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既能与她交底,便也不再瞒宫里那节。他自榻上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摊在她面前:"先皇后薨前,曾密遣心腹,往各王府送过一批东西。我娘收到的,是一枚海棠玉扣;我收到的,是这卷帛书——记着先皇后崩前半月,宫中往来的人名。"
南枝就着灯细看,帛上字迹娟秀却潦草,显是仓促所书。名单不长,却个个骇人:当朝太子宇文氏,数次夜入凤仪宫;司香房女官苏氏,负责先皇后每日的熏香;还有陆桓早年的旧名,赫然在"伴驾"一栏。她手指猛地顿住——苏氏,金陵人,司香女官,可不就是她娘?
"你娘,"陆霁轻声道,"怕是先皇后身边,最后一个知真相的人。太子要她闭嘴,她却把你送出了宫,自己不知所踪。我猜,她是想留一线,等你长大。"南枝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她娘不是病死,是要她活,才把自己藏进了这世间的暗处。
"太子为何害先皇后?"她哑声问。陆霁摇头:"帛上没写因由,只写了一个'诏'字,旁注'热带雨林'——我琢磨许久,应当不是字,是香。先皇后每日熏的香里,被人换了料,日积月累,损了心脉。"南枝一震:换香杀人,正是司香房的勾当,也恰是她娘的本行。
"所以这慢火毒,"她喃喃,"是太子对付世子你的法子,也是当年对付先皇后的法子?"陆霁眸光一厉:"一脉相承。他要先把先皇后慢慢毒死,再把我这镇北王世子,用同样的手段除掉,断了镇北军与宫里的旧谊,好放手行事。"
南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她一个替嫁的继女,竟一头撞进了太子谋逆的局。可转念又想,撞进来也好——至少,她终于知道娘去了哪,为什么走。她把帛书小心收好,对陆霁道:"这名单,便是咱们翻盘的本钱。"
"本钱要命换,"陆霁看她,"你怕么?"南枝想了想,竟笑了:"我连替嫁都敢来,还怕这个?再说了,世子都不怕,我怕什么。"他怔了怔,也跟着笑了,那笑里,头一回有了点活人的暖意。棠院里的归魂香袅袅绕着他,像真把离魂的人,引了回来。
自那夜起,两人商议定计。陆霁负责搜集太子其他的罪证,南枝则以香为眼,盯紧府里陆桓的动静。她将归魂香的方子拆成两半,一半照旧熏陆霁压毒,另一半掺了引毒的料,专等下毒的人再来,好顺藤摸瓜。陆霁笑她:"你这丫头,比刑部的还奸。"她昂着下巴:"妾身不奸,只不想死。"
这日深夜,埋毒的小厮果然又来了。南枝伏在窗沿,看他将新瓷瓶往树根埋,却不知那处的土,早被她换过——瓶一埋下,便触动了她设的香引,缕缕淡烟腾起,循着小厮的去路,一路飘向了陆桓的书房。陆霁在暗处瞧着,低声道:"成了,明儿,便去会会我这位好叔父。"
南枝望着那缕烟,忽然觉得,这棠院的海棠,今年似乎要比往年开得盛些。她想起陆霁折枝祭母的话,忽然懂了——有些枝,折了是念想;有些枝,得留着,才能开出新的人间。她把香囊贴了贴胸口,第一次,在这将倾的府里,生出了要站住的念头。
帛书一事过后,南枝夜里常做同一个梦:娘立在宫墙的香炉边,回身朝她笑,手里攥着半卷手札,欲言又止。她每每惊醒,便摸那香囊,像摸着娘尚温的手。陆霁知她心结,有一回从旧库翻出本前朝香谱,递给她:'你娘当年在司香房,常借这个揣摩方子。你瞧,这页边的小字,像不像她的笔迹?'南枝就着灯细看,页脚果然有行极淡的批注,秀气里带着稳,与她手札残页如出一辙。她指尖发颤,忽然觉得,娘离她,并不远——远的是那年宫墙,近的,是这炉香、这页谱、和身边这个人,替她,把断了的线,一节节,又接上了。她把香谱与手札并排摆好,第一次,没有在夜里惊醒。
既得了帛书,两人当夜便分了工。陆霁主外,去联络镇北军旧部与中立言官;南枝主内,以香为眼,盯紧府中陆桓一举一动,外头若有异动,便以香引传讯。分派罢,陆霁忽正色:'南枝,这一去,凶险难料,若我三月不归,你便拿帛书,去寻老帅。'南枝截断他:'没有三月。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他望她许久,终是点头,伸手,与她击了掌——那一掌,不似盟誓,倒似,把两条命,拍在了一处。掌心的汗,凉凉的,却比任何信物,都更叫人,踏实。南枝收回手,忽然觉得,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撑着了。那夜她头回睡得沉,梦里没有苏家的门,只有一炉暖香,和一个人,在灯下,等她。
那卷帛书,南枝后来收在贴身的锦囊里,与娘的手札做伴。偶尔展开,看那行'热带雨林'的批注,总忍不住想:原来慢火这味毒,是先皇后尝过、陆霁尝着、差些也轮到她的。一炉香,能救人,亦能杀人,端看执香的人,心里装着谁。她如今执的,装的,是这府里,一个肯与她同担的人——这念头,比任何香引,都更镇心。
棠院的海棠,自那夜起,似真比往年精神些。南枝每日添香时,总要多看它两眼,像看着自己,一点点,把将折的枝,又撑了回来。