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夏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恶毒的话来激怒他。
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消瘦的脸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好像真的万念俱灰了。
夜越来越深,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双重袭来。路夏夏最终还是没撑住,朝着旁边歪倒下去。
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傅沉接住了她。
就像当初她失明时那样,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能枕着他的大腿睡得舒服些,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路夏夏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傅沉没听清,但他也没问。
他只是搂着她,在这凄清的灵堂里,在这漫漫长夜中。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港岛的雨季似乎总也没有尽头。
正式签离婚协议那天,暴雨如注,整座半山别墅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
茶几上放着文件,旁边是一支钢笔。
傅沉坐在她对面。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枪驳领西装,真丝和羊毛混纺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晦暗的波纹。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他最擅长的温莎结。
路夏夏看着他,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刚结婚那时候她怕他,敬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以为自己离不开这个强大的男人。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她能活,他也能活。
“看清楚了吗?”傅沉说。
“看清楚了。”路夏夏垂下眼眸,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
“除了之前说的信托和房产,我又加了一千万的现金支票。”
他把那张支票推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冷白的色泽。
“拿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路夏夏没有拒绝,伸手接过。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维多利亚港:“签吧。”
路夏夏拿起笔,拔开笔盖。
“傅沉。”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男人背影僵了一下:“说。”
“那个孩子……”路夏夏顿了顿,“没了就没了吧,或许就像你说的,我们不配。”
傅沉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只是神情甚至于疏冷。
“嗯。是不配。”
“我不配当父亲。”
“你也不配给我生孩子。”
路夏夏没生气,平静地在协议书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签好的协议推过去:“好了。”
傅沉没看那份价值连城的纸,偏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落地窗蜿蜒而下,他说:“雨太大了。今晚别走了,客房收拾出来了,住一晚。”
他在挽留。
可路夏夏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不用了。”
她拿起旁边的包,轻声说:“雨总会停的。”
从前为他流的泪,也总会尽的。
这繁华的港岛,终究不是她的栖身之地。
他没再说话,也没起身送她。
后来她从港大退了学。
转学手续办得格外快,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那是南方的一所大学,她自己挑的。
离开港岛的那天,天放晴了。路夏夏推着行李箱在候机大厅,却意外地被人拦住了去路。
竟然是霍屿森。
“路小姐,走得这么急?”霍屿森推了推金丝眼镜,笑意不达眼底。
路夏夏警惕地看着他:“有事吗?”
不怪乎她这样,离了之后果然好多人往她身边凑,认识的,不认识的。傅夫人说她不知好歹,以后又不是不能生,闹什么离婚;温琳听说后也是惊诧不已,然后默默给她一张两百万的支票;就连张嘉君也找上门,说她这种女人竟然舍得离婚,一定是狠狠宰了傅沉一笔。
她失了傅沉的底佑,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作为我曾经的当事人,想问一句。”
霍屿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傅先生那种性格,既然签了字,应该按婚前协议,分了一半身家给你吧?”
路夏夏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昨天周助理送来了一个保险箱。里面塞满了股权转让书、房产证,还有几张没填数字的支票。
傅沉没有食言,他甚至给的比协议里还要多。
他像是在交代后事,把能给的、最好的,都一股脑塞给了她。
“没有。”她撒了谎,声音冷淡而平静。
“他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么可能真的给我分身家?”
“我净身出户。”
霍屿森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遗憾。
“啧,看来我是高估他的深情了。”他摇摇头,侧身让开了路,“那祝路小姐,一路顺风。”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渺小的城市,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她其实也不理解。傅沉为什么要真给?
既然认定了她是个贪慕虚荣、为了离开他不择手段的骗子,为什么还要把半个傅家捧到她面前?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是他对一个“玩物”最后的宠爱吗?
这种念头太荒谬,路夏夏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