐在凤椅之上，不怒自威的看着弑君的皇兄，视线落在那还滴着血的长剑，只是淡淡的笑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便让皇兄无地自容，迅速逃离了现场。
"他不是勇士。"孝慧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而你是。"
"别再挣扎了。"杨宇霆重新坐回草堆上，叹道，"这对于她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而现在，我们也更有时间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