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满月那日,苏家来了人,是嫡母王氏身边的嬷嬷,带了南音的一封信。信上南音写得娇滴滴:"姐姐替我入府,妹妹日夜难安,只盼姐姐在王府好生将养,若世子有什么长短,姐姐可要替我们苏家,周全到底。"
南枝捏着信纸,险些笑出声。这哪是惦记,分明是催命——世子若死,她这替身便也该跟着灭口,省得留个活口坏了南音的好姻缘。她把信递给陆霁,他扫了一眼,嗤道:"苏家这算盘,打得比宫里还响。"
嬷嬷还在外头等着回礼。南枝使人端了盏冷茶,自己躲进内室,同陆霁道:"我那嫡母,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她今儿来,必是嗅出世子好转,怕我翻身,先来探口风。"陆霁点头:"你打算怎么回?"
"回她,世子已好了八九分,不日便能下地,"南枝眼波一转,"顺带透个信——说世子念我侍疾辛苦,已奏请朝廷,要给我个正经名分。"陆霁挑眉:"你倒会借我的势。"她笑:"借势才好活命,世子不也借我的香?"他低笑一声,竟由着她去了。
信回过去,苏家果真安静了些时日。可南枝知,王氏不是省油的灯。果然,半月后,南音竟亲自来了王府,说是挂心姐姐,特来探看。南枝隔着纱帘瞧她妹妹——绸裙玉钗,鲜活得像枝头新桃,哪里有半分替人冲喜的愧。
南音见了她,泫然欲泣:"姐姐瘦了这许多,都是妹妹连累了。"南枝握着她的手,软声道:"妹妹说哪里话,姐姐在府里好得很,世子待我极好。"她故意把"世子待我极好"咬得重,南音的笑便僵了一瞬,很快又柔下来。
姐妹叙话,南音不免转到陆霁身上:"听闻世子病中脾气大,姐姐可受委屈?"南枝垂睫:"世子心善,不过身子不爽利,偶有烦躁,也是有的。"她顿了顿,忽道,"前儿世子还说,待大好了,要带我去京郊别苑散心,说那里的海棠,比这院里的还盛。"
南音眼底那点艳羡,到底没藏住。南枝看在眼里,心下冷笑——这妹妹,连别人的夫君、别人的海棠,都要眼红。南音坐不多时便告辞,临走前,忽压低声:"姐姐,母亲让我问,世子近来,可还提过宫里旧事?"
南枝心头一凛。母亲问宫里旧事?王氏一个内宅妇人,打听这个作甚。她面上不动:"世子病着,哪有精神提那些。妹妹放心,姐姐笨嘴拙舌,旁的也听不来。"南音点点头,走了。南枝立在原地,把那句问话翻来覆去地嚼——苏家,怕也不干净。
当夜她把南音的话学给陆霁。他摩挲着归魂香的炉沿,眸色沉沉:"你那继母,怕是同宫里有人牵着线。先皇后薨,司香女官走失,如今又来探我的口风——苏南枝,你娘的事,只怕比你想的深。"南枝攥紧香囊,没言语。她原只想活命,如今却被人一节节,拽进了娘的旧案里。窗外海棠无风自动,像在替谁,叹了口气。
南音走后,南枝独自在窗下坐了许久。她翻开南音留下的那封信,就着暮色又读一遍,字里行间,仍是那套'姐姐顾全苏家'的软刀子。她忽然笑了——从前她最怕的,便是这妹妹的娇啼,和嫡母的笑,如今再听,只觉荒唐。春桃端了羹来,见她神色,怯怯道:'姑娘可是惦记家里?'南枝摇头:'不惦记。苏家给我的,是替嫁的花轿;这府给我的,是活路和香炉。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她将信就灯烧了,火苗蹿起,映得她眉眼清亮。窗外海棠轻轻晃,像替她,把那点旧年的怯,也一并烧成了灰。自此她待春桃更亲,春桃也越发实心,主仆两个,倒比苏家那些骨肉,更像一家人。
南音那次探府,临走前拉着南枝的手,娇滴滴漏了句:'姐姐,母亲说,待世子一走,便替我另寻门第,说是东宫那边,有位公子正合适。'南枝当时只笑,待人走了,却把'东宫'二字,在心里碾了又碾。嫡母要给南音攀的,竟是东宫的人——难怪王氏屡屡来探陆霁的口风,原是太子那头,早把苏家,也算作了棋子。她将这线头,与陆霁一说,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冷:这盘棋,比他们想的,还大。南枝忽然觉出,自己这替嫁,竟一头,撞进了两张网——一张是王府的,一张是宫里的,而两张网,原是一双手,织的。她把那点残余的、对苏家旧宅的念想,也一并,掐灭了。
南音那点艳羡,南枝看得分明,却不再刺心。她想起幼时,南音抢她风筝,抢她簪花,连她娘留下的香囊,也曾被夺去把玩半日。从前她让,是怕;如今她不让,也不是争,是清。清清爽爽地,知道自己的归处,不在苏家那方绣绷里,在这棠院一炉香中。她把南音的信叠好,压在妆奁底——不是珍藏,是,再不翻看。
南音走后,南枝把那封信就着灯烧了。火苗蹿起时,她望见纸灰里浮出个'体面'二字,忽觉可笑——苏家的体面,早随那口替嫁的花轿,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