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夏夏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哄：“晨晨乖，那是爷爷，他很想见你的。”
“不去。”
晨晨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听不懂。”
“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像吵架。我不喜欢那里。”
港岛那边说粤语，傅家那些亲戚为了显示格调，还喜欢夹杂着英文。
对于三岁的晨晨来说，那里就是一个充满了噪音和陌生感的怪兽巢穴。
上次带她回去，傅家几个旁支的小孩围着她笑，用她听不懂的话指指点点。
虽然傅沉当时就把人赶走了，但这给敏感的晨晨留下了心理阴影。
路夏夏心疼了。
她回头看向书桌后的男人：“要不……这次我就不带晨晨去了，你自己回去？”
这一句好像捅到了马蜂窝，傅沉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必须去。”
路夏夏愣了一下，站起身护住女儿：“她不愿意去，你干嘛非要逼她？她才三岁，那种场合人多嘴杂的，吓到她怎么办？”
傅沉看着躲在路夏夏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女儿，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正因为她三岁了，有些规矩必须得学。”
他伸手去拉晨晨的手臂，动作不算重，但也不容抗拒。
“听不懂？那就学。我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语言老师，从明天开始，每天两个小时粤语，两个小时英语。”
路夏夏一把拍开他的手。
“傅沉你有病吧！她才上幼儿园小班！你想累死她吗？什么语言老师，我不同意！”
傅沉眸色沉沉。
“夏夏，你这是在害她。她是傅家的继承人，以后早晚要接手那些东西，语言只是最基础的工具。如果连这点适应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在那个圈子里活下去？”
路夏夏气笑了。
“又是你那套精英理论。她是姓路的！她叫路晨晨！不是你们傅家争权夺利的工具！”
“我只希望她快乐，哪怕她一辈子听不懂粤语，一辈子就在江宁当个普通人，我也养得起她！”
“普通人？”
他冷笑一声，指着窗外这栋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指着晨晨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五位数的高定睡衣。
“路夏夏，你清醒一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是普通人。你以为把她藏在江宁，藏在你的羽翼下，她就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我护不住了，你让她拿什么去面对那些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豺狼？”
“拿她的眼泪？还是拿她的‘听不懂’？”
路夏夏说不出话，因为那是事实。
晨晨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怀里的小枕头都要被她的小手抠破了。
她听不太懂那些关于“继承人”和“豺狼”的大道理。
但她看得懂爸爸冷若冰霜的脸。
也看得懂妈妈红了一圈的眼眶。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剑拔弩张的爸爸妈妈。
夜深了。
晨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抱着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小兔玩偶，光着脚丫下了地。
她想去找妈妈。
想告诉妈妈不要哭，晨晨很乖。
小小的身影穿过走廊，停在了主卧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门没关严，漏出一线昏黄暧昧的光。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却让晨晨想要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傅沉……你混蛋……”
是妈妈的声音。
像是巴掌的声音，听得晨晨浑身一哆嗦。
“呜……疼……轻点……”
妈妈哭得更凶了，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求饶，又像是没了力气。
“疼才长记性。”
门外的晨晨吓得捂住了嘴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爸爸在骂妈妈。
爸爸在打妈妈。
妈妈哭得好惨，一直在喊爸爸，一直在认错。
都是因为她。
是因为晨晨不听话，不想去那个叽里咕噜的地方，所以爸爸才生气的。
是晨晨害了妈妈。
小丫头不敢再听下去，抹着眼泪，光着脚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晨晨就同意去港岛了，路夏夏虽然有些诧异女儿的改变，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傅家老宅比江宁的家要大上好几倍，金碧辉煌的装饰，连佣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到处都是说着粤语和英语的陌生人，晨晨穿着一身粉色的小礼服，死死地抓着路夏夏的手指。
她好怕。
这里的人笑得都很假，像动画片里的老巫婆。
“这就是傅沉藏在内地的那个女儿？”
“听说连粤语都不会讲，以后怎么接班啊？”
“我看悬，到底是小门小户教出来的……”
路夏夏刚想蹲下身安抚女儿，一个穿着鹅黄色公主裙的小女孩突然跑了过来。
看起来比晨晨大一岁，扎着两个漂亮的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
是傅松明的女儿。
晨晨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缩，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喂。”
那个堂姐停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晨晨紧紧闭上眼睛，以为又要听到那些听不懂的嘲笑。
“给你。”
一只温热的小手突然塞过来一个东西。
晨晨怯生生地睁开眼。
是一个乐高拼成的小兔子，虽然拼得歪歪扭扭，但很可爱。
“我听伯伯说，你是从江宁来的？”
那个堂姐说的竟然是普通话，虽然带着点奇怪的口音，但晨晨听懂了。
“我也喜欢玩乐高，但是我不喜欢粉色，这个给你。”
堂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点也不像那些巫婆。
“我叫傅安童，你叫什么？”
“我……我叫晨晨。”
“名字真好听。”傅安童自来熟地拉起她的另一只手，
“走，我带你去后面花园玩，那里有秋千，还有好多好吃的点心，这里太吵了，大人好烦。”
晨晨下意识地回头看妈妈。
路夏夏眼里满是鼓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去吧，跟姐姐去玩。”
晨晨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抓着妈妈裙摆的手。
第二天一早，路夏夏正给小丫头梳头。
“妈妈。”
“嗯？”
“我们能不能晚一点点回江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