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初夏来得很急。
阿尘没骗她,这里真的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蝉鸣。
她渐渐习惯了黑暗,也习惯了在柔软的床上,被他彻夜搂在怀里。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成了她安全感的全部来源。
那天傍晚,阿尘牵着她去散步。
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他充当了她的眼睛,领着她在那个陌生的街区里游荡。
路过一家店面时,她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像是清晨雾气里裹着的雪白花瓣。
“好香啊……”路夏夏忍不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阿尘,这是什么花?”
“栀子。前面有个花店。”
“小姐姐,买束花吧?”花店老板热情的嗓门传了过来,“刚到的雪栀,特别新鲜,跟你男朋友多配啊!”
路夏夏脸一红,下意识地抓紧了阿尘的胳膊。
老板似乎是个自来熟,看着阿尘就开始夸:“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啊!这眉眼,这身段,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真般配,你看他对你多好,一直护着你,现在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见了。”
路夏夏听着,心里却泛起了一股酸涩的泡泡。
她看不见。
她知道阿尘好看,虽然她没见过,但从别人的语气里,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她都能感觉到。
可是她是个瞎子,眼睛空洞洞的,走在这么好看的阿尘身边,肯定像个笑话吧。
那个老板越热情,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不买了。”路夏夏突然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阿尘愣了一下,一把拉住她:“去哪?”
“回家!”她语气硬邦邦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那老板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
回到家,路夏夏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不理人。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路夏夏鼻子动了动,阿尘走到她面前:“伸手。”
路夏夏别别扭扭地伸出手。
一束带着露水的花被塞进了她怀里。
花瓣凉凉的,软软的,蹭过她的脸颊,香得醉人。
“不是说不喜欢吗?”他抱住她,“怎么抱得这么紧?”
路夏夏脸红了,小声嘟囔:“我是不喜欢那个人……她老看你。”
“吃醋了?”阿尘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傻不傻。”
“我就是吃醋嘛……”路夏夏撇撇嘴,“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又看不见,万一你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
“看不见才好。”阿尘捏住她的下巴,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咬了一口,“看不见,你就只能用心感受我对你有多好。”
路夏夏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的那点酸意瞬间化成了蜜糖:“那……那你会一直给我买花吗?”
“会。”阿尘答应得干脆,“以后每一天,你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他没有骗她。
他每天换新鲜的花枝,甚至移栽了一株很大的栀子树在院子里。
为了让她在这个家里更方便,阿尘还带回来一条导盲犬Dodo。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一条狗,竟然真的过出了一种温馨的一家三口的感觉。
除了阿尘做饭这件事。
他说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坚持要自己下厨。
路夏夏一开始觉得很幸福。像他这样的男人,竟然愿意为了她洗手作羹汤。
可是。
“阿尘……”路夏夏喝了一口番茄蛋汤,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忘放盐了?”
淡得像白开水一样。
正在解围裙的阿尘动作一顿:“淡了?”
“嗯,一点味道都没有。”
“等着。”他端起碗回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端了一碗出来:“这次尝尝。”
路夏夏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咳咳咳——!”
咸。
齁咸。
“怎么了?”阿尘皱眉,伸手拍她的背。
“好咸啊……”路夏夏吐着小舌头找水喝,“阿尘,你是不是放了半袋盐啊?”
如果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事情频繁发生。
不是甜得发腻,就是辣得呛人,或者是完全没有味道。
就像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适量”。
这天晚上,吃着咸得发苦的红烧肉,路夏夏终于忍不住了。
她摸索着抓住了阿尘正要夹菜的手。
“阿尘。”她表情很认真,“你自己尝过吗?”
阿尘的手僵在半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Dodo在桌子底下啃骨头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了。
“尝不出。”他语气很平静。
“什么?”
“我没有味觉。吃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
路夏夏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想起他每次吃饭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他总是把好吃的都夹给她,自己只吃几口白饭。
原来不是他不饿,也不是他挑食。而是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
“怎么会这样……”路夏夏眼圈红了,心疼得不行,“是生病了吗?看医生了吗?”
她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指尖颤抖着抚过他的嘴唇。
那么好看的嘴唇,那么会亲人的嘴唇,竟然尝不出酸甜苦辣吗?
同时她不知道怎么还有点雀跃,原来他也有缺陷,不是完美的,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人希望自己残缺。
“天生的。”阿尘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抓住她的手腕,在掌心里蹭了蹭。
“别哭。”他把她抱到腿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我知道你是什么味道。”
她疑惑:“我是什么味道?”
阿尘轻笑一声,吻上了她的唇。
“甜的。”
他含糊不清地低语。
“比栀子花还甜。”
路夏夏晕头转向,刚才的那点心疼瞬间变成了羞涩。
“那……那我以后做你的舌头。”她气喘吁吁地搂着他的脖子,傻乎乎地承诺。
“好。那你以后,每一顿都要替我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